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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四只眼睛 ...

  •   晨光彻底铺开时,李实已经蹲在了闸北最大的露天市集——三角地菜场的边缘。

      他把空褡裢垫在屁股底下,像无数个等活计的苦力一样,缩在墙根阴影里,眼睛却亮得像探照灯,扫着前面十几个摊子。

      卖皂的摊子有三处。

      最近处是个老大娘,面前摆着几块黄褐色的土皂,大小不一,表面粗糙得像干裂的泥地。她不大吆喝,只是有熟客来买菜时,顺带问一句:“阿婆,皂还有伐?”她便从篮底摸出一块,用草纸随便一裹,收五个铜子。买皂的都是些挽着菜篮、衣裳打补丁的妇人,掏钱时总要磨两句价,最后四个半铜子成交。

      中间那个摊子气派些。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在地上,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两种皂:左边是淡黄色的力士,右边是乳白色的夏士莲。每块皂都用印着洋文的彩色纸包着,在灰扑扑的市集里显得格外扎眼。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绸褂,手里端着个白瓷茶壶,不紧不慢地抿着。

      来这个摊子的,人就不一样了。

      李实看到一个穿蓝布学生装的年轻人,在摊前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力士和夏士莲之间来回点,最后咬牙拿起一块力士,数出十二个铜子,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请一尊菩萨。

      又看到一个烫了头发、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的年轻女人,她直接拿起夏士莲,闻了闻,对摊主说:“这个月怎么涨了一分?”摊主陪着笑:“洋行来的价,没法子。小姐用得好,下次还来。”女人撇撇嘴,还是掏了钱。

      最右边还有个奇怪摊子——不专卖皂,杂七杂八摆着雪花膏、生发油、玻璃丝袜,皂只有一种,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皂体是粉红色的,摊主是个抹着胭脂的妇人,正拉着一个女客低声说:“这是法国最新来的,玫瑰香,洗完了身上香一天……”

      李实看着,脑子里那把算盘自动拨了起来。

      土皂:五分钱,买的人是图便宜,不讲样子,能去污就行。
      洋皂:一角二到一角五,买的人要体面,认牌子,肯为“洋货”两个字多掏钱。
      花哨皂:不知道价钱,但看样子不便宜,买的人图个新鲜、图个“特别”。

      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零碎的对话:

      “力士洗了太干,绷得慌……”
      “夏士莲香味冲,我家囡囡闻了打喷嚏……”
      “那个粉红的太贵,一块顶我三天菜钱……”
      “有没有味道淡点的?我家先生闻不得浓香……”

      李实把这些话一句句刻进脑子里。他注意到,抱怨的人,多半还是买了——因为没得选。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永福皂厂的伙计,穿着带“永”字号的短褂,正蹲在力士摊主旁边,两人头凑着头,低声说着什么。力士摊主时不时点头,眼神往市场入口瞟。

      李实心里一紧,把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

      他等了片刻,见那两人说完分开,永福的伙计往市场外走,便悄悄起身,隔着十几步远,跟了上去。

      同一时刻,法租界,贝当路。

      春妮站在一棵法国梧桐的阴影里,小身子紧紧贴着粗糙的树皮。

      她面前是一道高高的铁艺大门,门里是一幢红砖尖顶的三层洋楼。楼前有平整的草坪,几个穿着月白上衣、黑色长裙的女学生正抱着书走过,笑声像银铃一样,隔着一重门传过来,清晰又遥远。

      春妮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旧的夹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脏兮兮的棉花。脚上的布鞋裂了个口,大脚趾怯生生地探出来。头发虽然早上用手拢过,但依旧枯黄杂乱。

      她又抬头看那些女学生。

      她们的衣服那么干净,那么挺括,连裙摆的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的编成辫子,有的剪到耳下,别着小小的发卡。她们走路时背挺得笔直,手里抱着的书用牛皮纸包着书皮,角都对得齐齐的。

      春妮忽然觉得怀里那三块用粗纸包着的肥皂,烫得吓人。

      她把它往里掖了掖,几乎要塞进夹袄最里面。

      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从楼里传来。女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楼里出来,往大门这边走。是要放学了?

      春妮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走在前面的几个女学生,手里除了书,还提着小小的布包。她们走到门口时,其中一个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块饼干。她分给同伴,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说笑,往外走。

      “哎,你手上那个雪花膏好用吗?”一个圆脸女生问。

      “还行,就是太香了。”另一个瘦高个的女生抬起手闻了闻,“我妈非让我用,说姑娘家要讲究。”

      “我倒是想买块好点的肥皂,”第三个女生说,“家里用的力士,洗完了手干得很。我爹说洋货都这样。”

      “我姑姑从英国带回来一种皂,倒是滋润,就是贵死了……”

      声音渐渐远去。

      春妮紧紧盯着她们,直到那月白与黑色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词:

      太香了。
      手干。
      贵死了。

      她忽然想起哥哥的话:“咱们的皂,薄荷味是活的……洗完了,那股清爽感能透到骨头缝里。”

      她的小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纸包。

      硬的,凉的,带着若有若无的薄荷清气。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

      抬起头,看见门房里,那个穿着灰色制服、戴着眼镜的老门房,正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恶意,但带着审视。

      春妮心里一慌,下意识转身,快步离开树荫,混进了街上的人流。

      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铁艺大门在午后的阳光里沉默着,洋楼的红砖泛着温暖的光泽。女学生们的笑声早已消散,只剩风吹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春妮攥紧怀里的肥皂,转身,朝着闸北的方向,快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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