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陪伴 ...
-
2007年5月12日,陆凛十二岁生日。也是陆曦两岁生日。
早晨六点,陆凛就醒了。不是兴奋,是习惯——这两年来,他养成了和弟弟一样的生物钟。陆曦通常会在六点半醒,哼哼唧唧地要奶喝。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弟弟房间。陆曦还在睡,四仰八叉地躺着,一只脚伸出婴儿床的栏杆。淡蓝色的睡衣上印着小熊,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陆凛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今天是弟弟的两岁生日,也是他的十二岁生日。他们共享同一个日期,像是某种隐秘的联结。妈妈总说这是天大的缘分——她辛苦怀胎九月,最后选择在陆凛生日这天剖腹产,让兄弟俩“从一开始就在一起庆祝”。
厨房传来声响。陆凛走过去,看见妈妈正在准备早餐。流理台上摆着两个蛋糕模具,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妈,这么早?”
妈妈回头,眼下有淡淡青色,但笑容明亮:“凛凛生日快乐。我想着,既然你们兄弟同一天生日,今年就做两个蛋糕——大的给你,小的给曦曦。他两岁了,可以吃一点点奶油了。”
陆凛看着妈妈打蛋、筛面粉,动作娴熟而轻柔。这两年,妈妈老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添了几根白发。她辞去了工作,全职在家照顾两个孩子。陆凛曾听见她和爸爸深夜的谈话:“试管做了三次才成功,曦曦是老天给我们的礼物……我得好好陪他长大。”
“凛凛也是礼物。”爸爸当时说。
“我知道。”妈妈的声音很轻,“但凛凛来得早,我欠他太多……现在曦曦来了,我想两个都补上。”
陆凛那时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水杯,听了很久,最终没有进去。
“我来帮忙吧。”他系上围裙。
“不用,你去叫曦曦起床。”妈妈笑着推他,“等会儿爸爸买了礼物回来,咱们一起吃早餐,然后去公园拍照。今天天气好。”
陆凛回到弟弟房间时,陆曦已经醒了,正坐在婴儿床里揉眼睛。看见哥哥,他眼睛一亮,张开手臂:“哥哥抱!”
“曦曦生日快乐。”陆凛抱起他,闻到熟悉的奶香味。
“生日……乐?”陆曦学着说,发音还不标准。
“对,生日快乐。”陆凛蹭蹭他的脸颊,“今天曦曦两岁了。”
“哥哥呢?”
“哥哥十二岁。”
陆曦歪着头,似乎在理解这个数字差。然后他笑了,露出新长出的几颗小牙:“哥哥大!”
“嗯,哥哥大。”陆凛抱着他去洗漱。镜子里映出兄弟俩的脸——并不相像。陆凛的眉眼更像父亲,英气;陆曦则结合了父母的优点,精致得像个瓷娃娃。但此刻,两张脸上有着相似的笑意。
爸爸七点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礼盒。“凛凛,曦曦,生日快乐!”
早餐桌很热闹。两个蛋糕摆在中央,大的是巧克力味,小的是水果味,都插着蜡烛。陆凛的蛋糕上插着十二支,陆曦的插着两支。
“来,许愿。”妈妈点上蜡烛。
陆凛闭上眼睛。他今年的愿望和去年一样,也和前年一样——希望家人都健康,希望弟弟快乐长大。
他睁眼时,看见陆曦正瞪大眼睛盯着蜡烛,然后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没吹灭,只吹出口水。
全家都笑了。陆凛帮弟弟吹灭蜡烛,切蛋糕时,特意把有草莓的那块留给陆曦——弟弟最爱草莓。
“凛凛,”爸爸忽然说,“你知道你和曦曦的生日为什么是同一天吗?”
陆凛抬头。
“因为妈妈怀曦曦时,医生说预产期在五月中旬。妈妈就说,那咱们选凛凛生日那天剖吧。”爸爸笑着看妈妈,“她说,这样兄弟俩就能永远一起过生日,永远不会忘记彼此的生日。”
妈妈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想着……这样更亲近。”
陆凛看着蛋糕上融化的蜡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曾经害怕弟弟的到来会分走爱,但这两年,他真切地感受到——爱不是分蛋糕,爱是做更多的蛋糕。
“谢谢妈。”他轻声说。
妈妈眼睛红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谢什么。”
陆曦不明所以,但看见妈妈揉哥哥头发,也伸出小手,学着揉陆凛的头发:“谢谢哥!”
