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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风声渐紧 ...

  •   2019年的秋天来得匆忙。九月刚到,暑气还未散尽,一中校园里的银杏叶就已经泛了黄边。

      陆曦高二了。

      文理分科,他选了理科。重点班,四十五个人,全是各个初中拔上来的尖子。班主任是位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姓赵,教物理,以严厉著称。开学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说:“你们是奔着985、211来的。高中三年,没有假期,没有娱乐,只有学习。扛不住的,现在就可以走。”

      没人走。陆曦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操场上高一新生军训的身影,手里转着笔。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周晓,小声问他:“陆曦,你不怕赵老师啊?”

      “怕什么?”陆曦没回头。

      “他好凶。我初中同学说,他带的上届,有人被他骂哭过。”

      “骂就骂吧。”陆曦说,“能考上大学就行。”

      周晓吐吐舌头,不说话了。她偷偷打量这个新同桌——很帅,但很冷。开学一周,没见他笑过,也没见他和谁多说一句话。每天按时到校,认真听课,课间要么做题要么睡觉,放学第一个走。

      像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只有一次,周晓看见他笑了。那天课间,他趴在桌上睡觉,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然后,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虽然很快恢复原样,但周晓看见了。

      他在看什么?周晓好奇,但不敢问。

      陆曦在看陆凛的消息。很简单的一句话:“曦曦,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回:“知道了。哥哥也是。”

      对话结束。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做题。可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想,哥哥还是关心他的。虽然疏远,虽然克制,但至少,还会让他“加衣服”。

      这就够了。他想。他不贪心。

      国庆假期,陆凛回来了。

      这次他提前说了,到家时是下午。推开门,客厅里很热闹——妈妈在厨房做饭,爸爸在阳台浇花,陆昭在沙发上跳,嘴里唱着刚学的儿歌。

      “哥哥!”陆昭第一个看见他,扑过来。

      陆凛抱起她,十岁的孩子沉甸甸的。“昭昭重了。”

      “我长高了!”陆昭比划,“这么多!”

      妈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凛凛回来了。快坐,饭马上好。”

      爸爸放下喷壶,走过来拍拍他的肩:“瘦了。北京吃不好?”

      “没有,爸,我胖了。”陆凛放下陆昭,环顾四周,“曦曦呢?”

      “在房间写作业呢。”妈妈说,“这孩子,一放假就闷在屋里,叫他出来也不听。凛凛,你去叫叫他,让他歇会儿。”

      陆凛点头,上楼。陆曦的房间门关着,他敲了敲。

      “进。”

      推开门,陆曦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听见声音,他回过头,看见陆凛的瞬间,眼睛亮了,但很快又垂下。

      “哥哥回来了。”

      “嗯。”陆凛走过去,看见桌上摊开的习题册,密密麻麻的公式和计算,“写多久了?”

      “一下午。”陆曦合上本子,“哥哥坐。”

      陆凛在床边坐下,看着弟弟。十七岁的少年,又长高了,坐着也到他的肩膀了。头发有点长,遮住了部分眉眼,显得脸更瘦削。穿着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线条清晰,已经有了少年的力量感。

      “累不累?”陆凛问。

      “不累。”陆曦摇头,“哥哥呢?路上累吗?”

      “不累。”陆凛顿了顿,“曦曦,别太拼。该休息要休息。”

      “我知道。”陆曦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陆凛,“哥哥这次……待几天?”

      “三天。四号走。”

      “哦。”陆曦看着窗外,“那……能多陪陪我吗?就三天。”

      他说得很轻,但陆凛听见了。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好。”陆凛说,“想去哪?哥哥陪你去。”

      “哪都行。”陆曦转过头,看着他,“只要和哥哥在一起,哪都行。”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神清澈,坦荡,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就是这种自然,让陆凛感到恐慌。恐慌的不是弟弟的感情,而是自己的——他发现自己竟然在那一瞬间,想说“好”,想说“哥哥也想和你在一起”。

      他别开目光:“下楼吃饭吧。妈做了你爱吃的鱼。”

      “嗯。”陆曦走过来,经过陆凛身边时,很轻地说,“哥哥,我想你了。”

