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破晓 ...

  •   2021年的春天来得犹豫。三月了,一中校园里的玉兰花才迟迟绽放,在还带着寒意的风里瑟瑟地开着惨白的花。

      陆曦的高三下学期,是在口罩、消毒水和永远做不完的卷子里开始的。

      教室后墙挂着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100天。鲜红的数字,像血,刺眼。每天早晨,班长负责更换数字,每撕掉一张,教室里就多一分窒息的沉默。

      陆曦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他的桌子永远最整洁,书摞得齐整,笔筒里的笔按颜色排列。他每天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十点离校,中间除了上厕所和吃饭,几乎不离开座位。同桌周晓有时会偷偷看他——少年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苍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做题时很专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有偶尔转笔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笔杆,像在触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曦,你不累吗?”有一次课间,周晓忍不住问。

      陆曦从题海里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静:“还好。”

      “我看你中午都不睡觉。”

      “睡不着。”

      “为什么?”

      陆曦没回答。他只是看向窗外,看向北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是他哥哥在的方向。

      他想,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百天,他就能去北京,就能见到哥哥,就能……就能说出那个藏在心里三年的请求。

      到那时,一切都会不一样。

      一定会。

      北京,陆凛的工作进入疯狂期。他手上有三个项目同时推进,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办公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保洁阿姨早上来打扫时,总能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手边是凉透的咖啡。

      林薇劝他:“陆凛,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没事,撑得住。”陆凛揉着太阳穴,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图纸。

      “你是不是……在躲什么?”林薇试探地问。

      陆凛的手指顿了顿。他抬头,看着林薇,眼神里有种林薇看不懂的疲惫和挣扎。

      “……没有。”他最终说,低下头继续工作。

      林薇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无力的疼痛。她认识陆凛四年了,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大学生,长成如今成熟稳重的建筑师。可她也看着他从一个会笑、会聊天、会有情绪的人,变成一个沉默的、克制的、把自己锁在工作里的机器。

      她知道他在躲什么。躲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弟弟,躲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躲那个让他痛苦又无法割舍的人。

      可她帮不了他。没人能帮他。那是他自己选择的牢笼,他自己造的枷锁。

      “陆凛,”林薇轻声说,“下个月你生日,我请你吃饭吧。就我们两个,好好放松一下。”

      陆凛愣了愣,才想起生日的事。五月十二日,他和陆曦的生日。往年,他会回去,和弟弟一起过。可今年……

      “再说吧。”陆凛说,“项目忙,可能没时间。”

      “就一顿饭的时间。”林薇不放弃,“你也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陆凛沉默了很久,才说:“好。到时候看。”

      林薇走了。陆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乱的,数字,图纸,截止日期,还有……还有那张少年的脸。十七岁,十八岁,马上十九岁了。

      时间真快。快到他还没准备好,弟弟就要成年了,就要离开家了,就要……来北京了。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深到快要把他吞噬,深到快要让他发疯。

      他想弟弟。想到快要发疯。

      可他不能说,不能表现出来。他只能拼命工作,拼命赚钱,拼命用忙碌填满那个空洞。

      可填不满。怎么填都填不满。

      那个空洞的名字,叫陆曦。

      四月,一模考试。陆曦考了年级第八。成绩出来那天,他给陆凛发消息:“哥哥,一模第八。老师说,保持这个状态,能上清北。”

      陆凛正在开会,看见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回:“真棒。想要什么奖励?”