这下大家都笑了。陆凛抓住弟弟作乱的手:“吃你的蛋糕。”
那天在公园,拍了很多照片。有一张后来被妈妈裱起来,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陆凛抱着陆曦坐在长椅上,两人脸上都沾着奶油,笑得毫无顾忌。背后是盛开的蔷薇,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光斑落在他们身上。
照片下,妈妈写了一行字:2007.5.12 凛凛十二岁,曦曦两岁。我的两个宝贝。
五月之后,日子如常流淌。陆凛上初中一年级,课业渐重。陆曦两岁半,开始显现出惊人的语言天赋。
他会说完整的句子了,而且总喜欢追问“为什么”。
“哥哥,为什么天是蓝的?”
“哥哥,为什么鸟会飞?”
“哥哥,为什么你叫凛凛,我叫曦曦?”
最后一个问题,陆凛想了很久才回答:“因为爸爸妈妈希望我们像山和光一样,一个坚实,一个明亮。”
陆曦似懂非懂,但记住了“山”和“光”。后来他画全家福时,把陆凛画成褐色,把自己画成黄色,把爸爸妈妈画成绿色和粉色。
“为什么我是黄色?”他举着画问。
“因为曦曦是光呀。”妈妈亲亲他的脸,“光是黄色的。”
“那哥哥是山?”
“对,哥哥是山。”
陆曦满意了,跑去给陆凛看。陆凛正在写作业,接过画,看了很久。画上,褐色的山站在黄色的光旁边,绿色的树和粉色的花围着他们。
“画得真好。”他说。
“因为哥哥教得好。”陆曦爬上他的腿,指着画,“哥哥是山,我是光。山和光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陆凛心里一动。他低头看弟弟,弟弟也正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依赖和信任。
“嗯,永远在一起。”他重复。
2008年春,陆曦三岁生日前夕,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四十度,送医后被诊断为肺炎。医院要求住院,陆曦哭闹着不肯,只要哥哥。
“我要哥哥……哥哥抱……”
陆凛请了假,整日整夜守在病房。陆曦昏睡时,他就握着弟弟的手;陆曦醒时,他就讲故事、唱歌、哄他吃药。
第三天夜里,陆曦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陆凛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凌晨三点,烧终于退了。陆曦睁开眼睛,看见哥哥布满血丝的眼睛。
“哥哥没睡?”
“睡了。”陆凛撒谎,“刚醒。”
陆曦伸手,摸了摸哥哥的脸:“哥哥有黑黑。”他指的是黑眼圈。
陆凛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曦曦好了,哥哥就没有黑黑了。”
陆曦往他怀里缩了缩:“哥哥,我做梦了。”
“梦见什么?”
“梦见……哥哥不见了。我找啊找,找不到。”陆曦的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我就哭,哭醒了。”
陆凛的心被揪紧了。他抱紧弟弟,轻声说:“哥哥不会不见。永远都在。”
“真的?”
“真的。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陆曦的手指细软,还带着病中的热度。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那晚,陆凛抱着弟弟睡了一夜。清晨护士来查房时,看见两个孩子蜷在病床上,哥哥的手臂护着弟弟,弟弟的脸埋在哥哥胸口,睡得正香。
“感情真好。”护士小声说。
妈妈站在门口,眼眶湿润。她转身对爸爸说:“你看,我说过,凛凛会是曦曦这辈子最好的哥哥。”
爸爸搂住她的肩:“他们俩,是彼此的福气。”
出院后,陆曦更黏哥哥了。三岁生日那天,他许的愿望是:“我要永远和哥哥在一起。”
吹灭蜡烛后,妈妈逗他:“那曦曦不要娶老婆了?”
