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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偷闲识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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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正好。
它从那扇糊着破纸的窗斜进来,不偏不倚,在泥地上切出一块四四方方的、金黄的光斑。光里有细尘在跳舞,慢悠悠的,懒洋洋的。
春妮就跪坐在那光斑的边缘。
王龙在她对面,背靠着冰凉的土墙,手里捏着半截从灶膛里捡出来的炭笔。他提起手腕,手指自然拢住笔杆——那是原主残留的、握过毛笔的肌肉记忆。笔尖在干燥的泥地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个端正的“春”字渐次成型:上面是“芚”,下面是“日”。笔划虽因炭笔粗钝、泥地粗粝而略显拙朴,但结构严谨,间架舒展,一横一竖都带着力透纸背的余韵。
王龙看着这个字,有一瞬恍惚。
这字从他手里写出来,却带着原主十年前在私塾窗下、就着晨光描红的体温。那孩子也曾坐得笔直,手腕悬空,跟着先生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后来家道中落,那点笔墨功夫成了最无用的东西,反倒让他跌进泥里时,摔得更疼。
“春。”王龙定了定神,说。
春妮凑近些,小脑袋几乎要碰到地面。她看得很认真,仿佛那不是个字,而是一幅藏着秘密的画。
“这是咱们肥皂的名字。”王龙的声音很缓,“也是你的名字。”
春妮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它真好看。”
王龙在“春”字旁边又画了个字——一个“白”,稳稳坐在“七”上。笔划干净,没有多余的顿挫。
“皂。”王龙说,“肥皂的皂。这个字好记,白底子上有个七。”
春妮伸出食指,悬空跟着比划。先一横,再一竖,拐弯,撇……她的小眉头蹙起来,写得吃力。地上的“皂”字歪歪扭扭,“白”字胖了一圈,“七”的那一横翘了起来,像个没站稳的跛脚小人。
她看着自己写的字,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脆生生的,像颗小石子投进寂静的水潭,漾开一圈细细的涟漪。王龙看着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这是他穿越后,第一次不是为了讨好谁而笑。只是单纯地,因为眼前这个小女孩写歪了一个字而笑。
他在“皂”字下面又写了个“油”。左边三点水点得轻灵,右边“由”字方方正正,中间一竖通到底。
“油。”王龙说,“猪油,菜油。三点水是水,由是理由的由。”
春妮跟着写。她学得认真,但孩子的笔触总带着一种笨拙的天真。“油”字的三点水被她点成了三个胖乎乎的黑点,“由”字中间的竖钻出了头,像个好奇张望的小脑袋。
她写完了,自己端详着地上那三个字:春。皂。油。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王龙,很郑重地说:“哥,我记住了。”
阳光在她茸茸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脏兮兮的小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
王龙把炭笔放下,从脚边捡起几颗小石子。石子是前些天春妮从河边捡回来的,圆的,扁的,被水磨得光滑。
他拿起一颗石子,放在春妮面前。
“这是一。”
又拿起一颗,放在旁边。
“这是二。”
春妮的眼睛跟着石子的移动。她伸出右手食指,小心地碰了碰第一颗石子,又碰了碰第二颗。
“一,”她小声说,“二。”
王龙点头,放上第三颗。
“三。”
第四颗。
“四。”
第五颗。
“五。”
五颗石子排成一排,在光斑里安静地躺着。春妮的手指从第一颗滑到第五颗,嘴唇无声地动着:“一、二、三、四、五。”
“记住了?”王龙问。
“记住了。”春妮说,但眼睛还盯着石子,像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王龙把五颗石子拢到一起,推到她面前。
“这是五。”他说,然后从这堆里拿出一颗,放到旁边,“我拿走一个。还剩几个?”
春妮看看左边那堆四颗石子,又看看右边孤零零的一颗。她伸出五根手指,然后弯下一根。
“四个。”她说。
“对。”王龙把那一颗放回去,石子又变成了五颗,“这是减法。五减一,是四;再加一,又变回五。”
春妮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没全明白。但她喜欢这个游戏——石子变来变去,数字变来变去,像在变戏法。
王龙又从五颗里拿出两颗。
“现在,我拿走两个。”他说,“还剩几个?”
