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潮汐 ...
-
2016年秋天来得早。九月刚到,北京的天空就高远起来,风里带了凉意,吹过CBD的玻璃幕墙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陆凛来北京两个月了。
设计院的工作强度超出想象。朝九晚九是常态,赶上项目节点,通宵也不稀奇。他的工位靠窗,窗外是钢筋水泥的森林,天空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白天,他画图、建模、开会;夜晚,他加班、改方案、独自回出租屋。
日子过得像设定好的程序,规律,也麻木。
唯独晚上十点,是个例外。
十点整,手机准时震动。陆曦的视频请求,一天不落。
陆凛会放下手里的工作,走到休息区,接通。屏幕那头会出现陆曦的脸——有时在书桌前,有时在床上,背景是家里熟悉的米色墙壁。
“哥哥。”
“曦曦。”
例行问候。然后陆曦会说起学校的事:今天学了新课文,数学老师很严厉,体育课跑了八百米。他的声音正在变,处在变声期的边缘,偶尔会突然哑一下,然后不好意思地清嗓子。
陆凛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句。他能看出陆曦的变化——头发似乎长了,校服好像小了,说话时眼神不再像小时候那样直勾勾盯着屏幕,会垂下,会飘移,会有种属于青春期的、不自觉的躲闪。
“哥哥今天累吗?”陆曦总会问。
“还好。”陆凛总是答。
这是谎言。他累。累到有时候坐在马桶上都能睡着。但他不能说。他是哥哥,是那个应该永远可靠的陆凛。
“哥哥要按时吃饭。”陆曦叮嘱,“妈妈说你胃不好,不能饿着。”
“知道了。”
“北京冷了吗?家里降温了,妈妈让我穿外套。”
“这里也凉了。你呢?外套穿了吗?”
“穿了。”陆曦把镜头拉远,给他看身上的薄外套,“哥哥给我的那件。”
是陆凛去年买给陆曦的生日礼物,浅灰色的,当时买大了,现在穿着正好。
两人就这样聊,十分钟,二十分钟。话题琐碎,日常,像无数个普通夜晚。但陆凛知道,这十分钟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隔着屏幕,看着弟弟,听他说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会悄悄松开。
挂断前,陆曦总会说:“哥哥,晚安。早点睡。”
“晚安,曦曦。”
屏幕黑掉。陆凛回到工位,继续画图。但心是暖的。
十月,项目进入攻坚期。陆凛连续加了一周班,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周五晚上,他终于撑不住,在工位上晕了一下,手里的咖啡泼了满桌。
“陆凛!”旁边的同事惊呼。
林薇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苍白的脸色,皱眉:“你多久没好好睡觉了?”
“……没事。”
“你这样会出事的。”林薇语气严肃,“今晚别加班了,回去休息。这是命令。”
陆凛想拒绝,但眼前发花。他最终点头:“好。”
回到出租屋,他连澡都没洗,倒在床上就睡着了。醒来时是半夜,手机在枕边震动。
陆曦的视频请求。
陆凛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他猛地清醒,接通。
屏幕那头,陆曦的脸在台灯光下显得很白。他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眼睛红红的。
“曦曦?怎么了?”
“哥哥……”陆曦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做噩梦了。”
“什么梦?”
“梦见……”陆曦抽泣了一下,“梦见你出事了。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我怎么喊你都不应……”
陆凛的心脏揪紧了。他看着屏幕里哭得发抖的弟弟,第一次痛恨这千里距离。他想抱抱他,想拍拍他的背,想像小时候那样说“不怕,哥哥在”。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哥哥没事。”他尽可能让声音温柔,“你看,哥哥好好的,在这里。”
“可你脸色好差。”陆曦盯着他,“哥哥,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没好好睡觉?”
