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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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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5月11日的夜晚,陆凛失眠了。
明天是他十岁生日。也是妈妈预产期的前一天。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的线。家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和平时不同——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都凝固的那种安静。
妈妈在隔壁房间。下午开始有阵痛,爸爸已经收拾好待产包放在门口。陆凛听见他们压低声音说话:
“……要是明天生,就和凛凛同一天生日了。”
“那多好,兄弟俩同一天过生日。”
“凛凛会不会觉得……”
“不会的。那孩子懂事。”
陆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懂事。这个词像一枚勋章,也像一副枷锁。他戴了五年,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
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
他十岁了。
没有蛋糕,没有蜡烛,没有“生日快乐”。爸爸妈妈在隔壁房间,妈妈在忍耐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爸爸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慰。
陆凛悄悄爬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玫瑰开了,在月光下变成深浅不一的灰影。他想起五年前的那个冬天,他第一次站在这个窗前看雪。那时他五岁,刚到这个家,害怕得整夜睡不着。
现在他十岁了。他应该不怕了。
但他还是怕。
怕妈妈疼。怕出意外。怕……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会改变一切。
凌晨两点,阵痛加剧。爸爸打了电话,然后来敲陆凛的门。
“凛凛,醒醒。妈妈要去医院了。”
陆凛其实一直醒着。他迅速穿好衣服,背起早就准备好的小书包——里面有水壶、饼干、一本故事书,还有那个褪色的小汽车。
产房在城东的妇产医院。深夜的街道很空,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去。陆凛坐在后座,看着副驾驶座上妈妈蜷缩的背影。她每疼一次,就用力抓住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没事的,深呼吸。”爸爸的声音很稳,但握方向盘的手很紧。
陆凛往前探身,小手轻轻放在妈妈肩上。妈妈回头看他,额头全是汗,却挤出一个笑:“凛凛别怕。”
“我不怕。”陆凛说。他掏出纸巾,笨拙地给妈妈擦汗。
妈妈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那一瞬间,陆凛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必须成为哥哥了。不是“要成为”,是“必须成为”。就像山必须立在那里,不管愿不愿意。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刺眼。
妈妈被推进产房,门关上,红灯亮起。爸爸在门外来回踱步,像被困住的兽。陆凛坐在塑料长椅上,书包放在膝头,双手交握。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走廊尽头有窗户,窗外天色渐渐泛青。凌晨四点了。陆凛看着那点青色一点点蔓延,像水彩在纸上晕开。他想,如果弟弟或妹妹现在出生,就能看见天亮了。
“爸爸。”他忽然开口。
爸爸停下脚步:“嗯?”
“如果是弟弟,叫‘曦’好不好?”
爸爸怔了怔:“曦?”
“晨曦的曦。”陆凛说,“妈妈怀孕的时候,总是在凌晨胎动最厉害。而且……他是天快亮的时候来的。”
他记得那些夜晚。他起来上厕所,看见妈妈房间的灯亮着,手轻轻放在肚子上,脸上有种温柔的光。那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光,现在知道了——是期待。
爸爸在他身边坐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如果是弟弟,就叫陆曦。”
“如果是妹妹呢?”