      陆凛的身体僵住了。他看向弟弟,陆曦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笑:“走吧,哥哥。别让妈等。”

      那个笑容,干净,明亮,没有一丝阴霾。可陆凛知道,那下面藏着多少压抑的、汹涌的、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他站起来,跟着弟弟下楼。脚步有些沉重。

      晚饭很丰盛。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冬瓜汤。妈妈不停地给陆凛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够了,我自己来。”陆凛说。

      “你自己来?你自己来就吃两口。”妈妈瞪他,“在北京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没有,我吃得好。”

      “骗人。”陆曦突然开口,“哥哥上次胃病住院,就是不好好吃饭。”

      空气瞬间安静。妈妈放下筷子,看着陆凛:“住院?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告诉家里?”

      陆凛瞪了陆曦一眼,陆曦低下头,扒饭。

      “去年的事了,小毛病,早好了。”陆凛解释,“妈,你别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妈妈的眼圈红了,“你一个人在北京,生病了都没人照顾。凛凛,要不……你回来吧。在家找个工作,钱少点就少点,至少一家人在一起。”

      “妈,”爸爸开口,“孩子有孩子的前程。北京机会多,凛凛发展得好,你别拖他后腿。”

      “我哪是拖他后腿?我是心疼他!”妈妈抹眼泪,“你看看他,瘦成什么样了。还有曦曦,也是,成天闷着头学习,话都不说一句。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让人操心……”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爸爸打圆场,“孩子都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咱们做父母的,支持就行,别添乱。”

      妈妈不说话了,只是不停地给陆凛夹菜。陆昭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妈妈不哭,哥哥会好好的。”

      陆凛心里一酸。他握住妈妈的手:“妈,我真的没事。我现在工作顺了,也涨工资了,能照顾好自己。你别担心。”

      “那你答应妈,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别太拼。”妈妈说。

      “我答应。”

      “曦曦也是。”妈妈看向陆曦,“学习要紧,但身体更要紧。别学你哥,把身体搞垮了。”

      “知道了,妈。”陆曦点头。

      那顿饭,陆凛吃得很不是滋味。他看着妈妈眼角的皱纹,爸爸鬓边的白发,陆昭天真的笑脸,还有陆曦沉默的侧脸,心里涌起强烈的愧疚。

      他以为自己在为这个家奋斗,可其实,他的“奋斗”让家人如此担心。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弟弟,可其实,他的“保护”让弟弟如此压抑。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饭后,陆曦主动洗碗。陆凛想帮忙,被妈妈拉住:“让他洗,你陪妈说说话。”

      母子俩坐在沙发上。妈妈握着陆凛的手,仔细端详他的脸:“是真瘦了。脸色也不好。凛凛,你跟妈说实话,在北京是不是过得很累?”

      “不累,妈。就是工作忙点,正常的。”

      “那……个人问题呢?”妈妈问,“有喜欢的姑娘吗?”

      陆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看向厨房,陆曦背对着他们,正在洗碗,但动作很慢,很轻,像在听。

      “……没有。”陆凛说,“工作忙,没时间想这些。”

      “该想了。”妈妈叹气,“你都二十六了。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三岁了。凛凛,妈不逼你,但你得为自己打算。总不能一辈子一个人过。”

      “我知道。”陆凛说,“等……等工作稳定了,我会考虑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陆凛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凛凛,你告诉妈,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陆凛的手一抖。他看着妈妈,妈妈也看着他,眼神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没有。”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

      “那就好。”妈妈拍了拍他的手,“凛凛,妈知道你从小懂事,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但有些事,不能藏一辈子。该放下的要放下,该往前走要往前走。你是哥哥,要给曦曦做个榜样。”

      陆凛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看着妈妈,突然有种感觉——妈妈知道了。知道他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知道他那些见不得光的感情。

      可妈妈没说破。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悲哀。

      “妈,”陆凛的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傻孩子。”妈妈的眼泪掉下来,“妈对你,只有心疼。你太苦了,凛凛。从小苦到大。妈只希望你开心,希望你幸福。别的,妈什么都不求。”

      陆凛的眼眶也红了。他抱住妈妈,把脸埋在妈妈肩头。像小时候那样,像受了委屈的孩子那样。

      “妈,对不起。”他小声说。

      “别说对不起。”妈妈拍着他的背,“你没错。你只是……太傻了。”

