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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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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12月31日的雪,下得像世界快要被掩埋。
五岁的孩子站在孤儿院三楼走廊的窗前,玻璃很冰。
他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又很快消失。
窗外,雪花一片叠着一片,把破败的院子铺成一张惨白的毯子。
他没有名字。
襁褓里的字条被雨水泡烂,只剩一个模糊的“林”字。
院里叫他小林,和厨房的小王、门卫的老李一样,只是个代号。
走廊尽头传来修女张妈的声音:“小林,别看了,冷。”一件旧棉袄披在他肩上,棉袄有股樟脑丸和旧灰尘混合的味道。“晚饭有饺子,白菜馅的。”
孩子没动。他的眼睛还盯着窗外。
雪花很大,慢悠悠地落,像是天空在犹豫。
“你在看什么?”张妈蹲下来,和他一起看。
“雪什么时候停。”孩子说。
“明天吧。”张妈的声音有些飘,“明天是新世纪了,雪该停了。”
孩子转过头。
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走廊尽头那间永远不开灯的储藏室。“新世纪,是什么?”
张妈愣了愣。
她的手很粗糙,摸了摸他的头。“就是……新的日子。好日子。”
“会比现在好吗?”
这个问题让张妈沉默了。
她看着孩子过于平静的脸,心里一阵发酸。
五岁,已经过了被领养的黄金年龄。
来领养的人总是想要婴儿,想要还不记事的孩子。
五岁,已经记得太多,又忘不掉。
更何况,这孩子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个孩子。
“会的。”张妈最终说,声音很轻,“都会好的。”但她知道,可能性很小。
孩子转回去,继续看雪。
其他孩子在院子里打雪仗,尖叫大笑。他不。他就站着看。看雪,看天,看光秃秃的树枝。问他想要什么,他摇头;问他冷不冷,他摇头;问他饿不饿,他还是摇头。
只有一次,张妈看见他偷偷捡起地上半块被踩脏的饼干。
他飞快地塞进嘴里,像怕被人发现。张妈当时就哭了。
第二天多给了他一个馒头。他没说谢谢。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张妈记到现在——不是感激,不是委屈,是一种早熟的、认命的理解:我知道你只能给我这么多,所以我不会要求更多。
“回去吧,饺子要凉了。”张妈站起来,腿有些麻。
孩子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他的棉鞋太大,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某种倒计时。
饺子是白菜馅的,油很少,但热乎。孩子们挤在长条桌边,吃得狼吞虎咽。小林坐在最边上,小口小口地咬,每口嚼很久。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张妈对其他孩子说,眼睛却看着小林。她总觉得,这孩子吃得慢不是因为斯文,是因为想把味道记得久一点。
饭吃到一半,院长来了。“小林。”院长叫他,“来一下。”
所有孩子都抬头。被院长单独叫走,通常只有两种情况:犯了大错,或者有人来看。
小林放下筷子,跟着院长出去。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快些。
会客室很冷,暖气坏了三天还没修。沙发上坐着一对夫妇。男人穿着深灰色大衣,女人围着红色围巾,他们的脸被冻得有些红,但眼睛很亮——亮得小林不敢直视。
“这就是小林。”院长推了他一下,“叫人。”
小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女人蹲下来,和他平视。她的红围巾垂下来,像一滩温暖的血。“你叫小林?”声音很软。
他点头。
“今年五岁了?”
再点头。
“喜欢下雪吗?”
这个问题让他抬起头。女人在笑,眼角有细纹,但笑容很干净。
他想了想,点头。
“我也喜欢。”女人说,“雪把什么都盖住了,看起来就像……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男人也蹲下来。他比女人高大,蹲下时大衣下摆拖在地上。“我们想带你回家。”他说得很直接,“你愿意吗?”
小林看着他们。修女教过,如果有人愿意领养,一定要笑,要说“我愿意”,要表现得乖。他试着弯嘴角,但嘴角很重,像挂了铅。最后他只问:“为什么是我?”