      那边很久没回。直到会议结束,手机才震了:“想要哥哥回来。陪我过生日。”

      陆凛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想说“好”,想说“哥哥回去”,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他回:“哥哥尽量。但项目忙,不一定能回去。”

      “哦。”陆曦回,“那哥哥忙吧。我自己过也行。”

      陆凛的心脏像被什么揪了一下。他能想象弟弟打出这句话时的表情——低着头,抿着嘴,眼睛垂着,像只被抛弃的小狗。

      他想打电话,想听听弟弟的声音,想说“对不起,哥哥不是故意的”。可手放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他怕。怕一听见弟弟的声音,就会心软,就会失控,就会说出那些不该说的话。

      他只能回:“生日快乐,曦曦。礼物哥哥寄给你。”

      “不用礼物。”陆曦回,“哥哥好好的就行。”

      对话结束。陆凛放下手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说:回去吧。就一次。陪他过个生日,他那么想你。

      另一个说:不能回去。回去就完了。你会控制不住,你会毁了他,也会毁了你自己。

      他不知道该听哪一个。

      他只知道,五月十二日,是他和弟弟的生日。是他们共同的、特殊的、从陆曦出生起就被赋予意义的日子。

      可今年,他可能回不去了。

      五月,疫情又紧了。北京出现零星病例,防控升级。陆凛的项目被迫延期,他有了难得的喘息时间。

      生日前一天,妈妈打电话来:“凛凛,明天生日,能回来吗?”

      “妈,北京这边有疫情,可能回不去。”陆凛说。

      “那……你一个人在那边,怎么过?”妈妈的声音里有担忧。

      “没事,就普通一天,不过也行。”

      “胡说。”妈妈的声音哽咽了,“生日怎么能不过。你等着,妈给你寄蛋糕。”

      “不用了妈,太麻烦。”

      “不麻烦。”妈妈坚持,“你一个人在外面,妈心疼。蛋糕必须吃,听见没?”

      “……好。”陆凛的鼻子一酸,“妈,谢谢。”

      “傻孩子,跟妈说什么谢。”妈妈顿了顿,“曦曦他……这两天情绪不好。你给他打个电话吧。他听你的。”

      挂了电话,陆凛犹豫了很久,还是拨通了陆曦的视频。

      接通得很快。陆曦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在台灯的光下显得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青色。

      “哥哥。”他叫,声音有些哑。

      “曦曦。”陆凛看着弟弟,心里涌起一阵心疼,“怎么这么憔悴?没睡好?”

      “没。睡得着。”陆曦说,但眼睛躲闪了一下。

      “明天生日,想要什么?”陆凛问。

      “说了,想要哥哥回来。”陆曦看着他,“哥哥,你真的回不来吗?”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期待和脆弱,心里那道防线,又开始动摇。

      “……回不来。”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北京这边有疫情,要隔离。回去了可能出不来,影响工作。”

      “哦。”陆曦低下头,很久没说话。再抬头时,眼睛红了,但没哭,“那哥哥注意安全。我一个人过也行。”

      “曦曦……”

      “哥哥,”陆曦打断他,“我没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

      他说得懂事,可陆凛听出了里面的委屈和失望。他想说什么,安慰的话,解释的话,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生日快乐,曦曦。哥哥爱你。”

      陆曦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擦掉,挤出一个笑:“嗯。哥哥也生日快乐。我也爱你。”

      两人对视,隔着屏幕,隔着千里,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的东西。

      “哥哥,”陆曦忽然说,“高考完,我能去北京找你吗?”

      陆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能。”陆凛听见自己说,“高考完,哥哥接你来北京。”

      “真的?”

      “真的。”

      陆曦笑了,一个真正的、明亮的笑容,像小时候那样:“那说好了。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挂断视频,陆凛靠在椅子上,很久没动。窗外,北京的夜晚灯火通明。这座城市很大,很冷,有无数人在深夜里孤独。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隔着千里,隔着屏幕,隔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相互思念,相互折磨,又相互依存。

      可至少,他们还能思念。还能隔着屏幕说“我爱你”。

      这就够了。他想。他不贪心。

      五月十二日,生日。

      陆凛收到了妈妈寄来的蛋糕。不大,六寸,奶油裱着简单的花,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凛凛曦曦生日快乐”。字迹是妈妈的,有些歪斜,但很认真。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陆曦。很快,陆曦也发来照片——家里,餐桌上,摆着同样的蛋糕,写着同样的字。只是蛋糕旁多了三个人:妈妈,爸爸,陆昭。陆曦站在中间,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弯的。

      “哥哥,生日快乐。”陆曦发来消息,“蛋糕好吃吗?”