      厨房里,水声停了。陆曦站在那儿,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发抖。他听见了。听见了妈妈的眼泪,听见了哥哥的哽咽,听见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沉重的真相。

      他知道,哥哥在为他受苦。为他那些不该有的感情,为他那些越界的依赖,为他这个不懂事的弟弟,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和痛苦。

      可他控制不住。控制不住想靠近,控制不住想依赖,控制不住想把这个人,牢牢抓在手里。

      哪怕,会伤到他。哪怕,会毁了他。

      他真是个自私的、糟糕的弟弟。

      陆曦闭上眼,眼泪掉进洗碗池,混进泡沫里,消失不见。

      那晚,陆曦没去找哥哥。他早早回了房间,关上门,坐在黑暗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是陆凛。

      “曦曦,睡了吗?”

      陆曦没说话。他听着门外的呼吸声,听着哥哥犹豫的、压抑的呼吸。

      “曦曦,”陆凛的声音很轻,“哥哥明天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你小时候最爱去的那个。”

      陆曦的鼻子一酸。他想起小时候,每次哥哥回来,都会带他去游乐园。坐旋转木马,坐过山车,吃棉花糖。那时候多好啊,他可以理直气壮地拉着哥哥的手,可以肆无忌惮地扑进哥哥怀里,可以说“哥哥我最喜欢你了”。

      可现在,不行了。他长大了,哥哥也长大了。有些事,回不去了。

      “曦曦?”陆凛又叫了一声。

      陆曦擦掉眼泪,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的灯光照进来,照亮陆凛担忧的脸。

      “哥哥。”他说,“我不想去游乐园了。”

      陆凛愣了愣:“那你想去哪?哥哥陪你去。”

      “哪都不想去。”陆曦看着他,“哥哥,我就想和你待在家里。像小时候那样,你陪我看电视,陪我写作业,陪我说说话。就我们两个,行吗?”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泛红的眼睛,心里那道防线,又开始动摇。

      “……好。”他听见自己说,“哥哥陪你。”

      那晚,他们真的像小时候那样。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综艺节目。陆昭睡了,爸妈也睡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陆曦靠在陆凛肩上,很轻,像怕压到他。陆凛没推开,只是僵着身体,任由弟弟靠着。

      “哥哥,”陆曦忽然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有一次发烧,你整夜守着我,给我换毛巾,喂我喝水。我醒来看见你,你说‘不怕,哥哥在’。”

      “记得。”陆凛说。

      “那时候我觉得,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陆曦的声音很轻,“现在也是。哥哥,你永远是我心里最好的人。”

      陆凛的鼻子一酸。他抬手,想揉弟弟的头发,但在碰到前,停住了。

      “曦曦,”他说,“你也会遇到更好的人。朋友,同学,将来……还会有喜欢的人。他们会对你很好,会陪你走很远的路。哥哥……只是你生命里的一部分。”

      “不。”陆曦摇头,很固执,“哥哥是我生命里的全部。从你把我从医院抱回家的那天起,就是。”

      陆凛说不出话。他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人在笑,在闹,可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只有弟弟那句话——“哥哥是我生命里的全部”。

      太沉重了。这份感情,太沉重了。他承担不起,也回报不了。

      “曦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你不能这样。你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不能……不能把所有都压在哥哥身上。”

      “为什么不能?”陆曦抬头看他,眼睛里有水光,“哥哥不也把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吗?你要照顾家,要赚钱,要保护我们。你为什么能,我不能?”

      “因为我是哥哥。”陆凛说,“这是哥哥的责任。”

      “那我也可以有我的责任。”陆曦说,“我的责任,就是保护哥哥,让哥哥不那么累。”

      陆凛闭上眼睛。他想说“你保护不了我”,想说“你只会让我更累”,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说:“曦曦,睡吧。不早了。”

      “嗯。”陆曦应了一声,但没动。他还是靠着陆凛,像只固执的小兽,不肯离开自己的领地。

      陆凛也没动。他就那么坐着,任由弟弟靠着,任由心里那些汹涌的、疼痛的、见不得光的感情,在黑暗里疯长。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一个逃不掉,一个放不下。相互折磨,又相互依存。

      像两株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要分开,就得把根都扯断,把心都掏空。

      可他们,谁下得了手?

