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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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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的夏天,热得让人窒息。
六月,陆曦中考。考试前夜,陆凛发来消息:“曦曦,加油。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陆曦回:“嗯。哥哥,等我考完,有件事想跟你说。”
陆凛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问“什么事”,但最终删掉了。只是回:“好。专心考试,别想别的。”
三天考试,陆曦发挥稳定。最后一门结束,他走出考场,在阳光下眯起眼。手机震了,是陆凛的电话。
“考完了?”
“嗯。感觉还行。”
“那就好。”陆凛顿了顿,“曦曦,你说的那件事……”
“改天吧。”陆曦打断他,“哥哥,我累了,想先回家。”
“……好。回家好好休息。”
挂断电话,陆凛靠在办公室的转椅上,看着窗外的北京。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有积雨云在堆积。他心里有种隐隐的不安,像暴雨前的闷热,压抑,黏稠。
他想起两个月前,陆曦来北京时的那个夜晚。弟弟抱着他说“我害怕”时的颤抖,那句没说出口的请求,还有黑暗里那个近乎越界的拥抱。
从那天起,他就在等。等陆曦中考结束,等那个请求被说出口,等他必须做出回应的时刻。
可陆曦没说。他避开了。
这让陆凛更加不安。未知的,永远比已知的更让人恐惧。
中考成绩出来,陆曦以全校前十的成绩,稳稳考上一中重点班。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妈妈做了满桌菜庆祝。陆昭高兴地拍手:“二哥好厉害!”
陆曦却没什么表情。他只是把录取通知书拍了张照片,发给陆凛。
“恭喜。”陆凛回,“想要什么奖励?”
“不用。”陆曦回得很快,“哥哥之前答应过,我考上一中,就答应我一件事。”
陆凛的心提起来:“什么事?”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凛以为陆曦不会回了,消息才弹出来:
“哥哥,暑假我能去北京找你吗?就两周。我想去看看你的工作,看看你生活的城市。”
就这个?陆凛愣住。他以为会是更艰难的请求,比如“你能不能回来”,比如“能不能别推开我”,甚至更过分的——
可只是“去北京找你”。
“当然可以。”陆凛回,“什么时候来?我帮你订票。”
“不用,我自己订。七月底吧,等昭昭也放假了,家里没事了,我就去。”
“好。到了告诉我,我去接你。”
对话结束。陆凛放下手机,心里却更乱了。陆曦的要求太简单,简单得不正常。以弟弟的性格,不会只是“看看”这么单纯。
可他又能做什么?拒绝吗?用什么理由?
他只能等。等陆曦来,等那个少年再次闯入他的生活,等他必须面对的一切。
七月,陆凛换了住处。
从五环外的老破小,搬到了四环边上的新小区。一室一厅,六十平,月租六千。贵,但离公司近,小区环境好,有保安,有电梯,有落地窗。
搬家那天,陈浩来帮忙,看见新房子直咂舌:“凛哥,你这是发财了?这地段,这装修,得多少钱一个月?”
“六千。”陆凛在收拾书。
“六千?!”陈浩瞪大眼,“你之前那个不是才两千五吗?怎么,中彩票了?”
“加薪了。”陆凛说,“上个月提了项目组长,工资涨了百分之三十。”
其实不止。除了工资,他这半年还接了两个私活——一个民宿改造,一个咖啡厅设计。都是小项目,但报酬不错。加起来,税后月入已经接近三万。
在北京,这不算多。但对他来说,够了。够他租好一点的房子,够他每个月往家里打一万,够他存下一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行啊凛哥。”陈浩拍他肩,“照这速度,过两年就能在北京买房了。”
陆凛没说话。买房?他没想过。北京的房子,是他这种人能想的吗?他只想多存点钱,万一家里再有什么事,他能顶得住。万一陆曦将来上大学需要钱,他能拿得出。
至于自己——他不重要。
收拾书架时,他把那个缺轮子的小汽车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陆曦的照片,从两岁到十五岁,一排摆开。陈浩看见了,叹气:“凛哥,你对你这弟弟,真是没话说。”
陆凛没接话。他只是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从婴儿长成少年的弟弟,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骄傲,心疼,还有深深的无力。
他能为弟弟做的,似乎只有这些了——赚钱,存钱,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支撑。
其他的,他给不了。也不能给。
七月底,陆曦来了。
这次他提前说了车次,陆凛去接。火车站人潮汹涌,陆凛在出站口等,远远看见陆曦走出来。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黑色背包。他又长高了,陆凛目测已经超过一米七五,肩膀宽了些,但还是很瘦。脸更清晰了,下颌线利落,眉眼沉静。走在人群里,已经是个扎眼的少年了。
看见陆凛,他眼睛亮了亮,加快脚步走过来。
“哥哥。”
“曦曦。”陆凛接过他的背包,“重不重?”