      “好吃。”陆凛回,“你的呢?”

      “也好吃。妈妈做的,最好吃。”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凛吃蛋糕,陆曦也吃蛋糕。虽然隔着千里,但好像在同一个空间,吃着同样的东西,过着同样的生日。

      “哥哥,”陆曦忽然说,“我许愿了。”

      “许了什么愿?”

      “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陆曦顿了顿,“但哥哥,我的愿望里,有你。”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那行字,很久,回:“哥哥的愿望里,也有你。”

      “真的?”

      “真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陆曦发来一条语音。陆凛点开,听见弟弟的声音,很轻,很哑,像在耳边说:

      “哥哥,我爱你。很爱很爱。从出生起,就只爱你。这辈子,下辈子,都只爱你。”

      陆凛的手在抖。他盯着手机,盯着那条语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回什么,想说“哥哥也爱你”,想说“哥哥这辈子也只爱你”,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回:“好好考试,曦曦。等你去北京。”

      “嗯。等我去北京。”

      对话结束。陆凛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蛋糕。奶油在融化,巧克力字在模糊。他想,也许弟弟的愿望,和他的愿望一样——

      想去北京,想见哥哥,想和哥哥在一起。

      可“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是兄弟在一起,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愿望,从陆曦出生的那天起,就没变过——

      希望弟弟幸福。哪怕那份幸福里,没有他。

      六月,高考。

      考试前夜,陆凛给陆曦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陆曦的声音很平静:“哥哥。”

      “紧张吗?”

      “不紧张。”

      “那就好。正常发挥就行,别想太多。”

      “嗯。”陆曦顿了顿,“哥哥,你在干什么?”

      “在画图。”陆凛说,“等你考完,哥哥这边项目也差不多了,能好好陪你。”

      “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陆曦说,“我考完,就去北京。哥哥要来接我。”

      “……好。”

      “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挂了电话,陆凛看着窗外。北京的夏夜,闷热,潮湿,有蝉在嘶鸣。他想,还有三天。三天后,弟弟就考完了,就解放了,就要……来北京了。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心里那个空洞,在疯狂地跳动,在疯狂地渴望着什么。

      渴望着那个少年,渴望着那个拥抱,渴望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却深入骨髓的爱。

      可那些爱,能见光吗?

      他不知道。

      高考三天,陆凛度日如年。他不敢给陆曦打电话,怕打扰他。只是每天发一条消息:“加油。”“正常发挥就好。”“别紧张。”

      陆曦回得很快,但很简短:“嗯。”“知道了。”“哥哥别担心。”

      最后一场考完那天,陆凛在办公室坐立不安。手机一直没响,他盯着屏幕,心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下午五点,手机终于震了。是陆曦:“哥哥,考完了。”

      陆凛立刻打电话过去。接通了,陆曦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但也带着解脱:“哥哥。”

      “感觉怎么样?”

      “还行。正常发挥。”陆曦顿了顿,“哥哥,我解放了。”

      陆凛的鼻子一酸。他仿佛能看见弟弟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如释重负的,轻松的,但也带着某种茫然的、空洞的表情。

      “辛苦了,曦曦。”陆凛说,“好好休息。想做什么做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哥哥给你报销。”

      “不用报销。”陆曦说,“我就想……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去北京找哥哥。”

      “好。什么时候来?哥哥给你订票。”

      “过几天吧。家里要办谢师宴,要填志愿,要等成绩。”陆曦说,“哥哥,你会回来吗?谢师宴,我想让你来。”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想说“好”,想说“哥哥回去”,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哥哥这边项目紧,可能回不去。”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但谢师宴的钱,哥哥出。你请老师和同学吃好的,玩好的。”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陆曦说:“哦。那算了。哥哥忙吧,我自己弄。”

      “曦曦……”

      “我累了,哥哥。”陆曦打断他,“想睡了。挂了。”