男人和女人对视一眼。
“因为你在看雪。”女人说,“其他孩子都在玩,只有你,一个人站在窗边看雪。”
“看雪……不好吗?”
“好。”男人接话,“特别好。我妈妈说,会看雪的孩子,心里有安静的力量。”
小林不懂什么是安静的力量。但他喜欢“特别”这个词。在孤儿院,没有人是特别的。大家是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饭,一样的未来——或者没有未来。
“我们家很大,有你的房间。”女人继续说,“有书,有玩具,有窗户——你可以天天看雪,如果你喜欢。”
“还有饺子吗?”小林问。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很多种馅。白菜的,韭菜的,三鲜的……你想吃什么馅,我们就包什么馅。”
小林低下头,看着自己过大的棉鞋。鞋头破了,露出冻红的脚趾。他动了动脚趾,然后抬头:“我跟你走。”
没有“我愿意”,没有笑。只有一句平静的“我跟你走”,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自然。
院长松了口气。女人却哭了,一把抱住他。红围巾蹭着他的脸,很软,有陌生的香味。男人也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很大,很暖。
“你会有新名字。”男人说,“姓陆,叫陆凛。凛是严肃、坚强的意思。我们希望你能像山一样,稳稳地长大。”
陆凛。他在心里默念。陆凛。凛。山。他有名字了。
手续办得很快。院长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袋,里面是小林——现在是陆凛——的全部资料:一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父母栏空白;一份弃婴证明;几张成长记录。
“他不太爱说话,但很乖,从来不惹事。”院长对陆氏夫妇说,“就是……太安静了。你们要多和他说话。”
女人——现在要叫妈妈了——紧紧握着陆凛的手:“我们会好好爱他的。”
男人——爸爸——在文件上签字,字迹很稳。
离开时,张妈塞给陆凛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你的东西。”其实只有两件旧衣服,和那个褪色的塑料小汽车——他来孤儿院时手里攥着的唯一玩具。小汽车缺了一个轮子,漆也磨花了,但他一直留着。
陆凛抱着包袱,跟着新父母走出大门。雪还在下,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孤儿院的三层小楼,窗户里挤着其他孩子的脸。他们看着他,眼神复杂:羡慕、嫉妒、好奇、茫然。
“跟他们说再见吧。”妈妈说。
陆凛举起手,挥了挥。没有孩子回应。窗户上的脸一个个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
车上很暖和,有淡淡的香味。陆凛坐在后座,抱着包袱,看着窗外倒退的街道。雪让一切都变得模糊,像被橡皮擦过的铅笔画。
“冷不冷?”妈妈从前座回头,把一条毯子递过来。
陆凛摇头,但接过了毯子。毯子是羊毛的,很软,他小心地摸了摸。
“饿不饿?我们先去吃饭?”爸爸从后视镜看他。
“不饿。”陆凛说。其实饿,饺子只吃了两个。但他不想麻烦。
妈妈和爸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陆凛以后会常常看到——混合着心疼、无奈和决心。他们要“治好”他的过分懂事。
车开进一个小区。路灯是暖黄色的,照着飘落的雪。房子都很高,窗户里透出光。陆凛数着:一层,两层,三层……有一扇窗户是暗的。
车停了。“到了。”爸爸说。
陆凛抬头。是一栋六层的楼,他们停在第三单元门口。楼道里有声控灯,爸爸踩了跺脚,灯亮了,暖黄的光涌出来。
“走吧,回家。”妈妈牵起他的手。手很暖。陆凛的手冻得有点僵,被这样握着,像雪在融化。
家在三楼。门是深红色的,上面贴着福字,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爸爸开门,灯亮了。
陆凛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地板很干净,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棉鞋,又看看地板。
