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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头探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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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灶膛里的余烬还透着暗红的光。
王龙蹲在墙角,手指轻轻按在木盒边缘。皂体冰凉坚实,表面那层哑光的皮已经厚得按不下去,像一层细腻的茧。薄荷的清香混着干净的油脂气,在晨间的空气里静静弥漫,把凶宅最后一点陈腐的死气彻底驱散。
成了七分。还差最后三分等待。
李实已经站在门边,背上搭着个空布褡裢,眼睛亮得灼人,却又带着点没底气的犹豫:“龙哥,咱今天干啥?”
王龙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破木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炭笔,又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旧纸——纸背还印着模糊的洋行字样。
“先坐。”他说。
李实依言坐下。
王龙在纸上画了两个圈,分别写上:市集、杂货。
他抬起眼:“咱先分析一下哈,咱的Spring,它虽然比土皂贵,但又比洋皂耐用。买这样皂的人,在上海滩都是什么样的人呢,这是我们要寻找的客户群体。”
李实似懂非懂地点头。
“所以你今天,”王龙的笔尖移到第二个圈,“去市集。不卖皂,只看。”
“看什么?”
“三样。”王龙竖起三根手指,“一看人。看什么人买皂,男人多还是女人多,年纪大的多还是年轻的多。他们掏钱的时候利索不利索,讨价还价凶不凶。”
“二看货。”他屈下第二根手指,“看别人卖什么皂。土皂什么样,卖多少钱。洋皂什么样,卖多少钱。有没有像咱们这样,加了香味、颜色不一样的。”
“三看话。”最后一根手指,“听买皂的人说什么。有没有人说‘想要个味道清爽点的’、‘想要个洗了不绷手的’?”
李实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不是让他去瞎跑,是让他去当眼睛,当耳朵。
“记住,”王龙放下炭笔,“多看,多听,少说。尤其别跟人提咱们的Spring。就当你是个想进货、又拿不定主意的小贩。”
“明白!”李实的腰杆挺直了些,“那……澡堂那边呢?”
“澡堂我自有安排。”王龙说,“你今天只管看市场。晌午回来,咱们碰个头。”
李实重重点头,把那张纸小心折好,贴身收好。他背起空褡裢,转身要走。
“等等。”王龙叫住他,从怀里摸出两个铜子,塞进他手里,“路上买两个包子,别饿着肚子跑。”
李实攥着那两枚还带着体温的铜子,喉咙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巷子里传来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轻快,有力。
屋里静下来。
春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坐在炕沿,小手揪着补丁叠补丁的衣角,眼睛看着王龙,又看看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
“哥。”她小声说。
王龙看向她。
“我也想出去。”她说。
王龙走到窗边,看向巷子口。清晨的闸北刚刚苏醒,挑粪工的推车吱呀呀地过去,卖油炸鬼的吆喝声远远传来。
“去哪?”他问。
“女校。”春妮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女校的姑娘们干净,可能喜欢咱们的皂。我……我去看看她们喜欢什么样的。”
王龙转过身,看着她。
小女孩仰着脸,晨光从破窗漏进来,照在她细软的头发上,茸茸的一圈光晕。她的眼神里有种怯生生的、但很执拗的东西。
他想起昨天下午,她学写字时那种认真的眼神。想起她捧着糖水碗,说“甜到心里去了”时,脸上那种纯粹的快乐。
也想起自己肺里那根针,和脑海里那个冰冷的倒计时。
他需要一双眼睛,去看那条他还没来得及亲自走的路。
“好。”王龙说。
他走回炕边,从角落的小布包里拿出三块小皂——是前几天卖剩下的。他用一块干净的粗纸包好,塞进春妮怀里。
他蹲下身,视线和她齐平,“你去女校门口,远远地看。看那些女学生穿什么衣裳,梳什么头,手里拿什么书。看她们什么时候上学、放学,走哪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如果有人问,你就说,是帮哥哥送东西的。如果没人问,你就看,就听,然后回来告诉哥。”
春妮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住那个纸包。
“小心巡捕。”王龙最后说,“看见穿黑制服的就绕开走。晌午前一定回来。”
“嗯!”春妮的眼睛亮了起来,那里面有种被委以重任的、压不住的兴奋。
她跳下炕,理了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破衣裳,又用手拢了拢头发,然后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王龙站在门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
风吹过来,带着苏州河特有的、浑浊的腥气。
他关上门,插好门栓。
转身,走回屋里。
现在,这间凶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墙角那二十五块正在完成最后蜕变的肥皂。
他走到木盒前,伸手,轻轻揭开盒盖。
皂体整齐地排列着,淡黄绿色,温润如玉,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薄荷的清香涌上来,干净,清冽。
王龙伸出手指,在其中一块皂的表面轻轻划过。
触感细腻,微凉,带着一种即将成熟的、饱满的张力。
他收回手,盖上盒盖。
然后他走到土炕边,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土墙。
闭上眼睛。
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混成一片嘈杂而汹涌的潮水,拍打着这间凶宅薄薄的墙。
潮水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王龙闭着眼,听着。
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