      电话挂断了。陆凛听着忙音,心里空了一大块。他知道弟弟失望了,生气了,难过了。可他没办法。他不敢回去,不敢面对弟弟,不敢面对那些在谢师宴上可能会失控的情绪。

      他只能躲。像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一切都不存在。

      可有些东西,是躲不掉的。比如弟弟,比如那些爱,比如那些迟早要面对的、残酷的真相。

      六月下旬,成绩出来。陆曦考了全省前五十,稳稳能上清华。消息传来时,全家沸腾。妈妈在电话里哭,爸爸在笑,陆昭在尖叫。

      陆凛在办公室,握着手机,手在抖。他给陆曦打电话,通了,但没人接。他发消息,也没回。

      他慌了。连续打了十几个,终于,陆曦接了。背景很吵,有音乐,有人声,像是在KTV。

      “曦曦?”

      “哥哥。”陆曦的声音很飘,带着笑,也带着某种陆凛听不懂的情绪,“我考上了。清华,建筑系。和哥哥一样。”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建筑系。弟弟要学建筑,要和他一样。

      “真棒。”陆凛说,声音有些哑,“曦曦,你真棒。”

      “哥哥高兴吗?”陆曦问。

      “高兴。哥哥为你骄傲。”

      “那哥哥回来吗?”陆曦的声音突然低下去,“谢师宴,明天晚上。哥哥,你来吗?”

      陆凛沉默了。他想说“来”,想说“哥哥一定来”,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哥哥……”

      “我回去。”陆凛听见自己说,“明天最早的飞机,一定到。”

      电话那头,陆曦笑了,笑得很开心:“真的?哥哥不许骗我。”

      “不骗你。”陆凛说,“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挂了电话,陆凛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

      一个说:你疯了。回去干什么?见了面,你能控制住吗?

      另一个说:必须回去。这是弟弟人生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你不能缺席。

      他不知道该听哪一个。

      他只知道,他想见弟弟。想到快要发疯。想到不顾一切,也想回去,也想抱住那个少年,也想说“哥哥为你骄傲”。

      哪怕,会失控。哪怕,会毁灭。

      他也要回去。

      第二天,陆凛飞回老家。疫情原因,机场人不多,每个人都戴着口罩,行色匆匆。他戴着N95,护目镜,全副武装,像个外星人。

      到家时是下午。推开门,家里很热闹。妈妈在厨房忙,爸爸在客厅摆桌子,陆昭在跑来跑去。陆曦站在阳台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听见声音,他回头。看见陆凛的瞬间,眼睛亮了,但很快又垂下。

      “哥哥回来了。”

      “嗯。”陆凛放下行李,走过去,“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陆曦说,“老师同学都请了,在‘悦宴楼’,最大的包间。”

      “钱够吗?不够哥哥这有。”

      “够了。”陆曦顿了顿,“哥哥,你能来,我就够了。”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压抑的、汹涌的东西在流动。

      “曦曦……”陆凛想说什么,但妈妈从厨房出来了。

      “凛凛回来了!快,帮忙摆碗筷,一会儿该出发了。”

      “好。”陆凛应了一声,转身去帮忙。他能感觉到,身后弟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灼热的,沉重的,像要把他的背影刻进记忆里。

      晚上七点,“悦宴楼”最大的包间里,热闹非凡。陆曦的班主任、任课老师、关系好的同学,都来了。二十几个人,坐满了大圆桌。

      陆曦是主角,被簇拥在中间。他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简单,但好看。脸上带着笑,挨个敬酒,说感谢的话。举止得体,谈吐从容,像个大人。

      陆凛坐在角落,看着弟弟。他看着那个在人群里游刃有余的少年,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弟弟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黏着他的孩子,而是一个独立的、优秀的、即将展翅高飞的青年。

      而他,好像被留在了原地。留在那些过去的时光里,留在那些不该有的、却深入骨髓的爱里。

      “陆凛哥,”一个女生走过来,是周晓,“我敬你一杯。陆曦经常提起你,说你是他最崇拜的人。”

      陆凛回过神,端起酒杯:“谢谢。曦曦在学校,多亏你们照顾。”

      “哪有,是陆曦照顾我们。”周晓笑,“他学习好,人也好,我们班女生都喜欢他。”

      陆凛的手顿了顿。他看向陆曦,陆曦正在和班主任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是的,这样的少年,怎么会没人喜欢?