“不重,就几件衣服。”陆曦跟着他往外走,眼睛打量四周,“哥哥,你好像胖了点。”
“有吗?”陆凛下意识摸了摸脸。
“嗯,脸色好多了。”陆曦说,“看来有好好吃饭。”
陆凛笑了:“管家公。”
打车回住处。路上,陆曦看着窗外的北京。高楼,立交桥,广告牌,车流。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也很冷漠。
“哥哥就住这儿?”到了小区,陆曦问。
“嗯。刚搬的。”陆凛带他上楼。
打开门,陆曦走进去,环顾一圈。客厅不大,但整洁明亮。落地窗外是小区花园,绿树成荫。书架,沙发,茶几,都是简单的原木色。干净,但没什么生活气息。
“比之前那个好。”陆曦说。
“之前那个太破了。”陆凛给他拿拖鞋,“你住卧室,我睡沙发。”
“我睡沙发就行。”
“听话。”陆凛把背包放进卧室,“饿不饿?想吃什么?”
“都行。”陆曦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陆凛,“哥哥,你现在……过得好吗?”
陆凛正在倒水,手顿了顿:“挺好的。工作顺利,身体也好。你呢?中考完了,暑假有什么打算?”
“就想来看看你。”陆曦接过水杯,“看看你工作的地方,看看你生活的城市。然后……陪陪你。”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陆凛听见了。他看向弟弟,陆曦也正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陆凛心里一紧。他避开弟弟的目光:“饿了吧,我去做饭。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做。”
“都行。哥哥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天晚上,陆凛做了三菜一汤。清蒸鱼,西红柿炒蛋,蒜蓉西兰花,冬瓜排骨汤。都是家常菜,但陆曦吃得很认真,一碗饭吃完,又添了半碗。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陆凛给他夹菜,“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哥哥也吃。”陆曦给陆凛夹了块鱼。
两人安静地吃饭。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餐桌照成温暖的金色。有那么一瞬间,陆凛产生了错觉——好像这不是在北京,是在家里。好像时光没有走,弟弟还是那个会黏着他的孩子,他还是那个会给弟弟夹菜的哥哥。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什么都变了。
吃完饭,陆曦主动洗碗。陆凛在客厅收拾,听见厨房传来水声,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陆曦系着围裙,袖子挽到手肘,正认真冲洗泡沫。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睫毛很长,鼻尖有一点细密的汗珠。
这个画面,让陆凛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他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多好。
可时间从不停止。
接下来的一周,陆曦真的只是“看看”。
白天陆凛上班,他就在家看书,做暑假作业。陆凛给他留了钥匙,留了钱,让他自己出去逛逛。但陆曦很少出门,最多在小区里转转,或者去超市买菜,等陆凛下班回来做饭。
晚上,两人一起吃饭,看电视,聊天。聊的都是琐事——陆曦说高中要学什么,陆凛说工作上的趣事。谁也没提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好像那层窗户纸还在,谁也不敢先捅破。
周末,陆凛带陆曦去公司。设计院在CBD,玻璃幕墙的高楼,气派,也冰冷。陆曦跟着陆凛进去,一路有人打招呼。
“陆工,这是?”
“我弟弟,陆曦。”
“哇,弟弟这么帅!多大了?”