“我……”
“你骗人。”陆曦打断他,眼泪掉下来,“哥哥每次都骗人。你说不累,其实累得要死。你说吃过了,其实根本没吃。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陆凛说不出话。他看着弟弟哭,看着那张脸上滚落的眼泪,心里像被钝器反复撞击。
“对不起。”他最终说。
“我不要对不起。”陆曦擦掉眼泪,努力平复呼吸,“我要哥哥好好的。哥哥,你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不然……不然我就去北京找你。我不上学了,我去照顾你。”
“胡说。”陆凛的声音严厉起来,“好好上学,不许说这种话。”
“那哥哥答应我。”
“……我答应。”
“拉钩。”
隔着屏幕,两人伸出小指,虚空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陆凛破天荒地说起工作的事——设计的难点,甲方的苛刻,改不完的图纸。陆曦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他说起学校,说起新交的朋友,说起妈妈的贫血好些了,爸爸的公司还在想办法。
凌晨四点,陆曦终于有了困意。
“哥哥,你睡吧。”他小声说。
“你先睡,哥哥看着你睡。”
“不,哥哥先挂。”
最后两人约定同时挂。三、二、一。屏幕同时黑掉。
陆凛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他想,也许他错了。他以为离开是对弟弟好,是对这个家好。可如果他的离开让弟弟这样不安,这样痛苦,那离开的意义是什么?
他不知道。
十一月,陆凛第一次回家。只待了两天,周六回,周日走。
到家时是中午。陆昭第一个扑上来:“哥哥!”
陆凛抱起她,七岁的孩子沉甸甸的。“昭昭重了。”
“我长高了!”陆昭比划,“这么多!”
妈妈从厨房出来,眼圈红了:“凛凛回来了。怎么又瘦了?”
“没有,妈,我胖了。”陆凛说谎。
爸爸在客厅看报纸,抬头看他,点点头:“回来就好。”
陆曦站在最后面。他长高了,真的。站在那儿,几乎到陆凛的鼻尖了。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哥哥。
“曦曦。”陆凛叫他。
陆曦走过来,脚步有些迟疑。在离陆凛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伸出手:“哥哥,行李给我。”
陆凛把背包递给他。手指碰到时,陆凛感觉到弟弟的手很凉,而且在微微发抖。
“冷吗?”他问。
“不冷。”陆曦摇头,拎着背包上楼了。
午饭很丰盛。妈妈做了满桌菜,不停地给陆凛夹。陆昭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陆曦安静吃饭,偶尔抬头看哥哥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吃完饭,陆凛帮妈妈洗碗。陆曦在旁边擦桌子,动作很慢,很仔细。
“曦曦,期中考试怎么样?”陆凛问。
“年级十八。”陆曦说。
“这么厉害。”陆凛真心夸赞。
陆曦的耳朵红了:“还可以更好。下次进前十。”
“别太拼,注意身体。”
“嗯。”
洗完碗,陆凛去书房处理工作邮件。陆曦抱着作业进来,在他对面的书桌坐下,安静地写。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陆凛偶尔抬头,能看见弟弟专注的侧脸。十三岁,脸上的婴儿肥彻底褪去,下颌线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脸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弟弟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孩子,是个少年了。
陆凛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哥哥。”陆曦忽然开口。
“嗯?”
“你下周还回来吗?”
“可能回不来,项目忙。”陆凛说,“下个月,下个月一定回。”
“哦。”陆曦应了一声,继续写作业。但陆凛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些。
那天晚上,陆曦抱着枕头来哥哥房间。他没说要一起睡,只是站在门口。
“哥哥,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陆曦走进来,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他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哥哥,北京是什么样的?”
“很大,很忙,人很多。”陆凛说。
“比电视里还大吗?”
“大得多。”
陆曦沉默了一会儿:“那……哥哥喜欢北京吗?”