      可弟弟的心里,只有他。只有他这个不称职的、胆小的、不敢回应的哥哥。

      这太不公平了。对弟弟不公平,对那些喜欢弟弟的女生不公平,对……对他自己,也不公平。

      可他没办法。他的心,早就给了弟弟。从弟弟出生的那天起,就给了。再也收不回来,也给别人不了。

      酒过三巡,气氛越来越热。老师们先走了,剩下同学们继续喝。陆曦被灌了不少酒,脸红了,眼睛也红了,但还在笑,还在喝。

      陆凛想拦,但陆曦摇头:“哥哥,我高兴。让我喝。”

      妈妈也劝:“曦曦,少喝点,明天该难受了。”

      “没事,妈。”陆曦笑,“我今天高兴。真的高兴。”

      他看向陆凛,眼睛里有水光:“哥哥,我考上清华了。我能去北京了。我能……和哥哥在一起了。”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两人隔着喧嚣的人群对视。空气里有种黏稠的、一触即发的东西在流动。

      “曦曦,”陆凛站起来,“你喝多了。哥哥送你回家。”

      “我没喝多。”陆曦也站起来,晃了一下,陆凛扶住他。“哥哥,我没喝多。我就是高兴。高兴……”

      他的声音低下去,头靠在陆凛肩上。陆凛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也能闻到他身上那种熟悉的、干净的气息。

      “妈,爸,我先送曦曦回去。”陆凛说,“昭昭,你陪爸妈再坐会儿。”

      “好。”陆昭点头,十二岁的女孩,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哥哥们。

      陆凛扶着陆曦往外走。陆曦很乖,靠在他身上,任由他扶着。两人出了包间,下了楼,走到酒店后面的小花园。

      夜风很凉,吹散了酒气。陆曦靠在廊柱上,闭着眼,脸在月光下显得苍白。

      “难受吗?”陆凛问。

      “不难受。”陆曦睁开眼,看着他,眼睛里有种陆凛看不懂的情绪,“哥哥,我考上清华了。”

      “嗯,哥哥知道。”

      “我能去北京了。”

      “嗯。”

      “我能……和哥哥在一起了。”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两人在月光下对视。空气里有种压抑的、汹涌的东西在流动。

      “曦曦,”陆凛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抖,“你喝多了。哥哥送你回家。”

      “我没喝多。”陆曦摇头,很固执,“哥哥,我没喝多。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知道……”

      他顿了顿,眼泪掉下来:“哥哥,我喜欢你。不是弟弟喜欢哥哥的那种喜欢。是……是那种喜欢。想和你在一起,想抱着你,想亲你,想……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喜欢。”

      陆凛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盯着弟弟,盯着那张在月光下显得脆弱又执拗的脸,心里那道防线,轰然倒塌。

      “曦曦……”他的声音在抖,“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陆曦的眼泪不停地掉,“我知道不该说,我知道不对,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可我就是喜欢你。从懂事起就喜欢你。喜欢到……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办,喜欢到……快要疯了。”

      他抓住陆凛的手,握得很紧,很紧:“哥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控制不住。我试过,我试过不喜欢你,我试过和别人在一起,可我做不到。我眼睛里,心里,脑子里,全是你。只有你。”

      陆凛的手在抖。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被眼泪浸透的眼睛,心里涌起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绪。

      他想抱住弟弟,想擦掉他的眼泪,想说“哥哥也喜欢你”,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他是哥哥。是哥哥。只能是哥哥。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刀,扎在他心上。可他握着弟弟的手,没有松开。