“十六。”
“高中生啊。真高。”
陆曦礼貌地点头,微笑,但陆凛能感觉到,弟弟不喜欢这里。他的背挺得很直,笑容很淡,眼神里有种疏离的审视。
林薇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陆曦,笑了:“陆曦来啦。长这么高了。”
“林薇姐姐好。”陆曦点头。
“来参观哥哥工作?我带你转转。”林薇很热情。
“不用了,谢谢姐姐。”陆曦说,“我就看看哥哥的工位就好。”
林薇的笑容顿了顿,但很快恢复:“那行。陆凛,你带弟弟转转吧。我还有个会。”
她走了。陆凛带陆曦到自己工位。靠窗的位置,桌面整洁,电脑,图纸,模型,书。
“哥哥就坐这儿?”陆曦问。
“嗯。”
陆曦在陆凛的椅子上坐下,转了一圈,看向窗外。外面是楼群,天空,和渺小如蚁的人群。
“哥哥每天就在这里,看这些?”他问。
“嗯。”
“不闷吗?”
“工作都这样。”陆凛说。
陆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哥哥,我们走吧。我不想待在这儿。”
“怎么了?”
“这儿……”陆曦环顾四周,“太冷了。没有人气。哥哥在这里,不快乐。”
陆凛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痛楚的理解。
“我没有不快乐。”陆凛说。
“你有。”陆曦很坚持,“哥哥,你眼睛里,没有光。”
陆凛说不出话。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是的,这里很冷,很大,很空。他在这里,像个零件,每天运转,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运转。
可这就是生活。成年人的生活。
“曦曦,”他说,“你还小,不懂。工作就是这样。不是为了快乐,是为了生活。”
“那哥哥的生活,快乐吗?”陆曦问。
陆凛答不上来。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清澈的、执拗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下去。
“走吧。”他最终说,“带你去看别的地方。”
那天,陆凛请了假,带陆曦去逛北京。故宫,天坛,南锣鼓巷。人很多,天很热,两人挤在人群里,像两滴水,随时会被冲散。
陆凛一直拉着陆曦的手腕,怕他走丢。陆曦就让他拉着,不挣扎,也不说话。只是偶尔,陆凛能感觉到,弟弟的手指会轻轻碰一下他的手心,很轻,很快,像试探,又像无意的触碰。
每一次触碰,都让陆凛心里一颤。但他假装没察觉,只是把手拉得更紧。
傍晚,他们坐在后海的酒吧街,看夕阳落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陆曦点了杯果汁,陆凛要了啤酒。
“哥哥,”陆曦看着水面,“北京真大。”
“嗯。”
“但也很空。”陆曦说,“这么大的城市,哥哥一个人,不孤独吗?”
陆凛喝了口酒:“习惯了。”
“我不想习惯。”陆曦说,“哥哥,等我考上大学,来北京陪你。你就不是一个人了。”
陆凛的手顿了顿。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夕阳的光在他眼睛里燃烧,像两团小小的、执拗的火焰。
“曦曦,”陆凛说,“你不用为了我来北京。你应该去你想去的地方,学你想学的专业,过你想过的生活。不用……不用总想着我。”
“我想的就是你。”陆曦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哥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我说过的。”
“可那是小时候的话了。你现在长大了,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我的人生里,有你。”陆曦看着他,眼神坚定,“哥哥,你不要总是推开我。我不会走的。不管你推多少次,我都会回来。”
陆凛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张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心里涌起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他想说“你不懂”,想说“这样不对”,想说“我们是兄弟,只能是兄弟”。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曦曦,你还小。以后你会明白,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我不小。”陆曦说,“十六岁了,我知道我在说什么,在想什么。哥哥,你总是把我当小孩,可我已经不是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是说,哥哥希望我永远是个小孩?这样,你就可以永远把我当弟弟,永远不用面对……别的东西?”
陆凛的手一抖,啤酒洒出来一些。他放下杯子,抽纸擦手,动作有些慌乱。
“曦曦,别说了。”
“为什么不让我说?”陆曦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哥哥,你在怕什么?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够了。”陆凛的声音严厉起来,“回家。”
他站起来,结账,往外走。陆曦跟在他身后,沉默。
回去的出租车上,两人谁也没说话。陆凛看着窗外,陆曦看着自己的手。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东西在流动。
到家,陆凛直接进了卧室,关上门。他靠在门上,闭上眼睛,心脏狂跳。
陆曦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一直试图掩藏的东西。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那些越界的感情,那些他拼命压抑却越来越汹涌的东西——
弟弟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说出来了。
这比任何事都让陆凛恐惧。恐惧的不是弟弟的感情,而是自己的——他发现自己竟然在那一瞬间,动摇了。在弟弟说“我的人生里,有你”时,他心里的某个地方,竟然在欢呼,在雀跃,在说“好”。
不,不可以。
他是哥哥。只能是哥哥。
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陆凛屏住呼吸。他听见陆曦在客厅走动,然后,脚步声停在门外。
“哥哥,”陆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很轻,很哑,“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别生气。”
陆凛不说话。他只是靠着门,闭上眼睛。
“哥哥,”陆曦又说,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别不理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开开门,好不好?”