“妹妹的话……”陆凛想了想,“再想。但我觉得是弟弟。”
爸爸笑了:“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感觉。”
感觉。这是陆凛很少用的词。他习惯了计算、分析、推理。但这一次,他愿意相信感觉。
五点,天开始亮了。
青灰色变成鱼肚白,再变成淡淡的金。走廊尽头的窗户被染成暖色,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梯形。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恭喜,是个男孩。六斤三两,很健康。”
爸爸冲过去。陆凛也站起来,但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爸爸颤抖着手接过那个包裹,看着爸爸低头看时瞬间涌出的眼泪,看着护士指着某个方向说“新生儿要去监护室观察一下”。
然后爸爸朝他招手:“凛凛,来看弟弟。”
陆凛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像踩在云端。
他看见了。
那么小,那么红,皱巴巴的一团,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头上有些湿漉漉的黑色绒毛,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脸颊旁边。
这就是弟弟。
这就是……陆曦。
“要摸摸他吗?”护士轻声问。
陆凛伸出手,停在半空。他的手比那个婴儿的脸还大。他怕碰碎了,怕弄疼了。最后他只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只小拳头。
拳头动了动,居然张开,握住了他的食指。
那么小的手,那么小的力气,却像有电流从指尖窜上来,直抵心脏。陆凛浑身一震。
“他喜欢你。”护士笑。
爸爸也笑,眼泪还挂在脸上:“凛凛,你有弟弟了。”
陆凛看着那个小生命,看着那紧紧握着自己手指的小手,忽然明白了什么是“血脉相连”——即使他们没有相同的血脉。
有些连接,不需要血缘。
只需要在这样一个破晓时分,你握住我的手,而我决定,从此成为你的哥哥。
妈妈被推出来时,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着陆凛,声音虚弱:“凛凛,看见弟弟了吗?”
“看见了。”陆凛握住妈妈的手,“他很漂亮。”
妈妈笑了:“新生儿都皱巴巴的,哪漂亮了。”
“就是漂亮。”陆凛固执地说。
因为那是弟弟。所以漂亮。
陆曦要在监护室观察二十四小时。爸爸陪妈妈去病房休息,陆凛坚持要留在监护室外。
“你去睡一会儿。”爸爸说。
“我不困。”陆凛说,“我想……陪着弟弟。”
透过玻璃墙,他能看见一排保温箱。陆曦在从左往右数第三个,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身上贴着一些线,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护士在里面忙碌,偶尔会调整一下什么东西。陆凛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天完全亮了。阳光洒满走廊,新的一天正式开始。这一天,他十岁。这一天,他有了弟弟。
有护士经过,笑着问他:“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陆凛。”他说,“那是我弟弟,陆曦。”
“名字真好听。你起的?”
“嗯。”
“真厉害。”护士摸摸他的头,走了。
陆凛继续看着。他想起书包里的故事书,拿出来,对着玻璃那边轻声念。虽然弟弟听不见,但他觉得,也许能感觉到。
“从前有一座山,山上住着一个善良的巨人……”
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故事书上的插图是彩色的,巨人很温柔,保护着山里的所有小动物。
念到第三页时,保温箱里的陆曦动了动。
陆凛停住,屏住呼吸。
小小的手脚挣了挣,眼睛还是闭着,但嘴唇又动了动,像是在做梦。
陆凛把掌心贴在玻璃上,轻声说:“别怕,哥哥在这里。”
他不知道弟弟能不能听见。但他相信,有些话,即使隔着玻璃,隔着距离,也能传达到该去的地方。
中午,爸爸带来饭盒。陆凛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
“多少再吃点。”爸爸说。
陆凛摇头:“爸爸,弟弟什么时候能出来?”
“明天。如果一切正常的话。”
“他会一直这么小吗?”
爸爸笑了:“不会。他会长大,会像你一样,会跑会跳会说话。”
陆凛想象了一下。一个和他很像的小男孩,跟在他身后,叫他“哥哥”。那个画面让他心里一暖,但也有一丝莫名的恐慌。
如果弟弟长大了,发现哥哥不是亲生的,怎么办?
如果弟弟不喜欢他,怎么办?
如果……
“凛凛。”爸爸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你在想什么?”