“没事,进来。”爸爸把他抱起来,直接抱进客厅。
客厅很大,有沙发,有电视,有一整面墙的书。书架上塞满了书,很多书脊都磨旧了。窗边有一架钢琴,盖着白色的罩子。
“这是你的房间。”妈妈推开一扇门。
房间里有床,有书桌,有衣柜。床单是蓝色的,印着小星星。书桌上有一盏台灯,灯罩也是蓝色的。窗户很大,窗外是覆雪的花园,和孤儿院看到的不一样——这里的雪是平整的,没有被踩脏。
“喜欢吗?”妈妈问。
陆凛点头。他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房间。在孤儿院,八个孩子一间屋,上下铺,晚上能听见各种声音:磨牙、说梦话、哭。
“以后你可以自己布置。”爸爸说,“想要什么,告诉我们。”
陆凛又点头。他不知道想要什么。在孤儿院,“想要”是一种奢侈,时间久了,连“想要”的感觉都会忘记。
晚饭是饺子,真的有很多种馅。白菜的,韭菜鸡蛋的,三鲜的。妈妈每种都给他夹了几个,碗里堆得像小山。
“吃不完没关系。”妈妈说。
陆凛埋头吃。三鲜馅里有虾仁,很鲜,他从来没吃过。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爸爸和妈妈不怎么吃,就看着他。他们的眼神很软,像看什么易碎的宝贝。
“凛凛。”妈妈忽然叫他。
陆凛抬头。凛凛。这个称呼很陌生,但好听。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妈妈说,“我和爸爸,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你不用害怕,不用小心翼翼。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要什么就说,好不好?”
陆凛看着她,很久,点点头。
但他心里知道,他不会。他不会哭,不会要东西,不会惹麻烦。因为他记得张妈的话:“领养的孩子,要加倍乖,才不会被送回来。”
他不想被送回去。不想再站在走廊里,看永远下不完的雪。
睡觉前,妈妈给他洗澡。浴缸很大,水很热,有泡泡。陆凛坐在水里,看着泡泡发呆。
“水温可以吗?”妈妈问。
他点头。
妈妈帮他洗头,动作很轻。洗发水是牛奶味的,和孤儿院那种刺鼻的肥皂味不一样。
“凛凛的头发真软。”妈妈说。
陆凛没说话。他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身体有些僵硬。
洗好澡,妈妈用大浴巾把他裹起来,抱到床上。床很软,被子有阳光的味道。
“晚安。”妈妈亲了亲他的额头,“做个好梦。”
灯关了,门轻轻带上。
陆凛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摸出枕头下的小汽车,塑料已经开裂,轮子缺了一个。
他握着它,像握着一小片过去的自己。
窗外还在下雪。雪花扑在玻璃上,很快化掉,留下水痕。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陆凛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在孤儿院的走廊,看着雪。但这次,雪停了。天晴了,阳光照进来,把走廊照成金色。他转身,看见爸爸妈妈站在走廊尽头,对他笑。
他跑过去,棉鞋啪嗒啪嗒响。
跑到一半,他醒了。
天还没亮。他坐起来,抱着膝盖,看向窗外。雪真的停了,月亮出来了,照着白茫茫的院子。
他悄悄下床,走到窗边。花园里的雪平整得像一块奶油蛋糕。远处有路灯,暖黄色的光晕开在雪地里。
这是他的新家。这是他的新房间。这是他的新名字。陆凛。
他握紧小汽车,轻声说:“我会乖的。”声音很小,散在凌晨的空气里。
但他说了第二遍,更坚定些:“我会很乖的。”
月光照着他小小的侧脸,照着他紧抿的嘴唇,照着他过于认真的眼睛。
五岁的陆凛,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对自己立下第一个誓言:我要成为最好的儿子。这样,就不会被送回去了。
他不知道,这个誓言会像锁链,缠绕他未来二十三年。
此刻,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站在新家的窗前,看着雪后的月亮。
月亮很圆。像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