陆曦很认真:“老婆也要,哥哥也要。”
全家大笑。陆凛也笑,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颤了一下。
永远在一起。说容易,做起来难。他知道自己会长大,弟弟也会。他们会各有各的人生,各有各的路。
但此刻,弟弟眼中的“永远”,是真心实意的。这就够了。
生日礼物,陆凛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陆曦买了一架玩具钢琴。很小,只有两个八度,但音是准的。陆曦爱不释手,整天叮叮咚咚地弹,居然能弹出《小星星》的调子。
“曦曦有音乐天赋。”爸爸惊喜地说,“以后学钢琴吧。”
陆凛看着弟弟专注的侧脸,忽然想:弟弟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音乐家?科学家?还是像爸爸一样的企业家?
不管变成什么,他都希望弟弟快乐。
那年秋天,陆凛升初二,陆曦上幼儿园小班。
开学第一天,陆曦抱着哥哥的腿不放手。最后是陆凛蹲下来,认真地说:“曦曦,哥哥也要上学。你上你的学,哥哥上哥哥的学。放学后,哥哥第一个来接你,好不好?”
“第一个?”
“第一个。比所有小朋友的爸爸妈妈都早。”
陆曦想了想,伸出小指:“拉钩。”
“拉钩。”
这个约定,陆凛守了整整三年。无论天气多坏,无论自己多忙,他永远是第一个出现在幼儿园门口的家长。陆曦每次看见他,都会眼睛一亮,像小鸟一样扑过来。
“哥哥!我今天学了新歌!”
“哥哥!老师夸我画得好!”
“哥哥!我和小胖玩了积木!”
陆凛就听着,笑着,牵着弟弟的手回家。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手牵手的影子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有时他会想: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他不知道。他只想在还能这样牵手的时候,紧紧牵着。
2009年,陆凛十五岁,初三。陆曦五岁,幼儿园大班。
这一年,陆凛面临中考。压力最大的时候,他整夜失眠,睁着眼睛到天亮。陆曦察觉到了,每晚抱着小枕头溜进哥哥房间,不说话,就躺在哥哥身边。
“曦曦回去睡。”陆凛第十次说。
“不要。我陪着哥哥,哥哥就能睡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光呀。”陆曦眨眨眼,“妈妈说,光能赶走黑暗。”
陆凛笑了,心里的焦躁莫名平息了些。他搂住弟弟:“那曦曦要一直发光。”
“一直发。”陆曦往他怀里蹭了蹭,“发到哥哥不失眠为止。”
说来奇怪,有弟弟在身边,陆凛真的能睡着了。孩子的呼吸均匀绵长,像某种安神的节拍。他听着,渐渐沉入梦乡。
中考前一周,陆凛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头晕目眩。但他坚持要去学校,被妈妈按在家里。
“休息一天。身体要紧。”
陆凛躺在床上,浑身难受。陆曦搬个小凳子坐在床边,一会儿摸哥哥额头,一会儿喂哥哥喝水,像个小大人。
“哥哥难受吗?”
“有点。”
“那我给哥哥唱歌。”陆曦开始唱幼儿园教的歌,跑调跑得厉害,但很认真。
唱到一半,他忽然停下:“哥哥,你为什么要考好学校?”
陆凛昏沉沉地答:“为了将来……找好工作,赚钱。”
“赚钱干什么?”
“养家。养爸爸妈妈,养曦曦。”
陆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爬上床,钻进哥哥怀里:“我不要哥哥养。我要快点长大,养哥哥。”
陆凛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他抱紧弟弟,声音有些哑:“傻话。哥哥养你是应该的。”
“那我也应该养哥哥。”陆曦很坚持,“哥哥对我好,我也要对哥哥好。”
那天下午,陆凛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看见长大的陆曦,个子高高的,面容清俊,对他笑:“哥,我养你。”
醒来时,烧退了。陆曦趴在床边睡着了,小手还握着他的手。
陆凛看着弟弟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抽出手,下床,坐到书桌前。
他要考好。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辜负这份“我要养哥哥”的心意。
中考那天,全家都来送考。陆曦手里举着那个缺轮子的小汽车——陆凛从孤儿院带出来的,后来送给弟弟,现在弟弟又还给了他。
“哥哥带着,它会保佑哥哥。”
陆凛把汽车放进口袋,拍了拍:“好。”
三天考试,陆凛发挥稳定。最后一门结束,他走出考场,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骑在爸爸肩上的陆曦。
“哥哥!”陆曦用力挥手,笑得灿烂。
陆凛走过去,接过弟弟。陆曦搂着他的脖子,小声问:“哥哥考得好吗?”