陆凛想了想:“谈不上喜欢。但那里有机会,能学到东西,能赚钱。”
“所以哥哥是为了钱才去的。”
这话说得直接。陆凛顿了顿:“算是吧。家里需要钱。”
“我知道。”陆曦的声音很轻,“所以我要好好学习,以后赚很多钱,让哥哥不用这么辛苦。”
陆凛心里一酸。他下床,在弟弟身边坐下。
“曦曦,哥哥不辛苦。哥哥做这些,是应该的。”
“可我不想哥哥辛苦。”陆曦转过头,看着他。台灯的光在他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我想快点长大,长大到可以保护哥哥,就像哥哥保护我那样。”
陆凛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下去。他想说“你不需要保护哥哥”,想说“哥哥能照顾好自己”,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傻曦曦。”
陆曦没躲。他低下头,小声说:“哥哥,我能靠着你吗?就一会儿。”
陆凛僵了一下。他想拒绝,想说“你长大了,不合适”,但看着弟弟低垂的睫毛,那些话又说不出口。
“……嗯。”
陆曦靠过来,头轻轻抵在哥哥肩上。很轻的接触,若有若无。陆凛能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
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陆凛的心跳很快。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在害怕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姿势,这个距离,这个时刻,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
但他没有推开。
很久,陆曦说:“哥哥,我困了。”
“去睡吧。”
“嗯。”陆曦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哥哥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陆凛坐在原地,很久没动。肩头似乎还残留着弟弟的温度,颈侧还能感觉到那轻柔的呼吸。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那里,皮肤在发烫。
十二月,北京下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在灰白的天空里纷扬,还没落地就化了。
陆凛的项目终于告一段落。甲方很满意,林薇在例会上特别表扬了他。
“陆凛虽然刚来,但专业能力很强,工作态度认真。这个项目能按时完成,他功不可没。”
同事们鼓掌。陆凛低头,说了声“谢谢”。
散会后,林薇叫住他:“晚上有空吗?团队庆祝一下,一起吃个饭。”
陆凛想拒绝,但林薇说:“大家都去,你是主角,不能缺席。”
他只好点头。
餐厅是家日料店,包间里热闹得很。大家喝酒,聊天,抱怨甲方,吐槽加班。陆凛坐在角落,安静地吃,偶尔应和几句。
“陆凛,别光吃啊,喝酒!”有同事给他倒清酒。
“我酒量不好。”陆凛推辞。
“少来,今天必须喝!”
推杯换盏间,陆凛喝了几杯。头开始晕,脸开始烫。他借口去洗手间,走到店外。
雪还在下,细细的,凉凉地落在脸上。他靠在墙上,点了支烟——来北京后学会的,压力大时抽一根。
手机震了。是陆曦的消息:“哥哥,下雪了。家里也下了,好大。”
附了张照片。家里的院子,积雪覆盖,屋檐下挂着一串小彩灯,是妈妈每年圣诞都会挂的。
陆凛看着照片,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他想家,想那个有雪、有灯光、有家人的地方。
“很漂亮。”他回。
“哥哥那里下雪了吗?”
“下了,很小。”
“哥哥冷吗?多穿衣服。”
“不冷。你呢?”
“我也不冷。哥哥,我数学竞赛得奖了。市二等奖。”
陆凛盯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拨通视频。
陆曦很快接通。他坐在书桌前,穿着厚厚的居家服,脸被暖气熏得红扑扑的。
“哥哥!”看见陆凛,他眼睛亮了。
“曦曦真棒。”陆凛说,“想要什么奖励?”
“哥哥回来就是奖励。”陆曦说,然后注意到背景,“哥哥在外面?这么冷,快进去。”
“透透气。”陆凛说,“喝酒了,有点闷。”
“哥哥喝酒了?”陆曦皱眉,“少喝点,伤身体。”
“知道了,管家公。”陆凛笑。
陆曦的耳朵红了,但还坚持:“我是为哥哥好。”
两人聊着,雪落在陆凛肩上,化开,湿了一片。但他不觉得冷。屏幕那头,弟弟的笑容,弟弟的关心,像暖流,流进他心里。
“陆凛?”身后传来声音。
陆凛回头,看见林薇站在店门口。她穿着米白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着,脸颊因为喝酒泛着淡淡的红。
“学姐。”
“怎么在外面?不冷吗?”林薇走过来,看见他手机屏幕,“在视频?”
“嗯,我弟弟。”陆凛说,然后把屏幕转向她,“曦曦,这是林薇姐姐,我同事。”
陆曦的表情瞬间变了。那种明亮的、柔软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惕的、审视的目光。他盯着林薇看了几秒,才开口:“姐姐好。”
“你好呀。”林薇微笑,“你哥哥常提起你,说你特别优秀。”
“谢谢。”陆曦的声音很淡,“哥哥,你们在吃饭?”