      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家里出了事。

      爸爸在阳台修窗户,凳子滑了,摔下来,扭伤了腰。送去医院,检查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住院治疗。

      妈妈在医院陪着,陆凛跑前跑后办手续。陆曦在家照顾陆昭,做饭,打扫,像个大人。

      晚上,陆凛从医院回来,满脸疲惫。陆曦给他盛了饭,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爸怎么样?”陆曦问。

      “要住院一周,观察。”陆凛说,“妈在医院陪着。我明天回北京,公司有事,走不开。”

      “嗯。”陆曦点头,“哥哥放心去,家里有我。”

      陆凛看着弟弟,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欣慰,心疼,还有深深的自责。

      “曦曦,对不起。哥哥又要把担子丢给你了。”

      “不是丢给我,是我应该做的。”陆曦说,“我是家里的一份子,该分担。”

      陆凛说不出话。他只是看着弟弟,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好像又长大了许多的少年,心里涌起强烈的、想要保护他的冲动。

      可他能怎么保护?他连留在家里都做不到。

      “曦曦,”他说,“哥哥赚的钱,够家里用了。你别太省,该花就花。学习也别太拼,身体要紧。有什么事,给哥哥打电话,哥哥马上回来。”

      “我知道。”陆曦顿了顿,“哥哥,你也是。别太拼,身体要紧。钱赚不完的。”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看到了心疼,看到了那些说不出口的、沉重的爱。

      最后,陆凛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弟弟的脸颊。

      “曦曦长大了。”

      陆曦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眼睛红了。

      “哥哥,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嗯。哥哥答应你。”

      那晚,陆曦抱着枕头,溜进哥哥房间。他没说要一起睡,只是站在门口。

      “哥哥,我能进来吗?”

      陆凛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不安和依恋,最终点头:“进来吧。”

      陆曦爬上床,躺在陆凛身边。两人隔着一段距离,谁也没碰谁。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闻到彼此的气息。

      “哥哥,”陆曦在黑暗里小声说,“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走。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陆曦的声音有些抖,“像上次那样,一走就是好久,联系也少了。哥哥,你别那样。我会听话的,我会懂事的,你别不要我。”

      陆凛的心脏像被狠狠攥紧了。他转过身,面对弟弟,在黑暗里,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的恐惧和祈求。

      “曦曦,”他说,“哥哥不会不要你。永远不会。”

      “那你答应我,经常联系我。每天,哪怕就一句话。让我知道你在,你好好的。”

      “……好。哥哥答应你。”

      “拉钩。”

      两根小指在黑暗里勾在一起。这次,陆曦勾得很紧,很久不松开。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钩,陆曦没松手。他握着哥哥的手指,小声说:“哥哥,我能抱抱你吗?就一下。”

      陆凛沉默了。他想拒绝,想说“不合适”,可那些话在弟弟的呼吸声里,都碎成了粉末。

      最后,他伸出手,把弟弟搂进怀里。

      陆曦的身体很瘦,但很暖。他在陆凛怀里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兽。他把脸埋进陆凛肩头,呼吸湿热,喷在陆凛颈侧。

      “哥哥,”他小声说,带着哭腔,“我爱你。很爱很爱。”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抱紧弟弟,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子里。

      “哥哥也爱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很爱很爱。”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弟弟说“爱”。不是“喜欢”,是“爱”。是超越兄弟的爱,是超越亲情的爱,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深入骨髓的爱。

      说完,他就后悔了。可后悔也来不及了。话已经出口,感情已经摊开,再也没法收回去。

      陆曦在他怀里哭,无声地哭,眼泪浸湿了他的睡衣。陆凛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那样,一下,又一下。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结局。在黑暗里拥抱,在黑暗里哭泣,在黑暗里说那些见不得光的爱。然后天亮了,各自回到各自的位置,扮演各自该扮演的角色。

      他是哥哥。永远是哥哥。

      陆曦是弟弟。永远是弟弟。

      有些爱,注定见不了光。有些人,注定不能拥抱。

      可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这就够了。

      第二天,陆凛回北京。火车站,只有陆曦来送。

      “妈在医院陪爸,昭昭上学了。”陆曦说,“我来送哥哥。”