陆凛抬头,看着爸爸。爸爸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温柔。这五年来,这双眼睛一直这样看着他,从未变过。
“爸爸。”他小声问,“有了弟弟,你们还会……还会爱我吗?”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就后悔了。太不懂事了。太贪心了。
但爸爸没有生气。爸爸放下饭盒,把他抱进怀里。十岁的孩子,已经不小了,但爸爸抱得很紧。
“凛凛。”爸爸的声音有些哽咽,“爸爸爱你,妈妈爱你,和有没有弟弟没有关系。爱不是分蛋糕,分了一块就少一块。爱是……是点蜡烛,点了一支,还可以点第二支,光会更多,更亮。”
陆凛把脸埋在爸爸肩头。他闻到了爸爸衣服上熟悉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这个味道让他安心。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问的。”
“该问。”爸爸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以后有什么问题,都要问。不要自己憋着,知道吗?”
陆凛点头。
“你是哥哥了,但这不意味着你要变成大人。”爸爸认真地说,“你还是孩子,还可以撒娇,可以犯错,可以害怕。爸爸妈妈不会因为你是哥哥,就对你要求更高。明白吗?”
陆凛又点头。但他心里知道,他会对自己要求更高。
因为他要配得上“哥哥”这两个字。
下午,陆凛回家拿东西。妈妈需要换洗衣物,弟弟明天回家也需要准备。
家里空荡荡的。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陆凛站在客厅中央,忽然觉得这个家不一样了。
不只是因为多了一个即将到来的新成员。
是因为他自己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独子陆凛”。他是“哥哥陆凛”。
他走到自己的房间。床铺整整齐齐,书桌一尘不染。墙上贴着他这些年得的奖状,从幼儿园的“乖宝宝”到小学的“三好学生”。每一张都贴得端端正正,边角没有一丝翘起。
完美。但完美得有些孤独。
他打开衣柜,拿出妈妈的衣服。然后又去客房——这间房一直空着,现在要变成婴儿房了。
昨天他和爸爸一起搬来了婴儿床,组装好,铺上了浅蓝色的床单。床边放着一个小柜子,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尿布、奶瓶。
陆凛拿起一件最小的连体衣。淡黄色的,上面印着小鸭子。衣服小得不可思议,袖口只有他的拳头大。
他想象弟弟穿上这件衣服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然后他看见柜子角落里,放着那个褪色的小汽车。
昨天收拾房间时,他从自己抽屉深处把它拿了出来,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放在了这里。像是某种交接——把他的过去,分享给弟弟的未来。
他拿起小汽车,塑料已经老化,握在手里有种脆弱的触感。缺了一个轮子,漆磨得几乎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这个给你。”他轻声说,把汽车放在婴儿床的枕头边,“虽然旧了,但它陪了我很久。现在它陪你。”
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的,欢快的。
陆凛走到窗前。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更盛了,红色、粉色、黄色,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妈妈最喜欢玫瑰,她说玫瑰像生活——有刺,但也有花。
他想起妈妈苍白但发光的脸,想起爸爸含泪的笑,想起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生命。
忽然,他不再害怕了。
第二天中午,陆曦回家了。
护士抱着他,妈妈坐在轮椅上,爸爸推着,陆凛跟在旁边。一家四口——第一次以完整的形式——穿过医院走廊,走进电梯,走出大门。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陆曦被裹在浅蓝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小脸。他睡着了,呼吸浅浅的,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上车时,陆凛主动说:“我抱弟弟吧。”
爸爸犹豫了一下:“你抱得住吗?”