      “曦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们不能。我们是兄弟。这辈子,只能是兄弟。”

      “可我们没有血缘!”陆曦突然提高声音,“哥哥,我们没有血缘!我是试管婴儿,你是领养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陆凛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张被泪水模糊的脸,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紧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陆曦哭着说,“初三那年,我偷听爸妈说话。他们说,我是试管宝宝,你是领养的。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哥哥,我们没有血缘……”

      他扑进陆凛怀里,紧紧抱住他:“哥哥,我们没有血缘。我们可以在一起的。可以的……”

      陆凛僵在那里。他听着弟弟的哭声,感受着怀里颤抖的身体,心里那道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是啊,他们没有血缘。从法律上,从生理上,他们都不是亲兄弟。他们可以……

      不,不可以。就算没有血缘,他们也是兄弟。是叫了十八年“哥哥弟弟”的兄弟。是所有人都认可的兄弟。

      如果他们在一起,父母怎么办?昭昭怎么办?那些认识他们的人,会怎么看他们?

      他们会毁了所有人。毁了父母,毁了昭昭,也毁了他们自己。

      “曦曦,”陆凛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但很坚定,“就算没有血缘,你也是我弟弟。这辈子,永远是弟弟。”

      陆曦的身体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陆凛,眼睛里有种近乎绝望的痛苦。

      “哥哥……你不要我?”

      “我要你。”陆凛说,“但只能是弟弟。只能是。”

      陆曦的眼泪停了。他盯着陆凛,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一个很苦,很绝望的笑容。

      “好。”他说,“我知道了。哥哥,我知道了。”

      他松开陆凛,往后退了一步,背靠着廊柱,低着头,肩膀在抖。

      “哥哥,你走吧。”他说,“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曦曦……”

      “走啊!”陆曦突然提高声音,但很快又低下去,“求你了,哥哥。走。”

      陆凛看着弟弟,看着那个在月光下显得单薄又脆弱的少年,心里像被钝刀反复切割。他想留下,想抱住弟弟,想说他爱他,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说:“我在外面等你。你好了,叫我。”

      他转身,走到花园入口,背对着弟弟,点燃一支烟。手在抖,烟都点不着。

      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小,很轻,但像针一样,扎在陆凛心上。

      他想,也许他真的错了。错在太理智,错在太克制,错在把弟弟推开了一次又一次。

      可他能怎么办?他是哥哥。他得保护弟弟,哪怕保护的方式,是伤害。

      烟抽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凛回头,看见陆曦走过来。眼睛红肿,但表情平静。

      “哥哥,我好了。”他说,“回家吧。”

      “嗯。”陆凛掐灭烟,“能走吗?”

      “能。”陆曦点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哥哥,我能……牵你的手吗?就一下。像小时候那样。”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还泛着水光的眼睛,心里那道防线,又动摇了。

      最后,他伸出手。

      陆曦握住,握得很紧,很紧。两人牵着手,走出花园,走进夜色里。

      月光很亮,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陆曦的手很凉,但在微微发抖。陆凛握紧了些,想给他一点温暖。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结局。牵手,但不能拥抱。相爱,但不能在一起。

      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缠着根,枝绕着枝。要分开,就得把根都扯断,把心都掏空。

      可他们,谁下得了手?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爸妈和昭昭先回来了,客厅的灯还亮着。

      “回来啦?”妈妈从沙发上站起来,“曦曦怎么样?难受吗?”

