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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信使的种子 ...

  •   寅时三刻,天还是铁青的。
      苏州河上的夜雾还没散尽,黏稠地贴在河面,吸饱了闸北特有的铁锈与煤烟味。李实推开门时,肩上那个旧背篓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二十块“Spring”皂,用昨夜的浅黄纸包得方正严实,每五块一摞,中间垫着干茅草。薄荷的清气混着纸浆的糙味,从背篓缝隙里一丝丝渗出来,在潮湿的晨雾里劈开一道干净的口子。

      王龙站在门口,脸色在黎明前的暗色里白得有些透明。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背篓最上层拿起一块,拆开纸包。

      皂体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淡黄绿色,像凝固的、带着呼吸的玉。他低头,鼻尖凑近,深深吸气——油脂扎实的暖意、薄荷凛冽的醒神、还有皂角那点极淡的草木腥气,层次分明。

      “去吧。”王龙说,声音有些哑。他把皂重新包好,手指在纸包上按了按,像在封印什么。

      李实点头,喉结滚了滚:“龙哥,那我去了。”

      他转身,背篓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快融进巷子深处尚未散尽的黑暗里。

      春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扒着门框,小声问:“哥,李实哥能成吗?”

      王龙看着巷口。天光正一寸寸从东边漫过来,把那片铁青染成鸭蛋壳似的灰白。

      “能成。”他说。

      辰时初,蓬莱澡堂刚卸下门板。

      烧水的大灶已经咕嘟起来,白茫茫的水汽从后厨的门缝里涌出,混着澡堂特有的、潮湿的皂荚与人体混合的气味。李实不是客人,熟门熟路绕到后巷,敲开那扇专供杂役和送货人进出的小门。

      开门的伙计认得他,咧嘴一笑:“哟,实子!真带着货来了?”

      “来了。”李实侧身挤进去,背篓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他下意识护住背篓,动作仔细得像护着一筐鸡蛋。
      账房在后院最里间,窗纸是新糊的,透进的光干净些。

      赵启明——李实的舅舅——已经坐在那张老红木账桌后面,老花镜滑到鼻尖,正就着晨光拨算盘。算珠碰撞声清脆急促,像初夏急雨打在瓦上。

      听见脚步声,赵启明没抬头,只从镜片上方瞥了一眼。

      “舅舅。”李实站在门槛外三步远,没往里闯。

      赵启明这才放下算盘,摘下眼镜,用软布仔细擦了擦镜片。“进来吧。”声音听不出情绪。

      李实走进来,把背篓小心放在地上,解开系绳。薄荷的清气瞬间在账房里漫开,把陈年的墨臭和霉味冲淡了些。

      赵启明站起身,绕过账桌。他今天穿一件半旧的藏青直裰,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瘦削但筋骨分明的手腕。他没急着看货,先打量外甥——李实站得笔直,脸上那股混不吝的油滑气淡了,眼底有血丝,但眼神亮,带着种压不住的劲儿。

      “一宿没睡?”赵启明问。

      “睡了几个时辰。”李实老实答,“王龙哥带着我包皂。”

      赵启明没再问,走到背篓前,弯腰。他没让李实动手,自己伸手,拿起最上面一个纸包。

      纸是廉价的浅黄仿宣,但包得极讲究——边角对得整齐,折痕利落,十字麻线捆得匀称,松紧恰到好处。正面用炭笔画了个符号,乍看像英文字母“S”,细看又似新芽破土,线条流畅中有劲。

      赵启明的手指在那个符号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拆开纸包。

      皂体落在掌心,温的,润的,分量扎实。他先看颜色——不是洋货那种漂白过的死白,也不是土皂浑浊的焦黄,是种淡黄绿,像初春柳芽尖上那一点最嫩的色。

      凑近闻,薄荷的清气直冲颅顶,醒神,但不冲;底下是油脂扎实的暖意,再深处,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草木根茎气。

      赵启明没说话,拿着皂走到窗边,对着光细看质地。皂体细腻均匀,没有气泡,没有杂质,表面那层哑光的“皂皮”薄而完整。他用拇指指腹摩挲皂面,触感温润,不涩不腻。

      “刀。”他忽然说。

      李实一愣,赶紧从怀里掏出防身的小刀——刀身薄,刃口磨得雪亮。赵启明接过,在皂体一角轻轻切下。

      刀刃没入皂体,几乎没发出声音。切下的薄片在半透明,对着光看,质地均匀得像上好的凉粉。断面光滑,没有颗粒感。

      赵启明把薄片放在鼻尖,又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尖,极轻地碰了一下断面——这是老派掌柜验皂的法子,碱重与否,一试便知。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碱伏得不错。”赵启明放下皂片,看向李实,“真是按古法,静置足时辰?”

      “足时辰。”李实答得斩钉截铁,“王龙哥说了,急不得。碱火没伏透,伤皮子,也坏口碑。”

      赵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李实,你跟我说实话——你跟那王龙,是搭个桥挣个中人钱,还是真要绑在一起干?”

      账房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前堂伙计洒扫的泼水声,哗啦——哗啦——
      李实挺直腰杆。

      “舅舅,我跟定龙哥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这‘Spring’皂,有我做的一份。往后跑腿、出货、打交道,都是我的活儿。王龙哥管做皂,我管卖皂。我们……我们是要当个事业干的。”

      他说到“事业”两个字时,喉咙有些发紧。这个词太大,太亮,和他过去二十年泥泞滚打的人生格格不入。但他还是说了出来,像在黑暗里摸到一根钉子,死死攥住。

      赵启明没说话。

      他走回账桌后,重新坐下,拿起那块皂,又看了看。然后他拉开抽屉——不是平时放零钱的那个,是底下带铜锁的抽屉——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法币。

      他数出一块八毛钱。

      崭新的纸币,边缘锋利,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青光。

      赵启明把钱放在桌上,手指压着,往前推了半尺。

      “按说,”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这钱得月底,皂用完了,客人没闹,再结。”

      李实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赵启明的话没完。

      “但看你今天这副‘当家’的架势——”他抬起眼,目光像秤,把李实从头到脚称了一遍,“这钱,舅提前给你。”

      李实愣住了。

      赵启明站起身,绕过账桌,走到李实面前。他没把钱直接塞过去,而是拿起,放进李实手里,然后用自己的手,把外甥的手指一根根合拢,包住那卷纸币。

      动作很慢,很重。

      “为什么呢?”赵启明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像凿子,凿进李实耳朵里,“一,是给你,也是给那王龙,吃颗定心丸。”

      “二,是给你撑腰。拿着现钱回去,你们手头就活络,能赶紧备下一批料,稳住阵脚。这生意,最怕青黄不接。”

      他顿了顿,看着李实猛然红了的眼眶,补上最后一句:
      “三——告诉你那王龙哥。”
      “皂,是好皂。但上海滩,好东西死得快,活下来的,都是‘会做人’的东西。”
      “他明白我意思。”

      李实攥着手里那卷钱。纸币还带着抽屉里樟木和旧账簿的气味,硬挺,沉重。但他觉得烫,烫得掌心发疼,烫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冲撞,要涌出来。

      他喉结剧烈滚动,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只是重重抱拳,弯腰,鞠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躬。
      转身时,眼眶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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