春妮看着剩下的三颗石子。她伸出五根手指,弯下两根,数着还伸直的三根:“一、二、三。三个。”
“对。”王龙把两颗石子放回去,“那如果,我把这两颗,和这三颗放在一起呢?”
他把石子分成两堆,一堆两颗,一堆三颗,然后慢慢推到一起。
春妮的眼睛亮了起来。
“又变成五个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发现秘密的快乐。
王龙笑了。不是那种算计的、讨好的笑,是真正的、轻松的笑。
“对。”他说,“二加三,等于五。”
他在地上用炭笔写下:二 + 三 = 五
春妮看着那几个字符和数字。她认识“二”和“三”,也认识“五”。“加”和“等于”是新的,但她从石子的游戏里,好像明白了它们的意思。
“再来。”她说。
于是王龙又和她玩。一加四,三加二,四加一。每次春妮都要先数石子,再数手指,有时候会搞混,会重来。但她不烦,王龙也不催。
光斑在他们周围慢慢移动,把石子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玩到后来,春妮甚至能在他拿出石子之前就猜出答案。当王龙把三颗石子分成“一”和“二”两堆时,她会抢着说:“一加二等于三!”
说对了,她就笑。笑得很开心,缺了一颗门牙的缝隙里,漏进更多的阳光。
王龙看着她笑,心里某个绷了很久的角落,慢慢松开了。
就在这时,李实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个小纸包,脸上带着笑。
“龙哥,”他把纸包放在破木桌上,“按您说的,白糖。”
王龙接过,拆开。里面是小小一撮雪白的糖,在昏暗的屋里,白得有些耀眼。
奢侈得近乎荒唐。
但他觉得值。
他走到水缸边,舀出两碗清水。碗是破的,有缺口,但洗得很干净。他把糖均匀地分进两个碗里,用筷子慢慢搅动。
糖粒在水里旋转,溶解,消失。清水变得微微浑浊,泛着一种柔和的、甜蜜的光泽。
王龙把一碗递给春妮,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她身边坐下。
春妮双手捧着碗,先是小心地抿了一小口。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王龙。
“甜……”她小声说,像在报告一个重大发现。
“嗯,甜。”王龙也喝了一口。
糖水很简单,只是清水化开了白糖。但那种甜,是直接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甜。它从舌尖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
春妮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就眯一下眼睛,像只被顺了毛的、心满意足的小猫。
“哥,”她忽然说,声音里都透着甜,“甜到心里去了。”
王龙看着她,没说话。他只是又喝了一口。
甜吗?
甜。
但就在这甜意顺着喉咙滑下的瞬间,肺叶深处那根蛰伏的针,毫无征兆地、轻轻地扎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的眩晕,像有人在他脑后极轻地推了一把。胸闷的感觉泛上来,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正缓慢而坚定地收紧他的胸腔。
王龙握着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垂下眼,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糖水。水面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苍白的、正在享受片刻甜蜜的、病弱的脸。
快乐的瞬间,被疾病的触须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慢慢地、深深地在桌下吸了一口气,让空气尽可能充盈肺部,压下那阵不适。
然后他抬起头,继续喝那碗糖水。
一口,再一口。
甜还是甜的。
只是甜里面,混进了一缕极淡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苦。
春妮毫无所觉。她喝完了自己那碗,把碗底最后一点糖水都舔干净,然后抱着空碗,靠在王龙身边,满足地叹了口气。
阳光又挪了一寸。
现在,它同时照着墙角静默的皂盒,照着地上端正的“春皂油”三字和歪扭的童书,照着那几颗散落的石子,照着桌上两只空碗,也照着依偎在一起的兄妹俩。
王龙放下碗,伸手,轻轻揉了揉春妮的头发。
“困不困?”他问。
春妮摇摇头,但眼皮已经有些沉了。
“睡会儿吧。”王龙说,“哥在这儿。”
春妮“嗯”了一声,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王龙一动不动地坐着,任她靠着。
他看向窗外。天很蓝,云走得慢。远处隐约有叫卖声,有车马声,有这座巨大城市永不停歇的、嘈杂的脉搏。
但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变得模糊,变得遥远。
此刻,这间凶宅里,只有阳光,尘埃,熟睡的孩子,静静“成长”的肥皂,几颗石子,两只空碗,和一个短暂偷得了片刻安宁的病人。
王龙闭上眼睛。
让这一刻,再长一点。
就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