陆凛还是不说话。他不能开门。开了门,看见弟弟哭,他会心软。心软了,就完了。
“哥哥……”陆曦在门外小声哭起来,“你别不要我……我只有你了……”
陆凛的心脏像被钝器反复捶打。他抬起手,想开门,但手停在门把上,没有动。
他不能。不能心软。不能纵容。不能让自己和弟弟,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门外,陆曦的哭声渐渐低下去。然后是脚步声,走远,停下。最后,是沙发被压下的声音。
陆凛靠着门,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宿命。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隔着一道薄薄的门板,却像隔着整个银河。
那晚之后,两人之间有了微妙的变化。
陆曦不再说那些越界的话,恢复了之前那种安静、懂事的样子。但他看陆凛的眼神,更深了,更沉了,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涌动。
陆凛则开始有意地拉开距离。他不再揉弟弟的头发,不再有肢体接触,说话也尽量简短。他开始加班,每天很晚回来,回来就说累,直接洗澡睡觉。
陆曦不问,也不闹。他只是每天做好饭,等陆凛回来。陆凛不吃,他就默默收走。陆凛晚归,他就坐在沙发上等,等到陆凛回来,说一句“哥哥回来了”,然后去睡觉。
这种沉默的对峙,比争吵更让人窒息。
一周后,陆曦的假期结束了。临走前一晚,陆凛难得准时下班,还买了菜,说要给弟弟做顿好的。
饭桌上,两人都很安静。陆凛给陆曦夹菜,陆曦说“谢谢哥哥”,然后低头吃。气氛客气得像陌生人。
吃完饭,陆曦洗碗。陆凛在客厅收拾陆曦的行李。衣服,书,充电器,还有——那个缺轮子的小汽车。
陆凛拿起小汽车,握在手里。塑料的质感,温热的,像弟弟的温度。
“哥哥。”陆曦洗完碗出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那个……我能带走吗?”
陆凛愣了愣:“这不是哥哥的吗?”
“是你给我的。”陆曦说,“但我又还给你了。现在,能再给我吗?”
陆凛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祈求的脆弱。
“……好。”陆凛把小汽车放进陆曦的背包,“带着吧。想哥哥了,就看看。”
陆曦笑了,一个很淡的笑容:“嗯。谢谢哥哥。”
那晚,两人都睡得很早。陆凛在卧室,陆曦在客厅。黑暗中,陆凛睁着眼,听着客厅里弟弟平稳的呼吸声。
他想,也许这样是对的。拉开距离,回归正常。等陆曦回去,上高中,认识新的人,有新的生活,就会慢慢淡忘这些不该有的执念。
可心里那个声音在冷笑:真的会吗?
他不知道。
第二天,陆凛送陆曦去火车站。候车室里,人来人往。两人坐在长椅上,沉默。
“哥哥,”陆曦忽然说,“我高一了。”
“嗯。要好好学习,但也别太累。”
“我知道。”陆曦顿了顿,“哥哥,我昨天……看了你的银行短信。”
陆凛一愣。
“我不是故意的。”陆曦低下头,“手机在充电,弹出来了。我看见……你每个月给家里打好多钱。还存了好多。”
陆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确实每个月往家里打一万,自己留一万,存一万。这半年,存了六万多了。不算多,但对他来说,是底气,是安全感。
“哥哥,”陆曦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别那么拼。钱够用就行,别把身体累垮了。我以后……也能赚钱。我能养你。”
陆凛的鼻子一酸。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却故作坚强的脸,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
“傻曦曦,哥哥不用你养。哥哥能照顾好自己,也能照顾好家里。你只要好好学习,开开心心的,哥哥就满足了。”
“可我也想照顾哥哥。”陆曦说,“像哥哥照顾我那样。”
陆凛说不出话。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两人在嘈杂的候车室里对视,像两座孤岛,隔着人海相望。
广播响了,陆曦的车次开始检票。
“哥哥,我走了。”陆曦站起来,背起背包。
陆凛也站起来:“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嗯。”陆曦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哥哥,你会等我吗?”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和不安,最终点头:
“会。哥哥等你。”
陆曦笑了,一个真正的、明亮的笑容。他转身,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
陆凛站在那儿,看着弟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手里还残留着背包带子的触感,心里空了一大块。
他想,也许他错了。有些羁绊,是斩不断的。有些人,是等不到的。
但他能怎么办?
