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春风入巷 ...

  •   闸北的傍晚像一块用旧了的蓝黑绸布,边角磨损,透出底下陈年的灰黄。苏州河的气味乘着风钻进巷子,是铁锈、死鱼和廉价煤烟混合的浊气,沉甸甸地压在喉头。

      李实推开凶宅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时,带进来的不只是暮色,还有一股蛮横的、活生生的香气——油润的,霸道的,白面蒸腾后裹着扎实肉馅的热气,紧紧贴在一个油渍浸透的纸包上。

      王龙正就着最后一线天光,用指腹轻按木盒里的皂体边缘。春妮拿着把秃了毛的破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永远扫不尽的尘土。两人同时转过头。

      “龙哥!妮子!”李实脸上带着奔跑后的潮红,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铜子。他把怀里那个温热的油纸包小心翼翼放在破木桌上,像放下什么易碎的传家宝,“买了!肉包子!”

      他喘了口气,话跟着往外倒,仿佛在胸腔里憋了一路的热气:

      “市集我蹲了大半天,看明白了。力士一角二,夏士莲一角五,土皂就五分。卖洋货的摊主跟永福皂厂的人勾着,递烟点火,熟得很。有好几个买皂的太太嘀咕,说洋货‘洗完了手绷得像牛皮’、‘香味冲得脑仁疼’。还有个摊子卖粉红色的法兰西香胰子,贵得吓人,但真有穿旗袍的太太问……”

      王龙静静地听,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敲,像在拨一把看不见的算盘。每一下都落在某个看不见的数字上。春妮也停下了扫地,小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那个油纸包。

      “还有,”李实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龙哥,我瞧见永福的伙计跟几个摊主嘀咕,眼神不善。咱们刚起步,是不是……先避着点走?”

      王龙点了点头,神色没变:“稳扎稳打,先做口碑。树大招风,咱们这棵苗,得先扎深根。”

      “先吃。”王龙打断了他后续的话,声音平静。

      他动手拆开油纸包。六个白胖的包子挤在一起,热气扑了他一脸,在傍晚阴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他直接分了:李实三个,春妮两个,自己一个。

      李实喉结动了动:“龙哥,这不行,我……”

      “你跑了一天,饿坏了。春妮长身体。”王龙说得理所当然,不容反驳地把一个包子塞进李实手里,“趁热吃。今天这肉包子,是咱们‘Spring’开张的庆功宴,谁也不许客气。”

      李实攥着手里温软的包子,那热度从掌心一路烫到心口。他低头,狠狠咬下一口。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爆开,粗切的肉末混着葱姜的辛香,白面的甜润扎实地坠进胃袋。他几乎噎住,眼圈没来由地一热——不是伤心,是某种被这粗暴的温暖击中的酸胀。多少年了?自打爹娘没了,他就没再吃过这样……被人惦记着、分好了递到手里的热食。

      春妮吃得小口,但眼睛幸福地眯成了缝,油光润亮了她干裂的嘴唇:“哥,李实哥,是肉……真香。”她小心地舔掉嘴角的油花,像只终于尝到荤腥的小猫。

      凶宅里安静下来,只有咀嚼声,和偶尔被烫到的吸气声。屋外是闸北嘈杂的夜前奏——挑粪工的吆喝、煤炉生火的噼啪、哪家孩子的哭闹。屋里,这一刻只剩下食物带来的、最原始纯粹的慰藉。王龙慢慢吃着自己那个包子,肺腑间那隐约的钝痛似乎被温热的食物抚平了些。系统的警告、生存的倒计时,在这扎实的饱足感面前,退成了墙外模糊的杂音。

      吃完,李实用袖子抹了把嘴,那股劲儿又上来了:“龙哥,咱们这皂,我琢磨了。比洋货耐用,比土皂好太多,香味又正,肯定有市场!我今天还顺路买了点纸——”。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种纸:廉价的浅黄仿宣纸,粗糙但厚实;还有三四张明显贵气些、印着淡蓝水纹的“洋纸”,在油灯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想着咱们皂要是卖得好,总得包像样点。”李实有些不好意思,“就咬牙买了几张。”

      王龙拿起一张蓝水纹纸,指腹摩挲过纸面细腻的纹理,眼里闪过一丝光。“买得好。”他放下纸,拿起那半截炭笔,在桌面上虚画着,“你白天看的,是走‘量’的路。客栈、茶馆、剃头挑子、澡堂子——这些地方要实惠,要耐用,一块皂得洗出三块的价值。”

      他笔尖在桌上划出一个圈,标上“量”。

      “你明天开始,就主攻这些。见掌柜的,不说皂多好,先算账——用咱们的,一块顶洋货两块用,一个月省下多少皂钱。”

      笔尖一转,在稍远处又画一个圈,标上“好”。

      “还有走‘好’的路。”他看向春妮,“妮子,你昨天说,女校的姐姐们嫌洋皂干,喜欢香的、好看的?”

      春妮正小心舔着指尖最后一点油花,闻言立刻坐直,用力点头:“嗯!她们的手绢都香香的,书包也好看。有个姐姐掏出手镜,边上镶着亮晶晶的玻璃片。我看她们挑东西,眼睛会亮亮的,像……像看见糖。”

      “记下了。”王龙在两个圈之间画了条线,“李实攻‘量’,稳住根基。‘好’这条路,我们慢慢铺,不急。但心里得有数——上海滩的体面人,肯为‘特别’多花钱。”

      油灯被春妮点亮,昏黄的光晕染开,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晃动成一个模糊却紧密的整体。肉包子的香气还在鼻尖缠绕,薄荷皂的清气从墙角丝丝缕缕渗出来,混合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味道。这一刻,凶宅不再只是避难的巢穴,它有了规划,有了分工,有了一丝微弱的、却切实可触的“将来”。

      夜深了,闸北的嘈杂渐渐沉淀成一片模糊的鼾声。春妮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小块舍不得吃完的包子皮,嘴角带着油光。

      王龙走到墙角,就着跳动的油灯火苗,用那把薄而锋利的切皂刀,沿着皂体上早已刻好的暗线,沉稳而精准地切了下去。刀刃没入淡黄绿色的皂体,发出轻微的、令人愉悦的“沙沙”声。

      王龙又拿出李实白天买回的纸,铺开。廉价的浅黄纸居多,那几张蓝水纹纸格外显眼。

      “来,帮忙。”

      他示范着,取一张浅黄纸,将皂放在正中,纸张翻折,边缘压得利落干净,形成一个精巧的小包。

      然后用细细的麻线十字捆好,最后,用炭笔在正面,勾勒了一个流畅而独特的艺术化“S”——起笔如破土新芽,收尾似舒展的叶,整个字母缠绕着极简的藤蔓纹。

      那些蓝色水纹纸,则用来包裹了少数几块皂。王龙折纸时格外仔细,每个那些温柔的“武器”都安放妥当。

      王龙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他最后的声音传来,清晰而坚定,像刀切进皂体:

      “李实,咱们的‘Spring’,今天才算真正开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