“抱得住。”陆凛伸出手,表情认真。
护士教他正确的姿势:一只手托住头颈,一只手托住屁股,要稳,要轻。陆凛学得很快,接过那个小小的包裹时,手臂绷紧了,但动作很稳。
陆曦在他怀里动了动,没醒。
车开动了。陆凛低头看着弟弟,看他的眉毛、鼻子、嘴巴。看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嘴,看他的小手从襁褓里滑出来一点,手指微微蜷着。
这就是弟弟。他的弟弟。
“凛凛。”妈妈从前座回头,声音很轻,“谢谢你。”
陆凛抬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妈妈眼睛又红了,“谢谢你愿意当他的哥哥。”
陆凛摇头:“不是愿意。是……本来就是。”
从弟弟握住他手指的那一刻起,就是了。不需要选择,不需要愿意。就像是日出,就像是花开,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回到家,陆曦被放进婴儿床。他醒了,睁开眼睛。
那是陆凛第一次看见弟弟的眼睛。黑色的,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眼睛转啊转,最后停在了陆凛脸上。
四目相对。
陆凛屏住呼吸。
然后,陆曦咧了咧嘴——也许不是笑,只是无意识的表情。但陆凛觉得,那就是笑。
“他笑了。”陆凛说。
妈妈凑过来看:“真的呢。他知道是哥哥。”
陆凛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弟弟的脸颊。皮肤很软,很嫩,像最细的丝绸。陆曦的眼睛跟着他的手指转,然后伸出小手,又握住了他的手指。
这次握得更紧了。
“他喜欢你。”爸爸说,语气里有欣慰,也有如释重负。
陆凛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弟弟,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那只紧握自己的小手。
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落地了。
接下来的日子,陆凛的生活重心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偏移。
他依然准时起床,认真写作业,考试拿第一。但除此之外的所有时间,他都给了陆曦。
他学会了泡奶粉。水温要试,滴在手背上,不烫不凉才行。奶粉要摇匀,不能有结块。喂奶时要把弟弟抱成四十五度角,防止呛到。
他学会了换尿布。解开,擦干净,涂护臀膏,包上新的。一开始笨手笨脚,常常弄得自己一身,但第三次就熟练了。
他学会了哄睡。抱着弟弟在房间里慢慢走,哼不成调的歌。妈妈教他的是摇篮曲,但他自己编了一首:
“弟弟乖,弟弟睡,哥哥在这里陪着你。风不吹,雨不下,星星月亮都爱你。”
陆曦似乎真的喜欢这首歌。每次哼,他都会慢慢安静下来,眼睛渐渐闭上,睫毛像小扇子一样盖下来。
夜里,陆凛会起来两次。第一次是十二点,第二次是三点。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婴儿床边,看看弟弟有没有踢被子,摸摸尿布湿了没有。有时候陆曦会醒,他就抱着他在窗前站一会儿,看窗外的夜色,看偶尔路过的车灯。
妈妈让他回去睡,他说:“我是哥哥,应该的。”
“但你也是孩子。”妈妈说。
“我十岁了。”陆凛认真地说,“不小了。”
十岁。在他心里,十岁就是一个分界线。十岁之前,他是被保护的孩子。十岁之后,他是保护别人的哥哥。
这种自我定位的转变,发生得如此自然,如此坚决,以至于爸爸妈妈都感到惊讶,又心疼。
陆曦满月那天,家里办了小小的宴席。亲戚们来看新生儿,都说:“长得真像爸爸。”“眼睛像妈妈。”“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然后有人拍拍陆凛的肩膀:“凛凛现在是哥哥了,要照顾好弟弟啊。”
陆凛点头:“我会的。”
堂伯母也来了——就是那个说“领养的孩子终究隔一层”的堂伯母。她抱着陆曦,逗了一会儿,然后对妈妈说:“这下好了,有自己的孩子了。”
空气瞬间凝固。
妈妈接过陆曦,脸色不太好看。爸爸皱了皱眉。陆凛站在旁边,手里端着要给客人倒的茶,茶杯微微晃动,茶水溅出来一点,烫到了手背。
但他没动。他只是看着堂伯母,很平静地说:“弟弟饿了,该喝奶了。”
堂伯母讪讪地走了。
那天晚上,陆凛在日记本上写:
2005年6月12日。晴。
弟弟满月了。他很健康,胖了一点。
堂伯母说爸爸妈妈“有自己的孩子了”。
但我知道,我也是爸爸妈妈的孩子。
我也是这个家的孩子。
写到最后一句,他停顿了很久,然后用力描粗,粗到笔尖几乎划破纸页。
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把这句话刻进生命里。
陆曦两个月时,第一次生病。
半夜发起高烧,小脸通红,哭得声音都哑了。爸爸妈妈急着送医院,陆凛抓着妈妈的手:“我也去。”
“你在家睡觉。”爸爸说。
“我要去。”陆凛坚持,眼神里有种不容拒绝的东西,“我是哥哥。”
最后还是让他去了。
