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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火候与分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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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不久,天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苏州河上的水汽裹着闸北特有的煤烟味,从破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李实昨晚没回去,凑合着在王龙的破凳子熬了一宿。
凶宅里已经亮了灶火。
王龙蹲在土灶前,手里的火钳稳得像杆秤。柴是昨晚李实从码头边捡来的碎木条,干,脆,火头硬。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均匀的“噼啪”声,把土灶边一小圈地照得暖黄。
李实站在灶边,看着锅里那堆白花花的猪板油。油块在渐渐升高的温度里慢慢塌软,渗出亮晶晶的油珠子,聚成一小汪、一小汪。
“看火。”王龙没抬头,声音在灶火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文火慢熬,急不得。火急了油色发黄,会有焦糊气,一块好皂就毁在这口气上。”
李实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他见过他娘熬猪油,但没见过这么讲究的——火大了要喊,油沫多了要撇,连油珠子冒出来的快慢都要管。
油块彻底化开,锅里泛起一层细密的、奶白色的泡沫。王龙用木勺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仔细得像在淘金。油色渐渐清亮起来,映着灶火,泛着温润的、琥珀似的光泽。
“就是现在。”王龙说,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满意,“记住这个颜色。油清如镜,沫净如雪——这是猪油炼到位的记号。”
李实喉咙里“嗯”了一声,把这画面死死刻进脑子里。他忽然觉得,这不像是在熬油,倒像是在练一门功夫——火候是内功,眼色是招式,差一分一毫都不行。
王龙端起早就备好的菜油陶罐,将清亮的菜油缓缓倾入锅中。两种油脂相遇,交融,在锅里旋出一个小小的涡,泛起更细密、更柔和的气泡。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从扎实的、有点冲鼻的荤香,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圆融的混合香气,闻着竟有点……暖。
“七分猪,三分菜。”王龙用长木勺缓缓搅动,手腕画着匀匀的圆,“猪油硬,定形。菜油软,润肤。两样抱在一起,不争不抢,才是咱们Spring的骨肉。”
李实看着锅里那汪渐渐均匀的混合油,忽然明白了点什么。这油锅像个小江湖,猪油是坐地虎,菜油是过江龙,两下里碰在一起,要的不是谁压过谁,而是找到一个刚好都能活的法子。
碱液是早就化好的。生石灰块在破瓦盆里“咕嘟”了一夜,此刻已经彻底澄清,上层的清液像一汪浅奶色的泉水。王龙用木瓢舀出清液,指尖在瓢边试了试温度。
“碱要温,不能烫。”他把碱液桶提到灶边,“油要热,不能沸。两下里一碰,温度正好,脾气才顺。”
李实屏住呼吸。他看着王龙将碱液缓缓倒入油锅。就在接触的瞬间,锅里的混合物猛地一滞,颜色从清亮转为浑浊的乳白,像一锅突然醒过来的、有了自己念头的活物。
“搅。”王龙递过那根手腕粗的柏木棍,“顺着一个方向,不能停。手腕要活,力道要匀——不是跟它较劲,是领着它走。”
李实握住木棍。棍身被磨得光滑,入手沉甸甸的,有种踏实的分量。他学着王龙的样子,开始画圈。起初很轻松,油液顺滑,木棍几乎不用力,在锅里滑出一个个圆满的弧。但渐渐地,阻力上来了。锅里的东西越来越稠,像浆糊,像熬到火候的糖稀,木棍每搅一圈,都要多用一分力气,多费一分心神。
汗从李实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咬着后槽牙,不敢停,手腕发酸了就换只手,腰板僵了就挪挪脚。王龙就站在他身边半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锅里那团越来越稠的膏体,嘴里数着数:
“两百……两百零一……手腕放松,用腰劲,它沉你也沉……”
李实照做,果然省力了些。锅里的东西已经稠得能拉起丝,木棍划过的地方,留下的痕迹要好几秒才会缓缓平复。那团乳白的膏体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一种细腻的、玉石般的光泽。
王龙接过木棍,手腕一抖,在锅里划了个端正的“8”字——痕迹清晰,边缘利落,久久不散。
“到位了。”他说。
放下木棍,他从春妮捧着的破碗里抓了一把捣得极细的皂角粉,均匀撒进去。又拿起那个小陶瓶,将十几滴碧绿的、带着辛辣清凉气的薄荷汁,一滴一滴点在膏体表面。
最后一下搅拌。王龙手腕轻震,木棍在锅里划出最后一个圆。那团淡黄绿色的膏体彻底均匀了,每一寸都透着润,泛着光,安静地躺在锅底,像一块刚刚揉透了的、准备醒发的面团。
“入模。”
三个洗刷干净的破木盒并排摆开。王龙用木勺舀起皂液,一勺一勺倒入盒中,动作稳得像在盛某种珍贵的膏脂。皂液在木盒里慢慢摊平,表面光滑如镜,映出灶火跳跃的影子。
二十五块皂的量,正好装满三个木盒,盒沿还略略高出一些。王龙用刮板将表面抹得平平整整,最后还剩小半勺浓稠的膏体。
他将那小半勺皂液小心倒进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这碗留着,明天看状态。”
春妮凑过来,小鼻子一耸一耸,几乎要贴到木盒边上:“哥,好香。”
是香。薄荷那股子冲脑门的清凉气,被温热的油脂一裹,变得沉静了,柔韧了,混着皂角粉淡淡的草木清气,在满是霉味和灰尘的凶宅里,劈开了一片干净得让人心安的角落。那味道不霸道,但韧,像根看不见的线,能把人的神志从这浑浊破败的周遭里,稳稳地拽出来。
王龙直起腰。就在这一瞬间,肺叶深处那根蛰伏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清晰。一股熟悉的、冰凉的疲惫感,顺着脊梁骨悄悄爬上来。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将那点不适压下去。
【健康倒计时:约68小时。】
药效还在,但已经能听见沙漏底部的细响。
他看了眼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辰时将至。灶里的火渐渐弱了,只剩下暗红的炭,吐着微弱的热气。
从寅时到辰时,不到三个时辰。
二十五块Spring皂的骨血,已经在了模子里。
“现在,”王龙转身,看向脸上带着汗渍和疲惫、眼睛却亮得惊人的李实,“等。”
“等足四十八个小时。等碱性一天天退下去,等皂体从里到外长透、长结实,等它从一摊膏脂,变成一块能挺直腰杆、站在世上和人打交道的肥皂。”
李实用袖子抹了把脸,重重点头。他放下木棍,两条胳膊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但心里是满的。他看着墙角那些皂,忽然觉得,这一早上流的汗、费的劲,值。
“你回去歇着。”王龙说,“傍晚过来看看就成。”
李实没推辞。他抱了抱拳,转身走出门去。晨光彻底铺满了巷子,苏州河上的船号子远远传来,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王龙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慢慢喝了几口。水很凉,顺着喉咙下去,压下肺里那点隐隐的燥。
春妮挨过来,小手拉住他衣角:“哥,你也歇歇。”
王龙低头看她,小女孩仰着脸,眼睛清澈得像刚被那薄荷皂的气味洗过。他伸手,用还算干净的指背蹭了蹭她微凉的脸颊。
“嗯,”他说,“歇歇。”
灶火彻底灭了。最后一缕青烟从灶膛口飘出来,散在晨光里。
凶宅里静下来。
只有墙角那些皂,在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沉默地、坚定地,开始它们长达两天的沉睡与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