“团队聚餐。”陆凛解释。
“哦。”陆曦顿了顿,“那哥哥去吃饭吧,别让同事等。我写作业了。”
“好。早点睡。”
“嗯。哥哥少喝酒,记得喝蜂蜜水。”陆曦说完,挂了视频。
屏幕黑掉。陆凛看着手机,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弟弟最后那个眼神,让他想起去年夏天,陆曦对林薇的那种莫名的排斥。
“你弟弟好像不太喜欢我。”林薇说。
“他性格就这样,怕生。”陆凛收起手机。
“是吗?”林薇看着他,眼神有些深,“可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怕生。更像是……护食。”
陆凛心里一紧。他避开林薇的目光:“学姐说笑了。进去吧,外面冷。”
回到包间,陆凛却再也没了兴致。他想起陆曦最后那个眼神,想起弟弟说“少喝酒”时的语气,想起那些日复一日的“哥哥晚安”。
他想,也许林薇说得对。陆曦对他的占有欲,超出了正常的兄弟范畴。
这个认知让他恐慌。他喝了很多酒,试图灌醉自己,灌醉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可越喝,脑子越清醒。清醒地记得陆曦靠在他肩上的温度,记得弟弟红着眼睛说“我害怕”,记得那些深夜视频里,少年欲言又止的眼神。
最后,是陈浩送他回的家。陈浩也来北京工作了,在另一家设计院。
“凛哥,你跟你弟……”陈浩扶着他上楼,欲言又止。
“怎么?”
“你们感情也太好了。”陈浩说,“好得有点……过了。”
陆凛没说话。他打开门,倒在沙发上。
陈浩给他倒了水,坐在旁边:“凛哥,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弟对你,不太对劲。上次视频我看见他那眼神,跟看仇人似的。这不是兄弟该有的眼神。”
“他还小,不懂事。”陆凛闭着眼。
“十三岁了,不小了。”陈浩叹气,“凛哥,你悠着点。有些线,不能越。越了,就回不来了。”
陈浩走了。陆凛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他知道陈浩说得对。有些线,不能越。兄弟是兄弟,只能是兄弟。
可那条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模糊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弟弟的依恋里掺杂了别的东西?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纵容里有了不该有的成分?
他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现在抽身,也许还来得及。
可真的来得及吗?
那个靠在他肩上说“我想保护哥哥”的少年,那个每天准时发来“晚安”的少年,那个因为他一句话就努力考进前十的少年——
他真的能推开吗?
他不知道。
2017年的春天,陆曦初二了。
他长高了很多,开学体检,一米六五。声音彻底变了,低沉了些,但还是清朗。学习更努力了,期中考试进了年级前十,老师说他考重点高中没问题。
但陆凛感觉到,弟弟在变化。视频时,陆曦的话变少了。不再事无巨细地说学校的事,只是简单汇报成绩,问哥哥好不好,然后沉默。
“曦曦,最近不开心?”陆凛问。
“没有。”陆曦摇头。
“学校里呢?和同学相处得好吗?”
“还好。”
“交新朋友了吗?”
“有几个。”
一问一答,像完成任务。陆凛心里不安,但隔着屏幕,他问不出更多。
四月,陆凛又回家。这次是因为妈妈晕倒了,送医院检查,是贫血加重。
他在医院陪了三天。妈妈出院那天,陆曦放学后来接。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站在病房门口,看见陆凛时愣了愣。
“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陆凛说,“妈怕影响你学习,没告诉你。”
陆曦“哦”了一声,走进来,接过妈妈手里的东西:“妈,我来拿。”
回家路上,陆曦一直沉默。到了家,他把妈妈扶到沙发上休息,然后去厨房倒水。陆凛跟进去。
“曦曦,你是不是在生气?”