他只能等。等陆曦长大,等时间给出答案,等命运做出选择。
而他能做的,只有赚钱,存钱,变得更强,强到能撑起一切,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能在弟弟需要的时候,给他一个坚实的依靠。
至于其他的——那些不该有的,越界的,危险的念头——
他必须压下去。必须。
陆曦回去后,高一开学了。
重点班的压力很大,但陆曦适应得很好。第一次月考,年级前十。他给陆凛发成绩单,陆凛回:“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不用。哥哥多陪我说说话就好。”
可陆凛的陪伴,越来越少。
他开始接更多的项目,加更多的班。林薇说他太拼,他只是摇头:“没事,我想多存点钱。”
他是真的想。除了给家里打钱,他自己也开始学理财。基金,股票,一点点尝试。赚的不多,但慢慢有了概念。他还报了个线上课程,学投资,学资产配置。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给弟弟一个无忧的未来。如果弟弟想出国,他能出钱。如果弟弟想创业,他能支持。如果弟弟需要什么,他都能给。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最安全的、最符合“哥哥”这个身份的爱。
至于其他的,他不敢想。
十月,陆凛接了个大项目——一个文创园区的改造设计。甲方是国企,预算充足,要求也高。陆凛带着团队,连续熬了一个月,终于拿出让甲方满意的方案。
庆功宴上,甲方领导拍着他的肩:“小陆啊,年轻有为。以后有项目,还找你。”
林薇在旁边笑:“王总,您可别把他累坏了。这可是我们院的宝贝。”
“放心,亏待不了他。”王总说,“这次的项目款,明天就打过去。小陆,你的那份,我单独给你加百分之十,就当奖金。”
陆凛愣了一下:“王总,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我说了算。”王总大手一挥,“你这方案,值这个价。”
那晚,陆凛收到银行短信——项目款到账,他的分成加上奖金,税后十五万。
他看着那串数字,很久没动。十五万,不多,但对他来说,是里程碑。这意味着,他有能力接更大的项目,赚更多的钱,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他给家里转了五万,附言:“妈,最近接了个项目,赚了点钱。你拿着,买点好的,别省。爸那边需要钱的话,跟我说。”
妈妈很快回电话,声音哽咽:“凛凛,你哪来这么多钱?别太拼了,妈妈不图你赚多少钱,就图你平平安安的。”
“妈,我没事。这钱干净,你放心花。”陆凛说,“曦曦上高中了,花钱的地方多。昭昭也是。你别省,该花就花。”
“妈知道了。凛凛,你也要照顾好自己。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嗯。我知道。”
挂断电话,陆凛看着手机。他想给陆曦发消息,告诉他哥哥赚钱了,以后想要什么都可以说。但手指悬在键盘上,又停下了。
他怕。怕陆曦又说“我只要哥哥”,怕那些越界的对话,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再次崩塌。
最后,他只是发了条朋友圈,没有配文,只有一张项目效果图的照片。
很快,陆曦点了赞。但没有评论。
陆凛看着那个赞,心里空落落的。他想,也许这样也好。保持距离,互不打扰,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努力。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十一月,陆凛又换了住处。
这次,是买。不是北京的房——他买不起。是在老家,一中附近,一个新楼盘。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总价一百万。首付三十万,他一次性付清,贷款七十年,月供四千。
他没告诉家里,自己去办的。手续办完那天,他拿着房产证,在售楼处坐了很久。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但心里想的是陆曦。
他想,等弟弟上大学了,可以住这里。离学校近,方便。或者,等弟弟工作了,可以当婚房。虽然小了点,但够用。
这是他能为弟弟做的,最实际的事。一套房,一个家,一份底气。
至于自己——他不需要。他在北京,租个小单间就够了。等弟弟不需要他了,他就回老家,住那套房,或者租出去,收点租金,养老。
挺好的。他想。这样的人生规划,清晰,安全,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空?