儿童急诊室人很多,哭声、咳嗽声、大人的安抚声混成一片。陆曦在妈妈怀里哭,陆凛站在旁边,紧紧握着弟弟的一只小手。
“不怕,不怕。”他一遍遍地说,不知道是说给弟弟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医生检查后说是幼儿急疹,开了药,让回家观察。那三天,陆凛请了假没去上学。
他守在婴儿床边,定时给弟弟量体温,喂药,用温水擦身体。陆曦烧得迷迷糊糊,总是哭,只有陆凛抱着的时候才会安静一些。
于是陆凛就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从日出走到日落,再走到深夜。
第三天凌晨,烧终于退了。陆曦出了一身疹子,但精神好了很多,睁开眼睛,看着陆凛,忽然咧开嘴,露出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
无齿的笑容,嘴角咧得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
陆凛愣住了。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抱着弟弟,把脸轻轻贴在那张还有疹子的小脸上,轻声说:“你吓死哥哥了。”
陆曦咿咿呀呀地回应,小手抓他的头发。
那一刻,陆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羁绊,是在恐惧中淬炼出来的。你越是害怕失去,就越是紧紧抓住。抓到最后,就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再也无法剥离。
秋天来临时,陆曦五个月了。
他会翻身了,会抓东西了,会发出“ba”、“ma”的音节了。陆凛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婴儿床边,看弟弟今天有什么新变化。
“凛凛,来看!”妈妈兴奋地说,“小曦会认人了!”
陆凛凑过去。陆曦躺在垫子上,黑亮的眼睛转啊转,最后停在他脸上。然后,小手小脚一起挥舞,嘴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他认得你。”妈妈笑着说,“看见你就高兴。”
陆凛蹲下来,伸出手指。陆曦立刻抓住,往嘴里塞。
“脏。”陆凛轻声说,但没有抽回手指。
他让弟弟啃,感受那小小的、还没长牙的牙龈,软软的,湿湿的。一种奇异的亲密感从指尖传上来,让他心里发软。
十月底,陆凛参加了小学的期中考试。依然是第一名。老师表扬他时,加了一句:“陆凛同学最近更沉稳了,像个真正的小大人了。”
陆凛接受表扬,心里却想:我不是要当小大人。我只是要当哥哥。
当哥哥,就意味着要更可靠,更强大,更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十一月的某个周末,爸爸拿出相机,说要拍全家福。
“小曦第一次拍全家福呢。”妈妈说。
他们坐在沙发上。妈妈抱着陆曦,爸爸坐在旁边,陆凛站在沙发后面,手搭在爸爸妈妈肩上。
“笑一个!”爸爸设定好定时,跑回来。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陆凛笑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需要确认可不可以的笑,而是自然的、发自内心的笑。
因为他看见,怀里的陆曦也正好在笑。弟弟看着镜头——或者说,看着闪光灯——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咧开,笑得毫无保留。
照片洗出来后,陆凛看了很久。
照片上,爸爸妈妈笑着,他笑着,弟弟笑着。四个人,一个家。完整得像是从来就是这样,从来就该是这样。
他把照片夹在日记本里,在背面写:
2005年11月20日。晴。
第一张全家福。
弟弟笑得很好。
我也会一直笑。
为了他。
冬天来了。陆曦六个月了。
他开始尝试爬行,像只笨拙的小乌龟,手脚并用,在地垫上努力移动。陆凛趴在他对面,拿着摇铃逗他:“来,到哥哥这里来。”
陆曦抬头看他,咿咿呀呀,然后用力一蹬——不是向前,是向后,退了一步。
陆凛笑了,往前挪了挪,把摇铃放在弟弟手边。陆曦抓住,摇得哗啦响,自己也咯咯笑起来。
那笑声清脆、明亮,像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暖了。
陆凛看着弟弟的笑脸,忽然想起一年前的冬天。那时他还在担心,还在害怕,还在深夜失眠。而现在,弟弟的笑声成了他每天最期待的声音。
变化就是这样发生的。无声无息,却又翻天覆地。
圣诞节,爸爸买了一棵小圣诞树。陆凛和妈妈一起装饰,挂上彩球、星星、小铃铛。陆曦坐在婴儿车里,看着亮闪闪的树,眼睛睁得圆圆的,伸手想去抓。
“不能抓哦。”陆凛抱起他,让他能看清,但又抓不到,“看看就好。”
陆曦不满地哼唧,小手在空中挥舞。
陆凛笑了,拿起一个不会碎的塑料彩球,放在弟弟手里。陆曦立刻安静了,专注地研究手里的新玩具,小嘴抿着,眉头微皱,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
“像你。”妈妈忽然说。
陆凛转头:“像我?”
