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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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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了,北京还刮着带沙的风,天空是灰黄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
陆凛工作快两年了。
二十五岁,在建筑行业还算年轻,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项目小组,手底下带三个新人。林薇升了总监,成了他的直属上司。两人的关系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工作时专业默契,私下里客气疏离。
陈浩偶尔会约他喝酒,总说:“凛哥,你这日子过得跟苦行僧似的。除了工作就是回家,不闷吗?”
陆凛只是摇头。他不觉得闷。或者说,他需要这种“闷”来填满自己,填满那些不该有空隙的时间,填满那些会想起某个人、某种眼神、某种温度的瞬间。
他依然住在那个租来的小单间。十五平米,一床一桌一衣柜,窗外的风景永远是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唯一特别的是书架最上层,摆着那个缺轮子的小汽车,和陆曦每年生日寄来的照片。
2017年的那张,是陆曦初二暑假拍的。穿着白T恤,站在家门口的石榴树下,笑得有些勉强。背后陆昭探头探脑,妈妈在远处晾衣服。照片背面,陆曦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十四岁。等我来。”
等我来。
这三个字,像一句咒语,钉在陆凛心里。他不敢深想“来”之后会怎样,只是机械地工作,存钱,每个月往家里打钱,每周和家里视频一次。
视频时间固定在周日晚八点。全家人都到齐,陆昭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妈妈问北京冷不冷,爸爸说工作别太拼。陆曦坐在最边上,偶尔插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安静地听。
“曦曦最近怎么样?”陆凛总会问。
“还好。”陆曦总是答。
然后沉默。空气里有一种尴尬的凝滞,被陆昭的笑声或妈妈的话打破。陆凛看着屏幕里那个低着头的少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陆曦在变。不是外貌——虽然确实又长高了,视频里能看到他已经超过妈妈的肩膀。是别的东西,某种沉静的、压抑的、正在积蓄力量的东西。
像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四月,项目出问题。甲方临时改需求,整个方案要推翻重来。陆凛带着团队连续熬了三个通宵,第四天早上,在会议室晕倒了。
醒来时在医院,手背上扎着点滴。林薇坐在床边,脸色难看。
“医生说是疲劳过度,加上低血糖。”她把化验单拍在床头柜上,“陆凛,你不要命了?”
陆凛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疼。
“水。”他哑着嗓子说。
林薇倒了水,扶他起来喝。动作很轻,但表情很冷。
“这个项目我来接手,你休息一周。”她说,“这是命令。”
“不行,这个项目我负责……”
“负责到进医院?”林薇打断他,“陆凛,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
陆凛不说话了。他看着天花板,白色,刺眼的白。脑子里是乱的,图纸,数据,截止日期,还有……还有那张石榴树下的照片。
“我给家里打电话了。”林薇说,“你妈妈接的。她让你好好休息,说家里都好,让你别担心。”
陆凛的心脏猛地一跳:“你……你说我住院了?”
“只说你在加班,累了,需要休息。”林薇看着他,“你弟接的电话,问你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就是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谢谢姐姐告诉我’。”
陆凛闭上眼。他能想象陆曦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抿着嘴,眼睛垂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电话线。
“你弟……”林薇顿了顿,“很关心你。”
“嗯。”
“但他好像……不太会表达。”林薇斟酌着词句,“说话很克制,像个大人。”
“他长大了。”陆凛说。
说完,心里一阵刺痛。长大了,所以不再哭闹,不再说“哥哥我想你”,不再抱着枕头溜进他房间。长大了,所以学会克制,学会隐藏,学会在电话里说“谢谢姐姐告诉我”。
他宁愿弟弟没长大。宁愿还是那个会哭会闹会黏人的小孩。
可时间从不回头。
陆凛在医院躺了两天。第三天下午,病房门被推开。
他以为是护士,没抬头。直到脚步声在床边停下,一个声音响起:
“哥哥。”
陆凛猛地睁眼。
陆曦站在床边。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长高了,真的,站在那儿几乎和陆凛坐着一样高。脸彻底褪去稚气,轮廓清晰,眉眼沉静,只有那双眼睛还像小时候,又黑又亮,此刻正看着他,里面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压抑得很深的、陆凛看不懂的情绪。
“曦曦?”陆凛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你怎么……”
“我请假了。”陆曦放下背包,在床边坐下,“妈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你一个人来的?坐火车?”