      “嗯。”陆凛看着他,“家里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陆曦摇头,“哥哥路上小心。到了发消息。”

      “好。”

      广播响了,开始检票。陆凛转身要走,陆曦突然拉住他的手。

      “哥哥。”

      陆凛回头。

      陆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挤出一个笑:“没事。哥哥去吧。我会好好的。”

      陆凛心里一酸。他想抱抱弟弟,想说不走了,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抬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曦曦,好好的。等哥哥回来。”

      “嗯。”陆曦点头,眼睛红了,但没哭,“我等哥哥。”

      陆凛转身,走进检票口。走了几步,他回头。

      陆曦还站在那里,看着他。阳光从车站的玻璃顶棚照下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少年站得笔直,但肩膀有些单薄,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和隐忍。

      陆凛朝他挥手。陆曦也挥手,然后转身,走了。

      没有回头。

      陆凛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空了一大块。他想,也许这就是成长。学会告别,学会不回头,学会一个人扛起所有。

      可为什么,心里这么疼?

      火车开动了。陆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陆曦刚发来的消息:

      “哥哥,路上小心。我爱你。”

      陆凛盯着那行字,很久,回:

      “哥哥也爱你。好好的。”

      发完,他关掉手机,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擦。

      他想,也许他真的错了。错在不该离开,错在不该推开,错在不该让弟弟一个人承受那么多。

      可他还能怎么办?

      他是哥哥。他得赚钱,得养家,得给弟弟一个更好的未来。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也是他必须做的。

      至于心里那些汹涌的、疼痛的、见不得光的爱——

      就让它们在黑暗里,自生自灭吧。

      反正,他们也只能是兄弟。

      反正,有些爱,注定没有结果。

      回到北京,陆凛更加拼命地工作。他接更多的项目,加更多的班,用忙碌填满所有时间。他开始健身,每周三次,在健身房挥汗如雨。他想,身体不能垮。他得强壮,得健康,得活很久,久到能看着弟弟长大,结婚,生子,幸福。

      他每个月给家里打两万,比之前多了一倍。妈妈打电话来,说太多了,用不完。他说:“妈,你拿着。给爸买点营养品,给曦曦昭昭买点好的。别省。”

      他还给陆曦开了个账户,每月往里面存五千。他想,等弟弟上大学,这笔钱够他交学费,够他生活,够他做想做的事。

      至于自己——他不重要。他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吃简单的饭菜,穿便宜的衣服。他不需要太多,只要够活就行。

      可夜深人静时,他还是会想起弟弟。想起那个拥抱,想起那句“我爱你”,想起火车站里那个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他想,也许弟弟是对的。他们是彼此生命里的全部。从他被领养回家的那天起,从弟弟出生的那天起,他们的命运就绑在一起了。分不开,扯不断,死都要死在一起。

      可这不对。这不正常。这会毁了弟弟,也会毁了他自己。

      他得想办法。想办法让弟弟走出去,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去认识更多的人,去拥有正常的、健康的、光明正大的爱。

      可怎么才能让弟弟走出去?弟弟的眼睛里,只有他。弟弟的世界里,只有他。

      这是个死结。无解的死结。

      2019年冬天,爸爸出院了。腰伤好了,但留下了后遗症,不能久坐,不能干重活。公司那边,爸爸辞了职,在家休养。

      家里少了一份收入,但陆凛打回去的钱,足够支撑。妈妈想让陆凛少打点,他说:“妈,我现在赚得多,够用。你别担心。”

      可妈妈还是担心。她给陆凛打电话,声音疲惫:“凛凛,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妈你说。”

      “妈想……把现在的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多的钱,存起来,给你爸养老,给曦曦昭昭上学。”妈妈说,“这房子太大了,就我们几个人住,浪费。而且离一中远,曦曦上学不方便。”

      陆凛心里一动:“妈,你别卖房子。我在一中附近买了套房子,三室两厅,装修好了。你们搬过去住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妈妈的声音响起,带着哽咽:“凛凛……你哪来的钱买房?”