“认真的样子。”妈妈走过来,摸摸他的头,“你小时候,拿到新东西也是这样,要研究很久,特别认真。”
陆凛低头看弟弟。陆曦正试图把彩球塞进嘴里,发现塞不进去,困惑地看着哥哥。
那一瞬间,陆凛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他要保护这个小小的生命,保护他的好奇,保护他的认真,保护他探索世界的勇气。
就像爸爸妈妈曾经保护他一样。
平安夜,一家四口围坐在餐桌旁。妈妈做了丰盛的晚餐,爸爸开了瓶红酒。陆曦坐在高脚餐椅上,面前是一小碗土豆泥。
“来,第一杯。”爸爸举起酒杯,“为我们家,为凛凛,为小曦。”
妈妈举起果汁杯。陆凛也举起自己的牛奶杯。
陆曦看着大家,也举起手里的小勺子,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
“干杯!”爸爸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陆凛看着爸爸妈妈的笑脸,看着弟弟沾满土豆泥却依然兴奋的小脸,觉得这一刻,就是他想要的“永远”。
窗外开始下雪。雪花纷纷扬扬,安静地覆盖世界。
屋内温暖明亮,圣诞树上的彩灯一闪一闪,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新年过后,陆曦十个月了。
他爬得越来越快,开始尝试扶着东西站起来。陆凛的书桌、椅子、床沿,都成了他的练习工具。
一天下午,陆凛在写作业,陆曦扶着床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迈出第一步——然后摔倒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没哭,只是坐在地上,困惑地看着自己的脚,好像不明白它们为什么不听使唤。
陆凛放下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疼吗?”
陆曦抬头看他,眨眨眼,然后伸出手,要抱抱。
陆凛抱起他,拍拍他身上的灰:“再来一次?”
