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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午后的算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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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日头正毒,凶宅里闷得像口蒸锅。春妮蹲在墙角,用小石头砸着干皂荚,碎末溅起细细的尘。
脚步声就在这时从巷口传来,又急又重。
李实扛着麻袋跨进门坎时,汗已经把短褂后背洇透了一大片。他放下麻袋,激起一团灰,呛得春妮咳了两声。
王龙给李实介绍妹子春妮,春妮害羞的笑了笑,李实叫了声妹妹,没有多问就开始跟王龙谈起了买的油。
“龙哥,”李实用袖子抹了把脸,眼睛亮得灼人,“油齐了。”
王龙从土炕边站起身。他没看麻袋,先看李实的脸——那张年轻的脸上除了汗,还有种办成了大事的、压不住的亮光。
“坐。”王龙指了指墙根阴影里的破木墩,“缓缓。”
春妮端来半碗水。李实接过,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这才喘匀了气:“猪油三斤半,板油,膘厚。菜油一斤半,清亮。价钱……”他顿了顿,“按您给的数办的。”
王龙点点头,走到麻袋前。他没解开,只伸手在袋外几个位置按了按,指腹隔着粗麻布感受油脂的软硬。然后他弯腰,凑近袋口,深深吸了口气。
猪油扎实的荤香,混着菜油清淡的植物气。
“是好油。”王龙直起身,“辛苦。”
李实咧嘴笑了,那笑里有货真价实的松快。但他嘴角还没落下,王龙已经转过了身。
“油到了,活就能动了。”王龙走回破木桌旁,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又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旧纸——纸背还印着模糊的洋行字样,“但在动活前,实子,咱们得先把账算清。”
李实一愣:“算账?”
“现在算。”王龙把纸在桌上铺平,炭笔在纸中央划下一条线。线上方写了个“收”,下方写了个“支”。
“生意生意,生的是意,靠的是信。”王龙抬起眼,“信从哪儿来?从明账来。今天,我给你把这笔账掰开,算清。算清了,往后心里才不存疙瘩,手里才不软劲。”
李实喉结动了动,坐直了背:“龙哥您说,我听着。”
炭笔尖点下第一个数字。
“猪油三斤半,市价一斤八角,合两块八角。”
笔在“支”字下面落下:猪油·2.80。
“菜油一斤半,一斤六角,合九角。”
菜油·0.90。
“油钱总计三块七角。”王龙在数字下划了道粗线,“这些油,配碱配水,能出二十五块皂。每块皂重二两,这是市面上正经过秤的份量。”
他停笔,看向李实:“所以,每块皂的油料本钱,是三块七除以二十五——”
炭笔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合每块一角四分八厘。”王龙写下这个数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这是死数,是咱们每做一块皂,就得先垫进去的血本。”
李实盯着那数字。一角四分八……不少。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一块皂光油钱就一角五,那卖价得定多少才有的赚?
王龙的笔移到了“收”字下面,写下另一个数字。
“但咱们的Spring,”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实,“卖一角八分一块。”
笔尖在那两个数字之间拉出一条线。
“所以,每卖一块皂,毛利润是一角八分减一角四分八——”炭笔顿了顿,“三分二厘。”
李实眼皮跳了跳。
三分二厘!一块皂就能赚这么多?他下意识地心算:要是卖十块,就是三角二分;卖一百块,就是三块二角……这比他在澡堂干一个月挣的还多!
“这三分二厘里,”王龙的笔尖在“三分二厘”上点了点,像钉下一颗钉,“有你的。”
他在旁边另起一行,写下一个小些的数字:0.01。
“凡经你手卖出去的皂,”王龙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进李实眼里,“每块,我给你提成一分。现钱现结,绝不过夜。”
李实的呼吸屏住了。
一分钱。听起来薄,可要是卖上五十块呢?要是卖上一百块呢?那不就是……他脑子里噼里啪啦一阵算,算得心口发烫。
“这是你应得的。”王龙的声音把他拽回来,“路子是你跑的,话是你说的,人情是你攒的。这钱,该你拿。”
李实喉咙发干,想说话,却见王龙的笔又动了。
笔尖回到那个“三分二厘”上,划掉“两分”,剩下“二分二厘”。
“剩下的这二分二厘,一分给我和春妮的手工钱,剩下的一分二厘”王龙说。
他在这个数字旁边,写下三个字:发展金。
“这钱。”王龙放下笔,双手按在桌沿,身子微微前倾,“它存着,是咱们‘Spring’的根基钱。”
李实怔住了:“根基钱?”
“对。”王龙的声音稳得像磨盘,“这钱办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续命。买下一批的油,进下一批的料。生意要活,血就不能断。这钱就是血。”
第二根手指:“第二,防身。巡捕要打点,地痞要应付,器具坏了要添换——从这儿出。”
第三根手指:“第三,扎根。攒够了,咱们就去租间正经屋子,支起灶,摆开案。不用再在这死过人的凶宅里,提心吊胆地干活。”
李实听着,脑子里那幅画渐渐显了形——不是他一个人揣着两分钱满街跑,而是一间亮堂的屋子,几口咕嘟冒泡的锅,一排排晾着的、清一色薄荷绿的皂……
“但这还没到底。”王龙的声音把他从画里拉出来,又往更远处推去。
“等根基稳了,这钱还能往上长。”王龙的眼睛在昏光里亮得有点瘆人,“咱们能试新方子,做更细的香胰子,卖给女学堂、洋行里的体面人。或者琢磨洗衣皂、药皂……‘Spring’不能只有一块牌。”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却更实:
“这钱,就是咱们往后所有新东西的种子。你每卖一块皂,抽一分现钱,是养家糊口。可这存下来的‘根基钱’厚了,等以后生意做大了,我每个月给你百分之十利润,你每个月分到手的‘百分之十’,也是能砸出响的真金白银。”
王龙说完,后退半步,看着李实。
“所以,”他最后问,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桌饭,你上不上?”
破屋里静得能听见苏州河上远远的船号子。
李实坐在木墩上,眼睛没离那张纸。那些数字,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最后“咔嗒”一声,拼成了一幅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一幅他能挺直腰杆走进去的图。
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木墩,“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没扶,也没看,只是对着王龙,抱拳,躬身——一个他混了这么多年街面,从没对任何人行过的、结结实实的礼。
弯下去的瞬间,他眼眶子一热。
“龙哥。”李实的声音有点劈,但字字砸地,“从今儿起,我李实就押在‘Spring’上了。”
“您指东,我绝不往西看一眼。”
王龙伸手托住他胳膊。那只手温暖、稳定,带着健康人才有的力道,不再是从前那副骨头硌人的冰冷。
“是押给咱们自个儿的前程。”王龙说,声音里有种李实从没听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松开手,从桌上拿起那张纸,递到李实面前。
“账你也学着做一份。往后的进出,你随时能对。”王龙看着他,“我王龙做人,账清,心明。”
李实用双手接过那张纸。纸薄,但他觉得重,沉,像接了一块牌匾。
他小心折好,贴身塞进怀里最靠心的位置。那里,还焐着王龙早上给他的、那枚温热的五分铜子跑腿钱。
“咱们明天,”王龙转身,看向墙角那袋油,声音又回到了平时的冷清,“正式开始做皂”
李实挺直腰,声音从胸膛里撞出来:
“是!”
窗外的日头又偏了一寸,光斜斜地切进来,正正照在墙角那排空木模上。那些粗粝的、洗得发白的木头盒子,张着口,等着被喂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