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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适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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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凛在新家的第一个春天,过得安静而谨慎。
他像一只被捡回室内的小野猫,每一步都走得轻巧,不敢碰倒任何东西。
早晨六点半准时起床,自己叠好被子,把枕头拍得平平整整。
七点坐在餐桌前,等妈妈端来牛奶和煎蛋。他会说“谢谢”,声音很轻,但每次都说。
爸爸给他买了新书包,蓝色的,上面有宇航员的图案。
陆凛接过时,手指小心地不碰到爸爸的手。“喜欢吗?”爸爸问。他点头,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易碎的礼物。
上学第一天,妈妈送他到教室门口。陆凛站在那儿,看着其他孩子哭闹着拽住家长的衣服。他松开妈妈的手:“妈妈去上班吧,我会乖乖的。”
妈妈蹲下来,眼睛有点红:“凛凛不怕吗?”
“不怕。”他说。其实怕,怕妈妈觉得他麻烦,怕被送回去。但他更怕表现出害怕。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姓周。她牵起陆凛的手,对妈妈说:“放心吧,孩子很懂事。”
妈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陆凛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背挺得笔直。窗外有麻雀在叫,他想起了孤儿院那棵光秃秃的树。现在树应该发芽了吧?但他不会回去了。他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蓝色书包和煎蛋的春天里。
放学时,妈妈等在门口。陆凛小跑过去,第一次主动牵住她的手。
“今天怎么样?”妈妈问。
“很好。”陆凛说,“老师教了拼音,我全记住了。”
妈妈笑了,揉揉他的头发。陆凛没有躲。他记起张妈的话——被爱的孩子,可以接受亲昵。
那天晚上,爸爸检查他的作业本。拼音写得工工整整,每个字母都待在田字格的正中央。
“写得真好。”爸爸说。
陆凛站在书桌旁,手指绞在一起。他在等下一句——但爸爸只是合上本子,又摸了摸他的头。
“去玩吧。”爸爸说。
陆凛回到房间,坐在床上。他没有玩具——除了那个缺轮子的小汽车。他把它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蓝色变成深蓝,最后变成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想起孤儿院的夜晚。八个人一间屋,总有孩子哭。他从不哭,只是躺在黑暗里数自己的呼吸。一次,两次,三次……数到一千的时候,通常就天亮了。
现在他一个人一间屋。安静得能听见钟表走动的声音。嗒,嗒,嗒。像心跳,但比心跳慢。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枕头有阳光的味道,被子很软。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不真实。他害怕一觉醒来,发现这是个梦。
但早晨醒来时,房间还在。阳光透过蓝色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
陆凛坐起来,摸了摸墙壁。墙是实的,冰凉的。不是梦。
他下床,叠好被子,拉开窗帘。花园里的树真的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透明得像玉。
春天真的来了。
适应新生活用了陆凛整整三个月。
他学会了家里的规矩:进门要换拖鞋,脏衣服放洗衣篮,看完书要放回原位。他学会了察言观色——爸爸揉太阳穴是累了,妈妈按肩膀是脖子疼。他会在这时候递上一杯温水,不说话,只是放在桌上。
五月底,幼儿园组织亲子运动会。
陆凛报了“两人三足”。妈妈和他绑着腿练习时,总是协调不好。第三次摔倒时,妈妈膝盖磕破了皮。