“没有。”陆曦背对着他洗杯子。
“妈生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陆曦的声音很平静,“你那么忙,告诉你你也回不来。就算回来,待两天又要走。不如不说。”
陆凛被噎住了。他看着弟弟的背影,心里一阵刺痛。
“曦曦,哥哥不是不想回来,是……”
“是工作忙,是赚钱重要,我知道。”陆曦转过身,看着他。十三岁的少年,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哥哥,你不用解释。我都懂。这个家需要钱,你需要赚钱。我理解。”
“那你为什么……”
“我没生气。”陆曦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我可以处理。妈妈贫血,我每天给她煮红枣汤。爸爸公司的事,我帮不上忙,但可以照顾好家里,不让他分心。昭昭的学习,我可以辅导。哥哥,”他顿了顿,“你不用担心家里。有我在。”
陆凛看着弟弟,说不出话。那个曾经只会哭闹着要哥哥抱的孩子,现在站在他面前,说着“有我在”。
他该欣慰的。弟弟长大了,懂事了,能分担了。
可为什么,他心里这么难受?
那天晚上,陆曦没来哥哥房间。陆凛等到半夜,去弟弟房间看。陆曦已经睡了,但书桌上摊着作业,台灯还亮着。
陆凛走过去,想关灯,却看见作业本下面压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陆曦的笔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
不是作业,是日记。
“4月12日。妈妈又晕倒了。哥哥回来了,但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妈妈这两个月晕了三次,不知道爸爸的血压又高了,不知道昭昭因为想他哭了好几次。他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他不在。他在北京,在那个很远的地方,忙着他的工作,赚着他的钱。”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不是弟弟就好了。如果我是别的什么人,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去北京找他,让他不要那么累,让他回来。可我是弟弟,我只能说‘哥哥你去吧,家里有我’。”
“陈浩哥哥说,哥哥在北京很辛苦,经常加班到凌晨。林薇姐姐对他很好,经常照顾他。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但我讨厌林薇姐姐。讨厌她看哥哥的眼神,讨厌她可以每天见到哥哥,讨厌她可以在哥哥累的时候给他倒一杯水。”
“我只能在这里,隔着屏幕,说‘哥哥晚安’。像个傻子。”
“哥哥,我很想你。想到心都疼了。但我不能说。因为我是弟弟,我只能说‘哥哥你去吧,家里有我’。”
“我只能快点长大,长到可以去北京,可以站在你身边,可以让你不那么累。”
“哥哥,等等我。我很快就长大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最后一行字,墨迹很重,几乎划破纸背。
陆凛拿着那张纸,手在抖。他看向床上的陆曦。少年蜷缩着,眉头皱着,像在做什么不安的梦。
他轻轻放下日记,关上台灯,走到床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陆曦脸上。那张脸,还带着少年的稚嫩,但已经有了棱角。
陆凛伸手,想摸摸弟弟的脸,但在碰到前停住了。他收回手,转身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日记里的字句。
“如果我不是弟弟就好了。”
“我只能说‘哥哥你去吧,家里有我’。”
“哥哥,等等我。我很快就长大了。”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他心上。他想起这两年的分离,想起弟弟每次视频时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火车站送别时那个挺直的背影。
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这个家,保护弟弟。可原来,弟弟也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保护这个家。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妈妈晕倒了三次,不知道爸爸血压高了,不知道昭昭想他想到哭。
他真是个糟糕的哥哥。
不,也许不止是糟糕的哥哥。那些压在心底的、不敢深究的念头,那些对弟弟超出亲情的纵容和眷恋——
他真的是个糟糕的人。
那一夜,陆凛没睡。他坐在窗前,看天色从深黑变成灰白。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说:离开吧,彻底离开。去更远的地方,切断联系,让时间冲淡一切。这才是对弟弟好,对自己好。
另一个说:你走不掉的。有些羁绊,是刻在骨子里的。你走多远,它都会把你拉回来。
他不知道该听哪一个。
他只知道,天亮了,他该回北京了。
火车站,这次来送的只有妈妈和陆昭。爸爸公司有事,陆曦说要上学。
“曦曦呢?”陆凛问。
“他说今天有测验,不能请假。”妈妈说,“这孩子,最近话少了很多。凛凛,你有空多跟他聊聊。”
“嗯。”陆凛点头。
火车开动前,他收到陆曦的消息:“哥哥,路上小心。到北京发消息。我测验要迟到了,不送你了。对不起。”
陆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回:“好好考试。加油。”
放下手机,他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家越来越远。
他想,也许他真的该做个决定了。
回到北京,陆凛开始拼命工作。他接更多的项目,加更多的班,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他减少了和陆曦视频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三天一次,变成一周一次。
“哥哥最近很忙?”陆曦在视频里问。
“嗯,项目多。”
“那哥哥注意休息。我不打扰你了。”
视频挂得越来越快。陆凛看着黑掉的屏幕,心里空荡荡的。他知道自己在推开弟弟,用这种冷处理的方式,让距离产生距离。
可每一次推开,心都像被挖掉一块。
六月,陆凛连续加班一周后,在工位上吐了。吐得天昏地暗,最后被同事送进医院。
急性胃炎,需要住院。
林薇来医院看他,拎着水果和粥。
“医生说你饮食不规律,过度疲劳。”林薇把粥倒出来,“陆凛,你在拼命吗?”