十二月,陆曦高一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第五。
他给陆凛发成绩单,陆凛回:“真棒。想要什么奖励?哥哥给你买。”
“不用。哥哥,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工作顺利,身体也好。”
“那就好。”陆曦顿了顿,“哥哥,我寒假能去北京吗?就几天。想你了。”
陆凛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好”,想说“来吧,哥哥想你”,但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他回:“寒假时间短,来回折腾太累。你在家好好陪陪爸爸妈妈,陪陪昭昭。等暑假,哥哥回去看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回:“好。那哥哥暑假一定要回来。”
“一定。”
对话结束。陆凛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说:你为什么推开他?他那么想你,你就不想他吗?
另一个说:必须推开。为了他好,也为了你自己好。
谁对谁错?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冬天,北京很冷。他的心里,更冷。
2019年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
三月,陆凛的项目拿了奖。一个行业内的设计大奖,虽然不是什么国际大奖,但含金量很高。领奖那天,他穿了西装,打了领带,站在台上,接过奖杯。
灯光很亮,掌声很响。他看向台下,看见林薇在鼓掌,陈浩在吹口哨,还有很多人,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看他。
可他心里,只想起一个人。想起那个少年,如果在台下,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会骄傲吗?会笑吗?会说“哥哥真棒”吗?
他不知道。
领完奖,他回到座位。手机震了,是陆曦的消息:“哥哥,我在网上看到你得奖了。真厉害。我就知道,哥哥是最棒的。”
陆凛看着那条消息,眼眶突然发热。他想回“谢谢曦曦”,想说“哥哥想你”,但最后,只是回了个“嗯”。
他不敢多说。怕一说,就停不下来。
那天晚上,庆功宴,他喝了很多酒。陈浩送他回家,他靠在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光,突然说:“陈浩,我有时候觉得,我活得很失败。”
“失败?”陈浩笑,“凛哥,你开玩笑吧?你这才工作两年,有房有车有存款,事业有成,长得还帅。你要是失败,我们这些人算什么?”
“不是这个。”陆凛摇头,“是……心里。心里很空。”
陈浩不笑了。他看了陆凛一眼,叹气:“凛哥,你还想着你弟呢?”
陆凛不说话。他只是看着窗外。
“凛哥,我说句实话。”陈浩说,“你跟你弟,真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得往前走,得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一辈子围着他转。”
“我知道。”陆凛说,“可我走不动。”
“那就逼自己走。”陈浩说,“去认识新的人,去谈恋爱,去结婚,去生孩子。等你有了自己的家庭,你就没那么多心思去想他了。”
陆凛闭上眼睛。谈恋爱?结婚?生孩子?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他心里那个人,占据了他整个青春,整个心脏,他哪还有地方给别人?