“对不起。”陆凛小声说,眼睛盯着地面。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把他搂进怀里:“傻孩子,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但陆凛记住了。比赛那天,他全神贯注地配合妈妈的步伐,一次都没有错。他们得了第三名,领到一张黄色的奖状。
回家的路上,妈妈把奖状贴在车窗上,阳光透过来,把黄色照得更亮。“我们凛凛真厉害。”妈妈说。
陆凛看着那张发光的奖状,第一次觉得,也许自己真的可以留在这里。
六月初,陆凛过六岁生日。
妈妈烤了蛋糕,巧克力味的,上面用奶油写着“凛凛六岁”。爸爸送他一盒水彩笔,三十六色的,装在铁盒里,打开时“咔”一声响。
“喜欢吗?”爸爸问。
陆凛点头,手指轻轻抚过每一支笔的笔杆。彩色标签上的字他还不全认识,但能认出“红”、“黄”、“蓝”、“绿”。那是他在幼儿园学过的。
晚饭后,他拿出图画本,用新笔画了一幅画:一座房子,三个人,还有一棵树。房子是红色的,树是绿色的,三个人手牵着手,没有画脸。
“怎么不画脸呀?”妈妈问。
陆凛想了想:“……不会画。”
其实他会。但他不敢画——不敢画出笑容,怕显得太贪心;不敢画出平静,怕显得不在乎。所以干脆不画。
妈妈没有追问,只是把画贴在冰箱上。那个银色冰箱从此有了一抹红色和绿色,像冬天过后的第一朵花。
夏天来的时候,陆凛已经能很自然地叫“爸爸”、“妈妈”了。
七月,爸爸休年假,带全家去海边。那是陆凛第一次看见海。
沙滩是金色的,海水是蓝的,一直蓝到天边。浪打过来时,会卷起白色的泡沫,哗啦哗啦响。
陆凛站在水边,让浪花轻轻拍打脚背。水很凉,沙很软。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沙上写字:陆凛。海浪涌上来,字迹被抹平。他又写。又被抹平。
“凛凛!”爸爸在不远处叫他,“来堆沙堡!”
陆凛跑过去。爸爸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土堆,正在挖护城河。妈妈用贝壳做装饰,白色的,粉色的,螺旋状的。
“这里要一个塔。”爸爸说。
陆凛递过小桶。爸爸接过时,手碰到了他的手。陆凛没有缩回去。
他们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有三座塔,一条弯弯曲曲的护城河,还有贝壳做的旗帜。太阳西斜时,城堡的影子拉得很长。
“给它起个名字吧。”妈妈说。
陆凛看着城堡,想了很久:“……叫‘陆家堡’。”
爸爸笑了:“好,陆家堡。”
那天晚上,他们在海边吃烧烤。炭火噼啪响,烤肉的香味混着海风的味道。陆凛吃了一只虾,是爸爸剥好放在他盘子里的。
回酒店的路上,陆凛趴在爸爸背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他听见爸爸妈妈低声说话。
“……真快,都半年了。”妈妈说。
“嗯。”爸爸的声音从胸腔传来,嗡嗡的,“他最近会笑了。”
“你发现没?他笑的时候会先看我们一眼,好像要确定可不可以笑。”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这孩子……太小心翼翼了。”
“慢慢来。”妈妈说,“他会知道,在我们家,他想笑就可以笑。”
陆凛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但他在心里记住了这句话:在我们家,他想笑就可以笑。
虽然他还不能完全相信。
秋天,陆凛上小学一年级。
开学前一晚,妈妈给他整理书包。铅笔削得尖尖的,橡皮是新的,尺子边缘闪着光。
“紧张吗?”妈妈问。
陆凛摇头。他已经学会了不说出紧张。
但夜里他醒了三次。第一次是梦到找不到教室,第二次是梦到答不出问题,第三次是梦到妈妈说“你回去吧”。
天快亮时,他爬起来,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小汽车,放在枕头下面。塑料很旧了,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他握着它,直到手心出汗。
早晨,校门口挤满了人。陆凛紧紧拉着妈妈的手,指甲掐进自己掌心。
“一年级三班,周老师。”妈妈念着通知单,“跟你的幼儿园老师一个姓呢。”
陆凛抬头,看见了站在教室门口的周老师——真的是幼儿园的周老师。她调来小学了。
“陆凛!”周老师笑着招手,“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那一刻,陆凛忽然没那么怕了。世界很大,但好像总有一些东西,会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连接起来。