陆凛没说话。
“因为家里的事?”林薇问,“还是因为别的?”
陆凛看着天花板,很久,才说:“学姐,我是不是个很糟糕的人?”
林薇愣了愣:“为什么这么问?”
“我好像……总是让在乎的人受伤。”陆凛说,“我以为我在保护他们,可其实,我才是伤害他们最深的人。”
林薇沉默了很久。她舀起一勺粥,递到陆凛嘴边:“先吃饭。吃完再说。”
陆凛吃了。粥是温的,不烫不凉,正好。
“陆凛,”林薇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具体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是糟糕的人。你只是……把太多责任揽在自己身上了。你太想保护所有人,所以忘了保护自己。”
“可如果我保护他们的方式,是错的呢?”
“那就换种方式。”林薇说,“但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你倒下了,那些你想保护的人,怎么办?”
陆凛说不出话。他看着林薇,这个一直默默关心他的学姐,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学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很多事。”陆凛说,“你的好意,你的帮助,你的……感情。我辜负了。”
林薇笑了,笑容有些苦涩:“感情的事,没有辜负不辜负。你喜欢谁,不喜欢谁,是你的自由。我不怪你。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喜欢你,就有压力,就躲着我。我们还可以是朋友,是同事,好不好?”
“……好。”
林薇又坐了一会儿,走了。陆凛躺在床上,看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掉。
手机震了。是陆曦的消息:“哥哥,今天视频吗?”
陆凛盯着那条消息,很久,回:“今天加班,不视频了。曦曦早点睡。”
“好。哥哥也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陆凛放下手机,闭上眼。
他想,也许林薇说得对。他该换种方式。但不是推开,不是逃避,而是——
而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而他,找不到刹车。
七月,暑假。陆凛终于回了家。这次待得久,一周。
陆曦期末考了年级第五。他拿着成绩单给陆凛看时,表情平静,没有期待表扬的雀跃。
“很厉害。”陆凛说。
“还可以更好。”陆曦说,“初三我会进前三。”
“别太拼。”
“不拼怎么去北京?”陆曦看着他,“我说过,我要去北京,和哥哥在一起。”
陆凛心里一紧。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固执的、燃烧的东西。
“曦曦,北京很大,不一定适合你。”陆凛斟酌着词句,“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城市,自己喜欢的大学,不一定非要来北京。”
“我就要去北京。”陆曦很坚持,“哥哥在哪,我就在哪。”
“曦曦……”
“哥哥,”陆曦打断他,“你是不是不想我去北京?”
“不是。我是说……”
“那是什么?”陆曦盯着他,“哥哥,你是不是在躲我?”
空气凝固了。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客厅里,妈妈在厨房做饭的声音,陆昭看电视的声音,都变得遥远。
最后,陆凛先移开目光:“没有。你想多了。”
“是吗?”陆曦的声音很轻,“那为什么哥哥最近都不怎么理我?视频少了,消息也回得慢。哥哥,我做了什么让你讨厌的事吗?”
“没有。你很好。”
“那为什么?”