他把弟弟放回床沿边,自己退后两步,伸出手:“来,到哥哥这里来。”
陆曦扶着床沿,犹豫地看着他,又看看两人之间的距离。最后,他像是下了决心,松开手,摇摇晃晃地迈出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身体前倾,眼看又要摔倒。
陆凛及时上前,一把将他抱住。
陆曦在他怀里咯咯笑,像是完成了一项伟大的冒险。
“真棒。”陆凛亲了亲弟弟的脸颊,“我们小曦会走路了。”
那天晚上,陆凛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幅画:一个小男孩牵着另一个更小的男孩,两人走在一条路上。路的两旁开着花,天上有太阳。
他给画取名为《哥哥和弟弟》。
春天再来时,陆曦十月了。
宴席上,他抓周。面前摆了一堆东西:书、笔、算盘、玩具车、听诊器、小钢琴……
陆曦坐在垫子中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他爬过去,没有抓任何一样东西,而是抓住了坐在旁边的陆凛的手。
满堂笑声。
“这孩子,跟哥哥亲。”有人说。
陆凛握着弟弟的小手,心里暖暖的。他拿起一本书,放在陆曦另一只手里:“这个也要。”
陆曦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哥哥,然后两只手都抓紧了——一只手抓哥哥,一只手抓书。
抓周礼成。照片定格了这个瞬间:一岁的陆曦,一手抓着哥哥的手,一手抓着一本书,笑得眼睛弯弯。
陆凛看着照片,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今天。弟弟刚出生,那么小,那么脆弱,握着他的手指不放。
一年过去了。弟弟长大了,会笑了,会爬了,会走了,会抓着他的手不放了。
时间过得真快。
但又好像,每一天都很长,长得足够发生很多事,足够让一个孩子长大,足够让另一个孩子学会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
陆凛十一岁生日那天,陆曦已经一岁了。
早晨,妈妈做了长寿面。陆曦坐在高脚椅上,面前也有一小碗面——剪得短短的,方便他吃。
“凛凛,许愿吧。”妈妈说。
蜡烛点燃,十一支,火苗跳动着。
陆凛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许“要永远留在这个家”。他许了另一个愿:
“希望弟弟健康快乐地长大。”
然后他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陆曦拍着小手,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是在学哥哥吹蜡烛。
爸爸切蛋糕。第一块给陆凛,第二块小小的给陆曦。陆曦用手抓,弄得满脸都是奶油。
陆凛看着他,忽然说:“爸爸妈妈,谢谢你们。”
爸爸妈妈一愣。
“谢谢你们……”陆凛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家。谢谢你们给了我弟弟。”
妈妈的眼圈红了。爸爸伸手,把两个孩子都搂进怀里。
“是我们要谢谢你。”爸爸说,“谢谢你来做我们的孩子。谢谢你……这么爱弟弟。”
陆凛把脸埋在爸爸肩上。弟弟就在旁边,小手抓着他的衣服,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但他听懂了。
弟弟在说:哥哥,哥哥。
永远都在说:哥哥。
夜深了。陆凛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他十一岁了。弟弟一岁了。这个家,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已经一年了。
一年来,他学会了泡奶、换尿布、哄睡、陪玩。他学会了在弟弟哭时第一时间醒来,学会了在弟弟笑时跟着一起笑。他学会了把弟弟放在第一位——不是口头上的,是行动上的。
弟弟摔倒了,他比谁都心疼。
弟弟生病了,他整夜守着。
弟弟学会新技能了,他比谁都骄傲。
这就是当哥哥的感觉。甜蜜的负担。幸福的枷锁。
他甘之如饴。
窗外有月光。陆凛起身,走到弟弟房间。陆曦睡得很熟,小手举在脑袋旁边,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陆凛在床边坐下,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发。柔软的,细密的,带着奶香。
“小曦。”他轻声说,“你知道吗?哥哥有时候会害怕。”
害怕自己不够好。
害怕弟弟长大后,发现哥哥不是亲生的,会失望。
害怕有一天,弟弟不再需要哥哥。
“但是,”他继续说,“哥哥会更努力。努力变得更好,更强大,更值得你叫一声‘哥哥’。”
睡梦中的陆曦动了动,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抓住了陆凛的手指。
握得紧紧的。
就像一年前,在产房外,第一次握住时那样。
陆凛看着那只小手,看着弟弟安详的睡脸,心里最后一丝不安也消散了。
血缘重要吗?
也许重要。
但比血缘更重要的,是这个破晓时分开始的紧握,是这一年来的日夜相伴,是未来无数个日子里,他将要履行的“哥哥”的誓言。
他俯身,在弟弟额头轻轻一吻。
“晚安,小曦。”
“哥哥爱你。”
“永远。”
月光如水,洒满房间。
两个男孩,一个十一岁,一个一岁,就这样被月光笼罩着,被血缘之外的某种更深刻的东西连接着。
未来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至少此刻,他们是兄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