“嗯。昨晚的夜车,早上到的。”陆曦伸手,碰了碰陆凛手背上的针头,“疼吗?”
“不疼。”陆凛看着弟弟,脑子里一片混乱,“你初三了,马上中考,怎么能请假?功课怎么办?”
“我带了书,路上可以看。”陆曦很平静,“哥哥,你脸色很差。”
“我没事,就是累的。”陆凛想坐起来,但头晕,又躺回去。
陆曦扶住他,手很稳,力气不小。他把枕头垫高,让陆凛靠着,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桶。
“妈妈熬的粥,让我带来。”他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米香,“哥哥喝点。”
陆凛看着他。弟弟低着头,专注地倒粥,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柔和。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认真的线。
这个孩子,一个人坐了一夜火车,从家乡到北京,就为了送一碗粥。
陆凛的鼻子一酸。
“曦曦……”
“嗯?”陆曦抬头。
“谢谢。”陆凛说,声音有些哑。
陆曦摇头,舀起一勺粥,递到陆凛嘴边:“不烫,我试过了。”
陆凛愣住。这个动作太亲密,太越界。他想说“我自己来”,但看着弟弟认真的眼睛,话说不出口。
他张嘴,吃了。粥是温的,稠稠的,有红枣的甜味。
“好喝吗?”陆曦问。
“好喝。”
陆曦笑了,眼睛弯了弯。那个瞬间,陆凛又看到了小时候的弟弟——那个会因为哥哥一句夸奖就高兴半天的孩子。
一勺,一勺。陆凛安静地吃,陆曦安静地喂。病房里只有勺子和碗的轻微碰撞声,和窗外隐约的车声。
一碗粥吃完,陆曦拧好保温桶,抽纸巾给陆凛擦嘴。动作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曦曦,”陆凛终于问,“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林薇姐姐告诉我的。”陆曦说,“我给她打电话,她说你在这个医院。我问了房号,就来了。”
“你认识路?”
“手机有地图。”陆曦拿出手机晃了晃,“我很聪明,哥哥。”
陆凛想笑,但笑不出来。他看着弟弟,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疼,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弟弟太懂事了。懂事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中考准备得怎么样?”陆凛问。
“还行。一模考了年级第三。”陆曦说,“老师说,保持这个状态,一中稳了。”
“真棒。”陆凛真心夸赞。
“所以哥哥不用担心我。”陆曦看着他,“我很好。会考上一中,然后去北京。我说过的。”
陆凛心里一紧。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执拗的光。
“曦曦,”陆凛斟酌着词句,“北京不一定是……”
“我就要来北京。”陆曦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哥哥在这里,我就要在这里。我们说好的。”
“我们说好什么了?”
“说好等我长大了,来找你。”陆曦说,“哥哥忘了,我没忘。我每天都记得。”
陆凛说不出话。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执着,心里像被什么攥紧了。
他想说“北京很大,不一定适合你”,想说“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但那些话在弟弟的目光里,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是说:“先考上一中。其他的,以后再说。”
“嗯。”陆曦点头,但眼神没变。
那天下午,陆曦一直待在病房。他坐在床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点滴,问陆凛要不要喝水,要不要上厕所。陆凛睡了一会儿,醒来时看见弟弟还坐在那儿,低头做题,侧脸沉静。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陆曦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部分眉眼,手指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这个画面很美。美得让陆凛心头悸动。
他赶紧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天空是灰蓝色的,有鸟飞过。
他想,也许他该和弟弟谈谈。谈谈距离,谈谈界限,谈谈那些不该有的依赖和执念。
可怎么谈?从何谈起?