陆凛答不上来。他不能说“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不对劲”,不能说“因为我在害怕”,不能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只能说:“哥哥最近工作压力大,有点累。不是你的问题。”
陆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哦。那哥哥多休息。”
他转身要走,陆凛叫住他:“曦曦。”
陆曦回头。
“哥哥没有讨厌你。”陆凛说,“永远不会。”
陆曦的眼睛亮了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嗯,我知道。哥哥是哥哥嘛。”
他说完,上楼了。陆凛站在客厅,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那天晚上,家里停电了。夏夜的闷热瞬间涌进来,陆昭热得直哭。妈妈找出手电筒,爸爸去检查电闸。
陆凛上楼,想看看陆曦。推开弟弟房门,看见陆曦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手电筒的光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热吗?”陆凛问。
“还好。”陆曦说。
陆凛在他身边坐下。两人在黑暗里沉默。手电筒的光圈出一小片明亮,圈住他们。
“哥哥。”陆曦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有一次也停电,我害怕,你就这样陪我坐着,给我讲故事。”
“记得。”陆凛说,“你那时候怕黑,非要抱着我才肯睡。”
“现在不怕了。”陆曦说,“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哥哥在旁边。”
陆凛心里一酸。他伸手,想揉弟弟的头发,但在半空停住了。最后,他只是拍了拍陆曦的肩。
“曦曦长大了。”
“长大了,就可以不用哥哥陪了吗?”陆曦问。
“……不是。”
“那是什么?”
陆凛答不上来。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手电筒的光在陆曦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哥哥,”陆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有时候希望,我永远长不大。永远是小孩子,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黏着哥哥,要哥哥抱,要哥哥哄。长大了,就要懂事,要独立,要看着哥哥越走越远。”
陆凛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脆弱又执拗的脸,心里涌起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他想说“哥哥不会走远”,想说“哥哥永远在这里”,但那些话都堵在喉咙里。
最后,他只是说:“曦曦,哥哥不会走远。哥哥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哥哥永远是你哥哥。”
陆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个很淡,很苦涩的笑容。
“嗯,我知道。哥哥永远是哥哥。”
电来了。灯光突然亮起,刺得两人都眯起眼。那一瞬间,陆凛看见陆曦眼里的水光,但很快,陆曦低下头,擦了下眼睛。
“电来了,我写作业了。”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陆凛也站起来:“那……你写吧,我下去了。”
“嗯。哥哥晚安。”
“晚安。”
陆凛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他站在门外,很久没动。
门内,陆曦坐在书桌前,盯着作业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哥哥拍过的肩膀。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门外,陆凛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曦那个苦涩的笑容,和那句“哥哥永远是哥哥”。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相互凝望,却永远不能靠近。
他是哥哥。永远是哥哥。
而陆曦,是弟弟。永远是弟弟。
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
就像潮汐,涨了又退,退了又涨,周而复始,却永远到不了彼岸。
八月,陆凛回北京。火车站,这次陆曦来送了。
他站在检票口外,看着陆凛,没说话。陆凛走过去,想像以前那样揉揉他的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好好学习,注意身体。”陆凛说。
“嗯。哥哥也是。”
“有事给哥哥打电话。”
“嗯。”
广播在催了。陆凛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他回头。
陆曦还站在那里,看着他。隔着人群,隔着距离,少年的身影有些模糊,但背挺得很直。
陆凛朝他挥手。陆曦也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陆凛看着弟弟离去的背影,心里空了一大块。他想,也许这就是成长。学会告别,学会不回头,学会一个人往前走。
火车开动了。陆凛看着窗外,手里握着那个缺轮子的小汽车。
手机震了。是陆曦的消息:
“哥哥,我会好好长大。等我去北京找你。等我。”
陆凛盯着那行字,很久,回:
“好,哥哥等你。”
放下手机,他闭上眼。心里那个空掉的地方,被弟弟的誓言填满了,但同时又裂开新的缝隙。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路。各自前行,各自成长,然后在一个未知的远方,再次相遇。
到那时,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走多远,无论多久,有个人在等他。
而他会等那个人长大。
等到潮汐将彼岸带来,或者,等到他们终于有勇气,越过那片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