      “还好。”陆曦说,“妈,我困了,先去睡了。”

      “去吧去吧,洗个澡,好好睡。”妈妈看向陆凛,“凛凛,你也早点睡。”

      “嗯。”陆凛点头。

      陆曦上楼了。陆凛在客厅坐了会儿,和爸妈说了几句话,也上楼了。

      经过陆曦房间时,他停下。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光。他抬手,想敲门,但最终放下了。

      他回到自己房间,洗澡,躺下。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弟弟的眼泪,弟弟的哭声,弟弟那句“我们没有血缘”。

      是啊,他们没有血缘。从法律上,从生理上,他们都可以在一起。

      可他们能吗?能不顾一切,不管父母,不管昭昭,不管所有人的眼光,在一起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心,早就给了弟弟。从弟弟出生的那天起,就给了。再也收不回来,也给别人不了。

      可这份爱,太沉重了。沉重到会压垮所有人,会毁掉一切。

      他不能。他必须克制,必须推开,必须让弟弟走出去,去拥有正常的、健康的、光明正大的爱。

      哪怕,那会要了他的命。

      夜深了。陆凛还是睡不着。他起身,想去客厅倒水。经过陆曦房间时,发现门开了一条缝。

      他推开门。陆曦坐在床上,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听见声音,回头。

      “哥哥?”

      “怎么还没睡?”陆凛走进去。

      “睡不着。”陆曦说,“哥哥也睡不着?”

      “嗯。”陆凛在床边坐下,“想什么呢?”

      “想……很多。”陆曦顿了顿,“哥哥,你今天说的……是真的吗?我们这辈子,只能是兄弟?”

      陆凛的心脏停了一拍。他看着弟弟,弟弟也看着他,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真的。”陆凛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那……”陆曦的声音在抖,“哥哥,我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哥哥,”陆曦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你爱我吗?不是哥哥爱弟弟的那种爱。是……是那种爱。你爱我吗?”

      陆凛的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弟弟,看着那双被眼泪浸透的眼睛,心里那道最后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想说“不爱”,想说“你是我弟弟,我只把你当弟弟”,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打转,就是说不出来。

      他爱他。很爱很爱。从那个破晓时分,第一次抱起那个婴儿时,就爱。从那个孩子第一次叫他“哥哥”时,就爱。从那个少年第一次说“我想你”时,就爱。

      他爱他,爱到骨子里,爱到血液里,爱到……愿意为他去死。

      可他不能说。说了,就完了。说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曦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在抖,“我……”

      “哥哥,”陆曦突然站起来。他比陆凛矮半个头,但此刻站在床上,正好与陆凛平视。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哥哥,”他说,声音在抖,但很清晰,“你不用回答。我知道答案。”

      然后,在陆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陆曦突然伸手,抓住陆凛的衣领,用力把他拉向自己。力道之大,带着三年压抑的、汹涌的、无处可去的爱,带着绝望,带着疯狂,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踮起脚,狠狠地吻上了陆凛的唇。

      不是轻吻,不是试探。是强吻。带着酒气的、滚烫的、不容拒绝的强吻。

      陆凛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僵在那里,眼睛瞪大,身体僵硬。他能感觉到陆曦的唇在颤抖,能尝到泪水的咸涩,能闻到弟弟身上混合着酒气的、熟悉的气息。

      这个吻生涩,笨拙,甚至有些粗暴。陆曦的牙齿磕到了他的嘴唇,有点疼。但那种疼痛,远不及此刻心脏被攥紧的疼痛。

      他想推开。理智告诉他必须推开。可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陆曦在哭。即使在吻他的时候,也在哭。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两人的唇齿间,咸涩的,滚烫的。

      这个吻,是陆曦十八年压抑爱意的总爆发,是三年等待的孤注一掷,是“我们没有血缘”这最后底牌的疯狂豪赌。

      陆凛的心,在那一刻,彻底碎了。

      他闭上眼,抬起的手没有推开陆曦,而是缓缓地、颤抖地,环住了弟弟的腰。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开关。陆曦的吻突然变得更深,更用力。他松开陆凛的衣领,双手捧住哥哥的脸,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吻得更投入,更绝望。

      陆凛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他能感觉到陆曦的颤抖,能听到弟弟压抑的呜咽,能尝到那些说不出口的、汹涌的爱。

      他不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十秒?二十秒?一分钟?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直到陆曦松开他,退后一步,跌坐在床上,大口喘气,眼泪不停地流。