周老师牵起他的手,对妈妈说:“放心,交给我吧。”
妈妈蹲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放学妈妈来接你。”
陆凛点头,跟着周老师进了教室。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教他们念:“我是中国人,我爱中国。”
陆凛跟着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念得很清楚。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课桌上。木头纹路在光下变得清晰,像地图上的河流。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可以画一幅新画了。画上有学校,有家,有周老师,有爸爸妈妈。也许这次,他可以试着画一画脸。
画一个小小的,不太确定的,但真实的笑容。
小学第一年,陆凛成了班上的模范生。
他作业永远工整,考试永远前三,从不和同学吵架。老师喜欢他,同学也不讨厌他——虽然觉得他有点太安静了。
十一月,陆凛参加了第一次家长会。
妈妈坐在他的座位上,翻看他的作业本。字迹一笔一划,像印出来的一样。数学本全是对勾,语文本上老师用红笔写着“优秀”。
“陆凛妈妈。”周老师走过来,压低声音,“孩子很优秀,就是……太懂事了点。”
妈妈苦笑:“我也这么觉得。”
“有时候看他下课一个人坐着,想叫他去玩,他又说‘不用’。您在家多鼓励他,小学了,可以活泼一点。”
妈妈点头,看向窗外。陆凛正和几个男生在操场上踢毽子——是同学们硬拉他去的。他踢得不太好,但很认真,每次毽子落地,他都会小声说“对不起”。
家长会结束,妈妈牵着他回家。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一长一短,并排走着。
“凛凛。”妈妈忽然说,“你可以犯错的。”
陆凛抬头看她。
“真的。”妈妈停下来,蹲在他面前,“你是孩子,可以踢不好毽子,可以写错字,可以偶尔调皮。爸爸妈妈不会因为这样就不爱你。”
陆凛看着她,很久,小声问:“……真的吗?”
“真的。”妈妈握住他的手,“我们爱你,因为你是陆凛,不是因为你有多完美。”
那一刻,陆凛鼻子有点酸。但他忍住了眼泪。他只是更紧地回握了妈妈的手。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幅画:一个小男孩,在踢毽子。毽子飞得很高,小男孩仰着头,脸上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
虽然只是画。
但已经是个开始。
冬天再次降临。
十二月,陆凛七岁生日。这次他主动许了愿,虽然没说出声。
妈妈问他许了什么愿。陆凛想了想:“希望每年都能这样过生日。”
爸爸笑了:“这算什么愿?本来就会每年都过啊。”
陆凛没有说话。他只是想,如果许了太贪心的愿,会不会就不灵了?
生日礼物是一套百科全书,厚厚的十大本,装在精致的盒子里。陆凛翻开第一本,从“A”开始看。他喜欢这种把世界都整理好的感觉——一切都井然有序,有答案可循。
不像人生。
年关将近时,家里来了客人,是爸爸的堂兄一家。他们有个和陆凛同岁的儿子,叫小凯,活泼得像个上足了发条的玩具。
饭桌上,大人们聊天。
“……所以说还是得有自己的孩子。”堂伯母的声音有点尖,“领养的终究隔了一层,你说是不是?”
餐桌突然安静。
妈妈放下筷子,脸色有点白。爸爸皱了皱眉:“话不能这么说……”
“我这是实话。”堂伯母没察觉气氛,“血缘这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你看小凯,眉毛眼睛都像他爸。领养的孩子,再怎么养也是别人家的种——”
“够了。”爸爸打断,声音不高,但很冷。
堂伯母愣了愣,讪讪地闭嘴。
那天晚上,陆凛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堂伯母的话在耳边回响:领养的孩子,再怎么养也是别人家的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还是阳光的味道,但这次闻起来有点苦。
门外传来压低声音的争吵。
“你以后少跟他们来往!”爸爸的声音。
“我也没想到她会说那种话……”妈妈带着哭腔。
“你知道凛凛多敏感!他听了会怎么想?”