      “攒的。”陆凛说,“妈,你别担心。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但给你们住。曦曦上高中方便,昭昭上学也近。你们搬过去吧。”

      “可那房子……是你给自己买的婚房啊。”妈妈说,“妈不能要。”

      “什么婚房不婚房的。”陆凛笑了,“我结婚还早呢。你们先住着,等我结婚了再说。”

      妈妈哭了,哭得说不出话。陆凛听着妈妈的哭声,心里酸涩。他想,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给家人一个安稳的住处,给弟弟一个便利的学习环境,给父母一个安心的晚年。

      这是他唯一能给的,也是他必须给的。

      至于自己——他不重要。

      2020年的春天,疫情来了。

      武汉封城,全国紧张。北京也严控,小区封闭,居家办公。陆凛的设计院转到线上,每天开视频会,画图,改方案。他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一坐就是一整天。

      家里那边,也封了。学校停课,陆曦在家上网课。妈妈每天消毒,爸爸在家锻炼腰,陆昭不能出门,憋得直哭。

      陆凛每天和家里视频。妈妈戴着口罩,说家里都好,菜够吃,别担心。爸爸在阳台打太极,说腰好多了。陆昭对着镜头做鬼脸,说想哥哥。陆曦坐在最边上,安静地听,偶尔说一两句。

      “曦曦,学习跟得上吗?”陆凛问。

      “跟得上。”陆曦说,“老师讲得很细,不懂的可以看回放。”

      “那也要注意休息,别老盯着电脑。”

      “知道了,哥哥。”陆曦顿了顿,“哥哥,你一个人在北京,要小心。出门戴口罩,勤洗手,别去人多的地方。”

      “嗯。哥哥知道。”

      “哥哥,”陆曦看着他,“我想你了。”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屏幕里的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压抑的、汹涌的思念。

      “……哥哥也想你。”陆凛听见自己说。

      视频那边,妈妈的眼神暗了暗。但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给陆昭擦嘴。

      挂了视频,陆凛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说:回去吧。回家去。疫情这么严重,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另一个说:你不能回去。回去了,你怎么面对弟弟?怎么控制那些不该有的感情?

      他不知道该听哪一个。

      他只知道,他想弟弟。想到心都疼了。想到夜里睡不着,睁着眼到天亮。想到看着手机里弟弟的照片,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想。

      可他不能回去。不能。

      四月,疫情稍缓。陆凛接了个紧急项目——一个方舱医院的设计改造。时间紧,任务重,他和团队连续熬了七天,终于交出方案。

      甲方很满意,说他是“救火队员”。项目款很快到账,他又给家里打了五万。

      妈妈打电话来,声音哽咽:“凛凛,你别再打钱了。家里够用,真的。你赚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娶媳妇用。”

      “妈,我现在不想这些。”陆凛说,“你们好好的,我就安心了。”

      “可你这样,妈不安心。”妈妈说,“凛凛,你告诉妈,你是不是……不打算结婚了?”

      陆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妈,结婚这种事,看缘分。缘分没到,急也没用。”

      “那你也得去找啊。”妈妈说,“你不找,缘分怎么会来?”

      陆凛不说话。他只是听着,听着妈妈的担忧,妈妈的催促,妈妈那些他无法回应的期待。

      最后,妈妈说:“凛凛,妈知道你心里苦。妈不逼你。但妈只求你一件事——好好的。开开心心的,健健康康的。行吗?”

      “……行。”陆凛说,“妈,我答应你。”

      挂了电话,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有无数人在深夜里忙碌,在深夜里孤独。

      他也是其中一个。孤独地活着,孤独地爱着,孤独地守着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的命。孤独的命,隐忍的命,爱而不得的命。

      可他认了。只要弟弟好好的,只要家人好好的,他怎么样,都行。

      2020年夏天,疫情好转。学校复课,陆曦高二下学期,进入了最关键的时候。

      暑假,陆凛又回来了。这次,家里已经搬到了新房子里。一中附近,新小区,环境好,安静。三室两厅,装修简单但温馨。陆曦有自己的房间,书桌靠窗,能看到楼下的花园。

      “喜欢吗?”陆凛问。

      “喜欢。”陆曦点头,看着陆凛,“哥哥,这房子……很贵吧?”