他不知道。
傍晚,林薇来了。看见陆曦,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就是陆曦?长这么高了。”
陆曦站起来,礼貌地点头:“林薇姐姐好。谢谢姐姐照顾我哥哥。”
“应该的。”林薇把果篮放在床头,“你哥哥是我的得力干将,可不能有事。”
陆凛想坐起来,被林薇按住:“躺着吧,还没好利索呢。”
陆曦看着林薇扶陆凛的动作,眼神暗了暗,但没说话。他重新坐下,继续看书,但陆凛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不在书上了。
“项目那边怎么样了?”陆凛问林薇。
“我让小王先顶着,你好好休息。”林薇在床边坐下,“别担心,天塌不下来。”
两人聊了会儿工作。陆曦一直沉默,直到林薇说:“对了,下个月那个学术论坛,主办方想请你去发言。我替你答应了。”
“我?不合适吧,那么多前辈……”
“你的‘过渡空间’理论很有新意,主办方点名要你。”林薇说,“这是好机会,别推。”
陆凛犹豫了。他看向陆曦,陆曦也正看着他,眼神复杂。
“哥哥要去发言?”陆曦问。
“可能吧。”陆凛说。
“在哪里?什么时候?”
“下个月,上海。”林薇替陆凛答了,“三天。陆曦,到时候让你哥哥给你带礼物。”
陆曦“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看书。但陆凛看见,他握着笔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
林薇坐了会儿就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哥哥要去上海?”陆曦忽然问。
“可能。还不一定。”
“去几天?”
“三天。”
“哦。”陆曦顿了顿,“那哥哥注意安全。上海热,多带衣服。”
“好。”
对话到此为止。但空气里有种压抑的东西在流动。陆凛看着弟弟,弟弟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曦曦,”陆凛说,“你是不是……不想哥哥去?”
陆曦猛地抬头。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看着陆凛,看了很久,然后摇头:“没有。哥哥的工作重要,我不该……不该干涉。”
“你可以干涉。”陆凛说,“你是弟弟,可以关心哥哥。”
“只是弟弟吗?”陆曦问,声音很轻。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两人在黄昏的光线里对视。
“曦曦……”
“我开玩笑的。”陆曦突然笑了,一个很淡的笑容,“哥哥当然是哥哥。我永远是弟弟。”
他说完,站起来:“我去打点热水。哥哥你休息。”
他拿起热水壶,走出病房。门轻轻关上。
陆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是陆曦最后那个笑容,和那句“我永远是弟弟”。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那句“我永远是弟弟”,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陆曦在北京待了两天。他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白天看书做题,晚上给陆凛倒水擦脸。陆凛让他去住酒店,他摇头:“我就在这儿,陪着哥哥。”
“你睡不好。”
“我睡得着。”陆曦说,“哥哥在,我就睡得着。”
这话说得自然,但陆凛心里一颤。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弟弟只是依赖他,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小时候,非要抱着他才肯睡。
可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第二天下午,陆凛出院。医生嘱咐要静养一周,不能劳累。林薇开车来接,看见陆曦扶着陆凛出来,挑了挑眉。
“我送你们回去。”她说。
陆凛的出租屋在五环外,老小区,没电梯。林薇帮忙拎东西上楼,陆曦扶着陆凛,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你就住这儿?”林薇环顾狭小的房间,皱眉。
“离公司近,便宜。”陆凛说。
“公司有宿舍,条件比这儿好,你怎么不去?”
“习惯了。”
林薇没再说什么。她帮陆凛收拾了一下,对陆曦说:“你哥哥需要休息,你多照顾他。有事给我打电话。”
“谢谢姐姐。”陆曦点头。
林薇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俩。
陆曦把陆凛扶到床上,倒了水,拿出药:“哥哥,吃药。”
陆凛吃了。他看着弟弟在房间里走动——打开行李箱,拿出换洗衣物,挂进衣柜;去厨房烧水,洗水果,摆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书桌前,继续看书。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像这个房间的主人。
“曦曦,”陆凛说,“你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学。”
“我请了三天假,明天再走。”陆曦头也不抬,“哥哥别赶我,让我再待一天。”
陆凛不说话了。他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他想,也许就这一天。就这一天,让他放纵一下,让弟弟照顾他一下。
就一天。
晚上,陆曦煮了面。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但味道很好。两人坐在小桌前,安静地吃。
“哥哥,”陆曦忽然说,“你这儿太简陋了。连个电视都没有。”
“我不看电视。”
“那平时做什么?除了工作。”
“睡觉。”陆凛说,“累了就睡觉。”
陆曦不说话了。他低头吃面,但陆凛看见,他的眼圈有点红。
吃完饭,陆曦去洗碗。陆凛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天黑了,对面的楼亮起零星的灯光。
手机震了,是妈妈。
“凛凛,好点了吗?曦曦到了吧?”