      陆凛也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手还停在半空,嘴唇上有被咬破的血迹,微微发麻。

      两人在黑暗里对视。陆曦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嘴唇因为刚才的吻而微微红肿,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哥哥,”他哑着嗓子说,“我爱你。就算你推开我,就算你恨我,就算……就算我们这辈子只能是兄弟,我也爱你。这个吻,是我欠我自己的。三年了,我想这么做,想了三年了。”

      他低下头,肩膀在抖:“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可我控制不住。我真的……控制不住。”

      陆凛站在那里,看着弟弟,看着那个刚刚强吻了自己的、自己爱了十八年的少年,心里那道最后的防线,彻底消失了。

      他走过去,在陆曦面前蹲下,抬起手,擦掉弟弟脸上的泪。

      “曦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不疼吗?”

      陆曦愣住,抬头看他。

      “牙齿,磕到我了。”陆凛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有个小伤口,“不疼吗?”

      陆曦的眼睛瞪大,然后,眼泪又涌出来:“哥哥……你……你不生气?”

      “生气。”陆凛说,“生气你喝了酒,生气你强吻我,生气你……这么不爱惜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但更气我自己。气我让你等这么久,气我让你这么痛苦,气我……明明爱你,却不敢承认。”

      陆曦的呼吸停了。他看着陆凛,眼睛里有种不敢置信的光芒。

      “哥哥……你……你说什么?”

      陆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我说,我爱你,陆曦。不是哥哥爱弟弟的那种爱。是那种爱。想和你在一起,想抱着你,想亲你,想……想和你过一辈子的那种爱。”

      陆曦的眼泪汹涌而出。他扑进陆凛怀里,紧紧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

      “哥哥……哥哥……我不是在做梦吧?”

      “不是。”陆凛抱住他,抱得很紧,很紧,“但曦曦,我们不能。至少现在不能。爸妈,昭昭,还有……还有很多事。我们不能……”

      “我知道。”陆曦打断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亮得惊人,“哥哥,我知道。我不求现在,不求马上。我只求……只求你知道我爱你就好。只求……你也爱我,就好。”

      陆凛的鼻子一酸。他抱住弟弟,把脸埋进弟弟肩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命。相爱,但不能在一起。拥抱,但不能公开。亲吻,但只能在黑暗里。

      可至少,他们知道了。知道了彼此的爱,知道了彼此的心。

      这就够了。他想。他不贪心。

      两人相拥着,倒在床上。陆曦靠在陆凛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小声哭。

      “哥哥,我会等。等你愿意,等我们可以。等一辈子,也行。”

      “傻曦曦。”陆凛摸着他的头发,“不要等一辈子。你要好好生活,好好上学,好好……去爱值得爱的人。”

      “哥哥就是值得爱的人。”陆曦很固执,“我只爱哥哥。这辈子,下辈子,都只爱哥哥。”

      陆凛说不出话。他只是抱着弟弟,抱得很紧,很紧。

      窗外,天快亮了。破晓前的黑暗,最浓,最深,但也意味着,光就要来了。

      可那光,是希望的光,还是毁灭的光?

      陆凛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怀里这个人,是他全部的光,全部的信仰,全部的生命。

      没有了这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活。

      所以,哪怕前路是悬崖,是深渊,是万劫不复。

      他也要跳。

      因为那个人,在等他。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

      陆昭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看着房间里相拥的哥哥们,嘴巴微微张开。

      她看见二哥突然强吻大哥,看见大哥从僵硬到抱住二哥,看见他们说话,哭泣,最后相拥倒在床上。

      她站了很久,直到房间里的灯熄灭,直到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她轻轻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写下:

      “2021年6月25日,凌晨2点13分。二哥强吻了大哥。是真的强吻,抓住衣领那种。大哥一开始没动,后来抱住了二哥。他们哭了,说了很多话。最后一起睡了。二哥说‘这辈子只爱大哥’,大哥说‘我也爱你’。可他们是兄弟。这样……真的可以吗?”

      她停下笔,看着窗外的月光。十二岁的女孩,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在生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永远地,不一样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