“我去跟他解释——”
“别去。”爸爸叹气,“孩子睡了。明天……明天再说吧。”
脚步声远去。
陆凛悄悄爬起来,从枕头下拿出小汽车。塑料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无声地落,无声地堆积。像要把整个世界重新掩埋。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小汽车放回枕头下面。
闭上眼睛时,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要更乖。要更完美。要让他们找不到任何理由,说出那句“终究不是亲生的”。
即使这需要他用尽一生。
春天再来时,陆凛八岁了。
他依然是班上最好的学生,最乖的孩子。只是更安静了些。
三月的一个周末,爸爸妈妈带他去郊游。山上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像云落在了山坡上。
陆凛跑在前面,忽然听见妈妈在后面说:“……医生说了,下次成功率会高一些。”
他停下脚步。
爸爸的声音很低:“还要试吗?三次了,你也吃了不少苦……”
“再试一次。”妈妈的声音很坚定,“最后一次。如果还不行,我们就认了。有凛凛,也够了。”
陆凛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桃花瓣飘下来,落在他的头发上。粉色的,很轻,但他觉得重。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山路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就像有些问题的答案,也许永远找不到。
那天晚上,陆凛在日记本上画了一幅画:一座山,山上开满了花。山脚下有三个人,但脸是空白的。
他不知道该画什么样的表情。
时光就这样流淌着。
陆凛九岁,十岁。他长高了,声音开始变粗。他从模范生变成班长,从乖孩子变成“别人家的孩子”。
一切都很好。太好的时候,陆凛反而会不安。
他学会了隐藏这种不安——用更好的成绩,更懂事的言行,更完美的表现。他把那个缺了轮子的小汽车收进抽屉最深处,换上了爸爸送的飞机模型。
他已经很久不做关于孤儿院的梦了。偶尔醒来,要愣几秒,才想起自己现在在哪里。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直到那个四月。
直到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十岁的陆凛,已经开始像个小大人了。
他会在爸爸回家时递上拖鞋,会在妈妈做饭时帮忙择菜。他会计算家庭开支——虽然妈妈不让他算。他会在父母沉默时,悄悄去倒两杯茶。
他以为这就是永远。
四月初的一个星期三,陆凛因为值日,比平时晚回家半小时。
推开家门时,他听见了笑声。
不是爸爸妈妈的笑声——虽然他们也笑着。是别的声音,轻轻的,脆脆的,像玻璃风铃。
陆凛放下书包,走进客厅。
妈妈坐在沙发上,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爸爸蹲在她面前,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
那是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捧着什么极其珍贵、极其脆弱的东西。
“凛凛回来了。”爸爸回头,笑容很大,大到让陆凛有些陌生。
妈妈对他招手:“凛凛,过来。”
陆凛走过去。妈妈握住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
隔着毛衣,他感觉到了温暖。还有一点……不同。
“凛凛。”妈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你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窗外的鸟叫声,远处的车声,全都消失了。陆凛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很快,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妈妈的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和他记忆中的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地,不一样了。
“真的吗?”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静。
“真的。”爸爸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妈妈怀孕了。是个奇迹。”
奇迹。
陆凛咀嚼着这个词。他想起堂伯母的话,想起那个冬夜,想起自己藏在枕头下的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笑了。
一个完美的,十岁孩子该有的,为即将到来的弟弟妹妹而开心的笑容。
“太好了。”他说,“我会保护好弟弟妹妹的。”
他说得很认真。像在发誓。
事实上,这确实是个誓言。一个用他整个童年,整个余生来履行的誓言。
那天晚上,陆凛在日记本上写:
2005年4月6日。晴。
妈妈怀孕了。我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我会是最好的哥哥。
我一定会的。
然后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
窗外的樱花开了。粉色的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又像在摇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隔壁房间,妈妈正靠在爸爸肩上,低声说:“我怕……我怕凛凛觉得我们不爱他了。”
爸爸沉默了很久。
“那我们就要更爱他。”他说,“双倍的爱。”
但爱这种东西,从来无法用倍数计算。
就像有些裂痕,一旦出现,就会慢慢生长,直到有一天,成为无法逾越的鸿沟。
只是现在,十岁的陆凛还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他要更乖,更完美,更像个哥哥。
这样,就不会有人再说:“终究不是亲生的。”
这样,他就能永远留在这个家里。
留在这个,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家里。
窗外,樱花无声飘落。
春天已经来了很久,但陆凛第一次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不可避免地改变。
就像季节更替。
就像生命轮回。
而他,十岁的陆凛,站在这一切的起点上,握紧了拳头。
他对自己说:不怕。
我是哥哥了。
我要保护他们。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