“到了。我好多了,妈你别担心。”
“曦曦这孩子,非要去看你。我说你去干什么,耽误学习。他不听,买了票就走。”妈妈叹气,“凛凛,曦曦他……他很在意你。你别嫌他烦。”
“我不嫌。”陆凛说,“曦曦很好。”
“那你……对他好点。”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最近话越来越少,就埋头学习。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妈妈看得出来,他不开心。凛凛,你是哥哥,多跟他说说话。他听你的。”
“……好。”
挂断电话,陆凛心里沉甸甸的。他看着厨房里陆曦的背影,那个正在擦灶台的少年,背挺得笔直,但肩膀有些单薄。
他才十五岁。本该是最张扬、最叛逆的年纪,却活得像个大人。懂事,克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
而这一切,是不是因为他这个不称职的哥哥?
陆凛不知道。
陆曦洗好碗,擦了手,走过来:“哥哥,洗澡吗?我帮你放水。”
“我自己来。”
“你头晕,我扶你。”
浴室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陆曦调好水温,试了试,然后退到门口:“哥哥洗吧,有事叫我。”
他关上门。陆凛脱衣服,洗澡。热水冲在身上,舒服,但头还是晕。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陆曦的声音:“哥哥,你还好吗?”
“没事。”
“洗快点,别着凉。”
“嗯。”
陆凛匆匆洗完,擦干,穿上睡衣。开门时,陆曦等在门口,手里拿着毛巾。
“头发擦干,别感冒。”
陆凛接过毛巾,擦头发。陆曦就站在旁边,看着他。浴室的热气还没散,两人之间氤氲着水汽,空气里有种黏稠的暖意。
“哥哥,”陆曦忽然说,“你瘦了。”
“有吗?”
“有。”陆曦伸手,碰了碰陆凛的手臂,“骨头都硌手了。”
那触碰很轻,一触即分。但陆凛的身体僵住了。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神在雾气里显得朦胧,但很专注。
“哥哥要好好吃饭。”陆曦说,“不然我会担心。”
“……好。”
两人回到房间。陆曦拿出吹风机,插上电:“哥哥,我帮你吹头发。”
“不用,我自己……”
“你坐着就好。”陆曦按住他,打开吹风机。
热风,噪音,还有弟弟的手指在发间穿行。很轻,很柔,像对待什么易碎品。陆凛闭上眼睛,任由弟弟摆布。
他想,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这样亲近,最后一次让弟弟照顾,最后一次纵容这种越界的温柔。
等陆曦回去,等中考结束,等一切回到正轨,他就要拉开距离。真正的距离。
吹风机停了。陆曦的手指还停在陆凛发间,没有离开。
“哥哥,”他在陆凛耳边说,声音很轻,被吹风机的余音盖得模糊,“我想你。”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猛地睁开眼,想转头,但陆曦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就一句。”陆曦说,声音有些抖,“让我说一句。哥哥,我想你。每天都想。想到睡不着,想到……”
他没说完。但陆凛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少年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曦曦……”
“我知道我不该说。”陆曦松开手,退后一步,“我知道。哥哥是哥哥,我是弟弟。我知道的。”
他转过身,收拾吹风机,动作很快,很急。陆凛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后,陆曦说:“哥哥睡吧。我睡沙发。”
“床给你,我睡沙发。”
“不行,哥哥生病了,要睡床。”陆曦很坚持,“我睡沙发就好。”
他拿了毯子,在沙发上躺下,背对着床。房间很小,沙发离床不过两步远。陆凛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能看见他蜷缩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闹别扭,每次难过,每次想哭又强忍着,陆曦就会这样蜷起来,背对着他。
陆凛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
“曦曦,到床上来吧。沙发太小,你睡不好。”
陆曦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动。
“来吧。”陆凛又说,“床大,睡得下。”
很久,陆曦才慢慢坐起来。他抱着毯子,走到床边,躺下。很小心,躺在床的边缘,背对着陆凛。
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不远,但像隔着一条河。
“睡吧。”陆凛说。
“嗯。”
关了灯。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带。
陆凛睁着眼,听着身旁的呼吸声。那呼吸很轻,很克制,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哥哥。”陆曦忽然开口。
“嗯?”
