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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巷口的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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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妮攥着怀里那个纸包,埋头往闸北的方向快步走着。
法租界的街道干净,安静,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偶尔有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车夫穿着整洁的号衣,脚步轻快。穿着体面的先生太太们挽着手臂,低声说着话,从她身边经过时,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
春妮把脸埋得更低,脚步加快。
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虽然破败但熟悉的凶宅,回到哥哥身边。这里的干净和安静让她心慌,这里的香水味让她想起那些女学生身上若有若无的、好闻的皂香。
转进一条稍窄的弄堂,人声便嘈杂起来。这里已是法租界边缘,住的多是小职员、手艺人,生活气息浓了许多。有妇人在门口生煤球炉,青烟袅袅;有孩子追着跑过,笑声尖亮;还有挑着担子卖馄饨的小贩,拖着长音吆喝:“鲜——肉——馄饨嘞——”
春妮松了口气。这里的味道、声音,都让她觉得自在了些。
她正要加快脚步穿过弄堂,忽然从旁边岔巷里冲出来几个半大孩子,追着一个破皮球,嘻嘻哈哈地撞了过来。
“让开让开!”
春妮躲闪不及,被一个孩子结结实实撞在肩膀上。她“啊”了一声,身子一歪,踉跄着倒退几步,后背撞在冰冷的砖墙上。
怀里那个纸包,就在这一撞一颠之下,从她松开的衣襟里滑了出来,“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粗纸散开,三块淡黄绿色、温润如玉的肥皂,滚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撞她的孩子已经跑远了,追着皮球消失在巷子另一头。春妮顾不上疼,慌忙蹲下身去捡。
可已经有人看见了。
旁边那户正在生煤球炉的妇人,手里还拿着火钳,眼睛却盯住了地上那三块肥皂。
“哎哟,这胰子……颜色怪好看的。”妇人走近两步,弯下腰细看,“还香香的,薄荷味?”
春妮手忙脚乱地把肥皂拢到一起,想用破纸重新包好,可纸已经皱了,包不住。
妇人蹲了下来,凑得更近:“小姑娘,这胰子哪来的?卖不卖?”
春妮下意识摇头,把肥皂往怀里搂:“不、不卖……是我哥做的。”
“你哥做的?”妇人有些惊讶,伸手想拿一块看看,“自家做的?能做成这样?我瞧瞧……”
春妮往后缩了缩,但妇人已经拿起了一块。肥皂在她粗糙、沾着煤灰的手里,显得格外干净、温润。她凑到鼻尖闻了闻,眼睛亮了:“真是薄荷味!清爽!这胰子……怎么卖?”
“不、不卖的……”春妮小声重复,伸手想拿回来。
妇人却捏着肥皂,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这成色,这味道……比我家用的力士看着还细发。力士洗完了手干,这个……摸着润润的。小姑娘,真不卖?我给你个好价钱。”
旁边馄饨摊的老板也探头看:“啥好东西?我瞧瞧……哟,这胰子颜色是特别。自家做的?手艺可以啊。”
又有两个路过的大婶围了过来。女人家对肥皂、雪花膏这类东西,天生有种好奇。
“给我闻闻……真是薄荷!提神!”
“这颜色也雅致,不像洋货那么白得瘆人。”
“小姑娘,你哥还做不?给我留两块呗?”
春妮被围在中间,小脸涨得通红。她紧紧抱着剩下的两块肥皂,低着头,不知该怎么应付。她想起哥哥的嘱咐——“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帮哥哥送东西的。”
“是……是帮哥哥送东西的。”她终于小声说,“不卖的。”
“送谁啊?”生煤炉的妇人追问,“送到哪家?这胰子做得真好,我也想买点。”
春妮答不上来。她急得眼眶都红了,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好了好了,别围着孩子了。”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半旧阴丹士林蓝旗袍、腋下夹着本书的中年女子走了过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气质斯文,像是学堂里的先生。
她走到春妮面前,蹲下身,视线和春妮齐平。
“吓着了?”她声音很轻,“肥皂是你哥哥做的?”
春妮看着她,点了点头。这个阿姨的眼神很温和,不像那些大婶那么急切。
女子从地上捡起被妇人拿着的那块肥皂,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转向那几个妇人:“这皂看着确实不错,但既是孩子替哥哥送的东西,咱们就别为难她了。”
她又对春妮说:“快回家吧。路上小心。”
春妮如蒙大赦,接过她递回来的肥皂,连同怀里两块,胡乱用破纸一裹,抱在胸前,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往巷子深处跑去。
直到跑出很远,拐进另一条更破旧、更熟悉的巷子,她才敢停下来,靠着墙大口喘气。
心还在咚咚直跳。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纸包。薄荷的清香透过粗纸,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干净,凛冽。
她想起那些大婶们好奇的眼神,想起那个女先生温和的声音,想起她们说的那些话:
“颜色怪好看的。”
“还香香的,薄荷味!”
“比力士看着还细发。”
“摸着润润的。”
春妮的小手,慢慢攥紧了纸包。
她抬起头,看向凶宅的方向,眼里第一次有了种超越年龄的、清晰的认知。
哥哥做的肥皂……
好像,真的不一样。
春妮推开凶宅的门时,暮色已经浓了。
王龙正坐在桌边,就着最后一抹天光,低头看着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哥……”春妮的声音还有些喘。
王龙看见她通红的小脸,凌乱的头发,和怀里那个皱得不像样子的纸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声音平静。
春妮走到他面前,把纸包放在桌上,慢慢打开。三块肥皂完好无损,只是沾了点灰。她把弄堂里发生的事,磕磕绊绊地讲了一遍——孩子们的冲撞,肥皂掉了,妇人们的围观,那个女先生的解围。
她讲得很乱,但王龙听得很仔细。
听到妇人们问“怎么卖”、“比力士看着还细发”、“摸着润润的”时,他眼里的光微微动了一下。
听到那个女先生的出现和话语时,他停顿了片刻。
“那个女先生,”王龙问,“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
春妮努力回忆:“穿蓝裙子,戴圆眼镜,夹着本书,说话很温和……像、像学堂里的先生。”
王龙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拿起一块肥皂,用手指擦去表面的浮灰。皂体在渐暗的光线里,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们说,”春妮小声补充,“力士洗了手干。咱们的皂……摸着润润的。”
王龙看着她。
小女孩仰着脸,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完成了重要任务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嗯。”王龙说,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做得很好。”
春妮的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李实沉重的脚步声。
王龙收回手,将肥皂重新包好。
“去歇着吧。”他对春妮说,“哥和李实哥说点事。”
春妮点头,听话地爬上了土炕。
王龙吹熄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黑暗笼罩下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块肥皂。
它们静静地躺在皱巴巴的粗纸里,像三颗刚刚被泥土掩埋、却已开始发芽的种子。
而在巷子那头的世界,关于“一种颜色特别、薄荷味清爽、摸着润润的新胰子”的传言,已经借着那几个妇人的嘴,悄悄播散开了。
虽然微弱,
但毕竟,
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