“应该不错。”
“那哥哥可以陪我玩了吗?”
“可以。整个暑假都陪你玩。”
陆曦欢呼,在哥哥脸上亲了一口。陆凛笑着,也回亲了他一下。
成绩出来,全市前三十。可以上最好的高中。填报志愿时,陆凛犹豫了——最好的高中是寄宿制,一周只能回家一次。
“去吧。”爸爸说,“学校好最重要。家里有我们。”
“可是曦曦……”
“曦曦长大了。”妈妈摸摸陆凛的头,“而且周末就能回来。你想他了,随时打电话。”
陆凛看向陆曦。五岁的孩子似乎听懂了,眼圈红了,但强忍着:“哥哥去……我去看哥哥。”
“哥哥周末就回来。”陆凛蹲下来,与弟弟平视,“而且曦曦也要上学了,会成为小学生,是大孩子了。”
“大孩子……”陆曦重复,然后挺起胸脯,“嗯,我是大孩子了。我不哭。”
但他还是哭了。在陆凛收拾行李的那几天,陆曦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不说话,只是看着,看着哥哥把衣服叠进行李箱,把书装进纸箱。
临走前一晚,陆曦抱着枕头,站在哥哥房门口。
“进来吧。”陆凛说。
陆曦爬上床,钻进哥哥怀里。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躺着。
“哥哥。”许久,陆曦小声说。
“嗯?”
“你会不会……去了新学校,就不喜欢我了?”
陆凛心里一痛:“永远不会。”
“可是……他们说,新学校有很多新朋友……”
“新朋友是新朋友,曦曦是曦曦。”陆凛抱紧他,“曦曦是独一无二的,谁都不能代替。”
陆曦往他怀里缩了缩:“那哥哥要每天想我。”
“每天。”
“每周打电话。”
“每周。”
“周末要回来。”
“一定。”
陆曦满足了,渐渐睡着。陆凛却一夜无眠。他听着弟弟均匀的呼吸,感受着怀里的温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分离是成长必经的痛。
而他和弟弟,正站在这道分水岭上。
高中生活比想象中忙碌。寄宿制,六人间,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跑操,晚上十点熄灯。陆凛适应得很快,成绩稳居年级前十。
他每周五晚上回家,周日下午返校。每次回家,陆曦都会早早等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就冲出来,像颗小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
“哥哥!”
陆凛抱起他,转个圈:“曦曦重了。”
“我长高了!”陆曦比划,“这么多!”
“真棒。”
家里总备着他爱吃的菜。妈妈会做红烧肉,爸爸会买新鲜水果,陆曦会献宝似的拿出这一周画的画、得的贴纸、学会的新字。
“哥哥你看,我会写你的名字了。”
歪歪扭扭的“陆凛”两个字,占满一整页纸。陆凛仔细看,发现“凛”字少了一点。
“这里,”他指着那个字,“少了一点。”
陆曦凑过来看,然后懊恼地拍脑袋:“我忘了!”