      “不贵。”陆凛说,“你好好上学,别的不用管。”

      “哥哥,”陆曦看着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有不安,还有某种隐隐的期待。

      “因为我是哥哥。”陆凛说,“哥哥对弟弟好,不是应该的吗?”

      “只是……因为你是哥哥吗?”陆曦问。

      陆凛答不上来。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清澈的、执拗的眼睛,心里那道防线,又开始摇晃。

      “曦曦,”他最终说,“别问这些。你只要知道,哥哥会一直对你好,就够了。”

      “可我想知道为什么。”陆曦很坚持,“哥哥,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为了我,可以这么拼?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陆凛看着弟弟,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却故作成熟的脸,心里涌起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他想说“因为我爱你”,想说“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想说“因为没有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弟弟的头发。

      “因为你是我弟弟。是我看着长大的弟弟。是我……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弟弟。”

      陆曦的眼泪掉下来。他抓住陆凛的手,贴在脸上,哭得发抖。

      “哥哥,我也要保护你。我也会拼了命保护你。你等等我,等我长大了,等我变强了,我来保护你。”

      陆凛的鼻子一酸。他抱住弟弟,紧紧地,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子里。

      “好,哥哥等你。”

      那晚,他们又像小时候那样,睡在一张床上。两人背对着背,中间隔着一段距离。但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黑暗中,陆曦小声说:“哥哥,我高三了。”

      “嗯。最后一年,加油。”

      “我会加油的。”陆曦顿了顿,“哥哥,我考上大学,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现在不能说。”陆曦说,“等我考上了,再告诉你。”

      “……好。”

      “拉钩。”

      两根小指在黑暗里勾在一起。这次,陆曦勾得很紧,像要把这个约定刻进骨子里。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钩,陆曦没松手。他握着哥哥的手指,小声说:“哥哥,等我。一定要等我。”

      陆凛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他握紧弟弟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好,哥哥等你。”

      窗外,夏夜的蝉还在嘶鸣。屋里,两个人在黑暗里相握,像两株在暗处生长的藤蔓,相互缠绕,相互依存,也相互折磨。

      而高三,就要来了。

      那将是最后一年,也是最终审判的一年。

      到时候,所有的压抑,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见不得光的爱,都将迎来最终的爆发。

      或者,最终的消亡。

      2020年秋天,陆曦高三了。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表情严肃:“这是你们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年。拼过去了,海阔天空。拼不过去,后悔一辈子。没有退路,只有前进。”

      陆曦坐在第一排,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2020年9月1日。高三开始。目标:北京。等哥哥。”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天空很高,很蓝,有鸟飞过。

      他想,还有一年。一年后,他就能去北京,就能和哥哥在一起,就能告诉哥哥那个他藏了三年的请求。

      到那时,哥哥会答应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拼命。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考,拼了命地,奔向那个人。

      哪怕,前路是悬崖。哪怕,结局是毁灭。

      他也要去。

      因为那个人,是他全部的光,全部的信仰,全部的生命。

      没有那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活。

      所以,他要赌一把。用青春,用未来,用一切,赌那个人,也爱他。

      赌赢了,他就有了一切。

      赌输了,他就一无所有。

      可他愿意赌。

      因为那是哥哥。是他爱了十七年,也会爱一辈子的人。

      而千里之外的北京,陆凛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天空是灰蓝色的,远处有积雨云在堆积。

      他想,还有一年。一年后,弟弟就上大学了,就长大了,就要离开他了。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继续疏远?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深到快要把他吞噬,深到快要让他发疯。

      他想弟弟。想到快要发疯。

      可他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他只能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用物质填满那个空洞。

      可填不满。怎么填都填不满。

      那个空洞的名字,叫陆曦。

      是他爱了十七年,也会爱一辈子的人。

      是他不能爱,却无法不爱的人。

      是他生命里,最甜蜜的毒,最疼痛的瘾,最绝望的希望。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结局。一个在远方思念,一个在近处逃避。相互折磨,又相互依存。

      直到时间将一切抚平,或者,将一切毁灭。

      而高三这一年,将是最后的缓冲,最后的宁静,最后的——

      暴风雨前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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