可他不能说。他只能点头:“嗯。我试试。”
那天晚上,陆凛做了一个梦。梦见陆曦长大了,和他一样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站在他面前,对他笑。
“哥哥,”梦里的陆曦说,“我长大了。现在,我可以保护你了。”
然后,他伸出手,抱住陆凛。那个拥抱很紧,很暖,像要把陆凛揉进骨子里。
陆凛在梦里哭了。他说:“曦曦,对不起。哥哥是胆小鬼。哥哥不敢。”
“没关系。”梦里的陆曦说,“哥哥,我等你。等到你不再害怕,等到你敢面对我,面对你自己。”
然后,梦醒了。天还没亮。陆凛躺在黑暗里,脸上是湿的。
他抬手,摸了摸脸。是眼泪。
他哭了。在梦里,为那个不敢拥抱的人,为那个不敢承认的自己,哭了。
窗外,天一点点亮起来。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陆凛坐起来,看着窗外灰白的天色。他想,也许陈浩说得对。他得往前走,得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该怎么走?往哪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了,他得起床,得工作,得赚钱,得继续扮演那个强大的、可靠的、永远不会倒下的陆凛。
至于心里那些隐秘的、疼痛的、见不得光的感情——
就让他们在黑暗里,自生自灭吧。
就像长夜里的行者,独自走在无边的黑暗里,看不见光,也看不见路。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挪到天亮,或者,挪到生命的尽头。
2019年夏天,陆曦高一结束。暑假,陆凛如约回家。
到家那天,陆曦在门口等他。十七岁的少年,又长高了,快和陆凛一样高了。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短裤,露出的手臂和小腿,已经有了清晰的肌肉线条。
“哥哥。”他笑着,眼睛亮晶晶的。
“曦曦。”陆凛放下行李,想揉弟弟的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陆曦的笑容淡了淡,但很快恢复:“哥哥,进来吧,外面热。”
家里还是老样子。妈妈的气色好了些,爸爸的公司缓过来了,昭昭上四年级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晚饭后,陆曦把陆凛拉到书房,关上门。
“哥哥,我有东西给你看。”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陆凛。
陆凛打开,里面是各种证书、奖状——数学竞赛一等奖,物理竞赛二等奖,英语演讲比赛冠军,还有……一张存款单。
五万块钱。存期一年,户名是陆曦。
“这……”陆凛愣住。
“我竞赛的奖金,还有平时省下来的。”陆曦说,“哥哥,我说过,我会赚钱,我能养你。这五万,给你。你别那么拼了。”
陆凛看着那张存款单,又看看弟弟,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十七岁的孩子,省吃俭用,攒了五万块钱,说要“养他”。
“曦曦,”他的声音有些哑,“这钱你自己留着。上大学用。哥哥不需要。”
“我需要。”陆曦很坚持,“哥哥,你收下。不然我不安心。”
陆凛看着弟弟,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固执和心疼,最终点头:“好。哥哥收下。但这是你的钱,哥哥帮你存着,等你上大学了,还给你。”
“不,是给你的。”陆曦说,“哥哥,你别总把我当小孩。我能为你做事的。虽然现在只能做一点,但以后,我会做更多。我会变得很强,强到可以让你依靠,让你不用那么累。”
陆凛的鼻子一酸。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却故作成熟的脸,心里涌起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他想抱住弟弟,想说“谢谢你”,想说“哥哥爱你”,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弟弟的脸颊。
“傻曦曦。”
陆曦愣住了。他抓住陆凛的手,贴在脸上,眼睛红了。
“哥哥,”他小声说,“你能不能……别推开我?我会听话的,我会懂事的,我会变得很好的。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陆凛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了。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那道防线,轰然倒塌。
“哥哥不会不要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永远不会。”
“那你能不能……”陆曦的眼泪掉下来,“别躲着我?我想你的时候,能不能找你?难受的时候,能不能跟你说?你能不能……别把我当外人?”
陆凛的眼泪也掉下来了。他抱住弟弟,紧紧地,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子里。
“对不起,曦曦。哥哥错了。哥哥不该躲着你,不该推开你。对不起……”
陆曦在他怀里哭,哭得发抖,哭得像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哭出来。陆凛抱着他,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他想,也许他真的错了。他用成年人的理智,去衡量少年人的感情,用世俗的规则,去切割血脉里的羁绊。他以为推开是对的,疏远是对的,保持距离是对的。
可也许,真正的对,是拥抱,是坦诚,是承认——
他爱这个弟弟。超过兄弟的爱,超过亲情的爱,超过一切能用语言定义的爱。
可那又怎样?
他们是兄弟。这辈子,只能是兄弟。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扎在陆凛心上。可他抱着弟弟的手,没有松开。
他想,就这一刻。就这一刻,让他放纵一下,让他承认一下,让他抱着这个他爱了十七年的人,哭一场。
等哭完了,天亮了,他还是要做回那个哥哥。那个强大的,可靠的,永远不会倒下的哥哥。
至于心里那些汹涌的、疼痛的、见不得光的感情——
就让它们在黑暗里,野蛮生长吧。
反正,它们也见不了光。
反正,他们也只能是兄弟。
窗外,夏夜的蝉还在嘶鸣。屋里,两个人在黑暗里相拥,像两株在暗处生长的藤蔓,相互缠绕,相互依存,也相互折磨。
而长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