“下次记住就好。”陆凛揉他的头发,“已经很棒了。”
“那我再写一遍。”陆曦趴在桌上,认真重写。这一次,字迹工整了些,“凛”字也完整了。
陆凛看着,心里软成一片。他把那张纸小心折好,放进钱包夹层。
“哥哥随身带着。”他说。
陆曦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高中三年,陆凛的钱包里永远夹着弟弟写的字。从歪歪扭扭的“哥哥”,到工工整整的“陆凛”,再到后来的“祝哥哥考试顺利”“哥哥我想你”。一张一张,记录着弟弟的成长,也记录着他们之间从未断开的联结。
2011年,陆凛十六岁,高一。陆曦六岁,小学一年级。
这一年,家里多了新成员——陆昭出生了。
陆凛记得那个下午。他正在学校上课,手机震动,是爸爸的短信:“妹妹出生了,母女平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妹妹。他有妹妹了。
放学后他直奔医院。产房里,妈妈脸色苍白但神情满足,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爸爸站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凛凛,来看看妹妹。”妈妈轻声说。
陆凛走过去。襁褓里的婴儿很小,比陆曦出生时还小,但很精神,眼睛睁着,黑溜溜地转。
“她叫陆昭。”爸爸说,“你起的名字。”
陆凛伸手,极轻地碰了碰妹妹的脸颊。皮肤很软,带着新生儿的温热。
“曦曦呢?”他问。
“在奶奶家。怕他吵到妈妈和妹妹,明天带他来看。”
当晚,陆凛留在医院陪夜。妈妈睡着后,爸爸把他叫到走廊。
“凛凛。”爸爸点了一支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指间,“有件事,爸爸想告诉你。”
陆凛心里一紧。
“曦曦……是试管婴儿。”爸爸的声音很轻,“妈妈身体不好,自然怀孕困难。我们做了三次试管,才成功。”
陆凛愣住了。他隐约知道父母当年要孩子不易,但不知道是这样具体的不易。
“这件事,我们没告诉曦曦。”爸爸看着窗外的夜色,“他还小,不懂。等他长大了……也许告诉他,也许不告诉。但凛凛,你是哥哥,你应该知道。”
陆凛沉默了很久,才问:“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是这个家的一部分。”爸爸转过头,看着他,“真正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有权知道家里的重要事情。”
陆凛的喉咙有些哽。他想起这些年的种种——父母的疼爱,弟弟的依赖,这个家给予他的一切温暖。他曾经以为自己是“外来的”,是“被选择的”。但此刻爸爸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最后一道锁。
他不是外来的。他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妹妹……”他问。
“妹妹是自然怀孕的。”爸爸笑了,笑容里有种苦尽甘来的释然,“医生说是个奇迹。但我们知道,是你和曦曦带来的福气。”
陆凛也笑了。他看向病房里熟睡的妈妈和妹妹,心里充满了某种柔软而坚定的东西。
“爸爸,我会照顾好妹妹的。”他说,“像照顾曦曦一样。”
爸爸拍拍他的肩:“我们知道。一直都相信。”
第二天,陆曦被接来医院。他趴在婴儿床边,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就是妹妹?”
“嗯,她叫陆昭。”陆凛说。
“陆昭……”陆曦重复,然后抬头看哥哥,“为什么叫昭?”
“因为曦是晨光,昭是光明。晨光之后,就是昭昭白日。”
陆曦似懂非懂,但点点头:“好听。”他又看回妹妹,小声说,“妹妹,我是二哥。这是大哥。我们都爱你。”
陆昭仿佛听懂了,动了动小手。陆曦惊喜地叫:“她动了!她喜欢我!”
“当然喜欢你。”妈妈靠在床头,温柔地笑,“你是她二哥呀。”
陆曦想了想,忽然问:“妈妈,我是怎么来的?”
空气瞬间安静。
爸爸和妈妈交换了一个眼神。陆凛的心提了起来。
然后妈妈笑了,伸手把陆曦拉到床边:“曦曦是爸爸妈妈等了很久很久,才等来的宝贝。”
“怎么等的?”