“上海……你会去吗?”
“……会。”
“哦。”
沉默。很久,陆曦又说:“那你去吧。工作重要。”
“嗯。”
“但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再进医院了。”
“好。”
“我……”陆曦顿了顿,“我中考会考好的。然后去北京,找你。”
陆凛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想说“别来”,想说“北京不适合你”,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先考上一中。一步一步来。”
“嗯。”陆曦翻了个身,面向他。黑暗中,陆凛能感觉到弟弟的目光,灼热的,沉重的,像要把他的轮廓刻进记忆里。
“哥哥。”
“嗯?”
“如果我考上一中,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陆曦说,“等我考上了,再告诉你。”
“……好。”
“拉钩。”
陆凛伸出手。在黑暗里,两根小指勾在一起。陆曦的手指很凉,但在微微发抖。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钩,陆曦没松手。他握着哥哥的手指,很紧,很紧,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哥哥,”他在黑暗里说,声音很轻,很轻,“你能不能……抱抱我?就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陆凛僵住了。他想拒绝,想说“你长大了不合适”,但那些话在弟弟的呼吸声里,都碎成了粉末。
最后,他伸出手,把弟弟搂进怀里。
陆曦的身体很瘦,骨头硌人。他在发抖,轻微的,压抑的发抖。他把脸埋在陆凛肩头,呼吸湿热,喷在陆凛颈侧。
“哥哥,”他小声说,带着哭腔,“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走得太远,我跟不上。怕你……不要我了。”
“不会。”陆凛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哥哥永远不会不要曦曦。”
“真的?”
“真的。”
陆曦不说话了。他只是抱着陆凛,抱得很紧,很紧。陆凛能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湿了一小片。
弟弟在哭。无声地哭。
陆凛的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他想,也许他真的错了。错在离开,错在疏远,错在用成年人的理智去衡量少年人的情感。
可他能怎么办?
他是哥哥。只能是哥哥。
这个认知,像一道枷锁,锁住了他,也锁住了陆曦。
很久,陆曦的呼吸平稳下来。他松开手,退开一点,但还靠在陆凛怀里。
“哥哥,”他小声说,“我睡了。”
“睡吧。”
陆曦闭上眼睛。陆凛看着他,看着那张在昏暗中显得脆弱的睡颜,心里涌起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相互取暖,又相互折磨。
他是哥哥。永远是哥哥。
而陆曦,是弟弟。永远是弟弟。
有些东西,注定得不到。有些人,注定不能拥抱。
窗外,北京的夜晚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很大,很冷,有无数孤独的灵魂在深夜里游荡。
而他们,是其中最孤独的两个。
第二天,陆曦走了。他收拾好东西,把房间打扫干净,垃圾带走,床铺整理好。然后站在门口,看着陆凛。
“哥哥,我走了。”
“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嗯。”陆曦顿了顿,“哥哥,你要好好的。等我中考完,就来看你。”
“好。”
陆曦转身,下楼。陆凛站在窗前,看着弟弟走出楼道,走进晨光里。少年的背影挺直,但有些单薄。他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凛朝他挥手。陆曦也挥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没有回头。
陆凛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了一大块。他想,也许这就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这样亲近,最后一次这样放纵。
等陆曦回去,等中考结束,等一切回到正轨,他就要彻底拉开距离。
为了弟弟,也为了自己。
手机震了。是陆曦的消息:
“哥哥,我上车了。你照顾好自己。等我。”
陆凛盯着那行字,很久,回:
“好。等你。”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天空是灰白色的,有鸽子飞过。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路。各自前行,各自挣扎,然后在某个未知的节点,再次相遇。
到那时,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个人在等他长大。
而他,会在原地,等那个人来。
等到暗流变成海啸,或者,等到时间将一切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