“就是……很努力地等。”妈妈摸着他的头,“等啊等,然后有一天,曦曦就来了。”
陆曦对这个答案似乎满意了。他不再追问,转而逗妹妹玩。
陆凛松了口气。他看向爸爸,爸爸对他微微摇头,意思是:还不是时候。
后来陆凛想,也许永远都不是“时候”。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幸福。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陆曦不知道自己是试管宝宝。不知道,就不会比较,不会痛苦,不会问“为什么”。
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是兄弟,是这个家的孩子,就够了。
陆昭的出生,让陆曦有了“哥哥”的实感。
他会帮妈妈拿尿布,会轻轻摇婴儿床,会在妹妹哭时跑去找妈妈。但他最常做的,还是拉着陆凛一起看妹妹。
“哥哥,妹妹的手好小。”
“嗯,你出生时也这么小。”
“我长大了。”陆曦挺起胸脯。
陆凛笑了,揉他的头发:“是啊,你长大了,是哥哥了。”
陆曦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是妹妹的哥哥。但哥哥永远是我的哥哥。”
永远。
这个词,陆曦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笃定。
陆凛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弟弟长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坚持。那个曾经只会哭闹要抱的小婴儿,现在会说出“永远”这样的词了。
“嗯,永远。”陆凛说。
2012年,陆凛十八岁,高三。陆曦八岁,小学三年级。陆昭一岁,会走路了。
高考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陆凛每天学习到凌晨,咖啡一杯接一杯。但他坚持每周回家,哪怕只能待半天。
他知道,陆曦在等他。
每次回家,陆曦都会把一周的作业、试卷、手工作品摊开给他看。陆凛就认真看,认真夸。陆昭也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口齿不清地喊:“哥……哥……”
陆凛一手抱妹妹,一手搂弟弟,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四月的一个周末,陆凛在家复习。陆曦趴在他书桌对面,写自己的作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头挨着头。
“哥哥。”陆曦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
“北京吧。最好的学校在那里。”
“哦。”陆曦低头,笔尖在纸上乱画,“那很远吧。”
“嗯,要坐火车。”
“多久?”
“十几个小时。”
陆曦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那我是不是很久见不到哥哥了?”
陆凛停下笔,看着弟弟。八岁的孩子,已经懂得离别意味着什么。
“但哥哥会回来的。寒暑假都回来。”
“寒假是多久?暑假是多久?”
“寒假一个月,暑假两个月。”
陆曦算了算,眼睛亮了:“那一年有四个月能见到哥哥!”
“对。”
“那……剩下的八个月呢?”
陆凛想了想:“剩下的八个月,曦曦要好好长大。等哥哥回来,看看曦曦长高了多少,学会了多少新东西。”
“那我每天量身高!每天学习新东西!”陆曦坐直身体,“等哥哥回来,我全都告诉哥哥!”
“好。”陆凛笑了,“那我们拉钩。”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陆曦的手指比小时候有力了,但依然细软。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拉完钩,陆曦却不松手。他握着哥哥的手指,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哥哥,我会想你的。”
陆凛的心像被什么捏了一下。他反手握住弟弟的手:“哥哥也会想你。每天都会想。”
“每天?”
“每天。每时每刻。”
陆曦抬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哭。他用力点头:“那我也每时每刻都想哥哥。”
那天晚上,陆凛帮弟弟检查作业时,在作业本最后一页发现了一行小字:
哥哥去北京,我会勇敢。但哥哥要记得想我。
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
陆凛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在旁边写:
哥哥一定会想曦曦。每分每秒都想。
高考前一个月,陆凛失眠加重。整夜整夜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他不敢告诉父母,怕他们担心。只能白天靠咖啡硬撑。
陆曦发现了。他半夜溜进哥哥房间,看见哥哥还睁着眼,就爬上床,钻进他怀里。
“哥哥睡不着?”
“嗯。”
“我陪你。”
陆凛抱紧他。弟弟的身体小小的,暖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平稳,有力。
“曦曦。”
“嗯?”
“如果哥哥考不好怎么办?”
陆曦抬头看他,黑暗里,眼睛亮亮的:“考不好就考不好。哥哥还是哥哥。”
“可是……哥哥想考好。想去好大学,将来找好工作,赚钱,照顾你们。”
“那我们照顾哥哥。”陆曦很认真,“我长大了,赚钱,养哥哥。”
陆凛笑了,但鼻子发酸:“傻话。”
“不傻。”陆曦搂住他的脖子,“哥哥养我小,我养哥哥老。”
陆凛愣住。这句话,他从来没教过弟弟。弟弟是从哪里学来的?
“谁教你的?”
“电视上说的。”陆曦说,“哥哥,你别怕。考不好也没关系。不管你考多少分,你都是我哥哥。永远都是。”
永远。
这个词,陆曦说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一颗定心丸,让陆凛漂浮不定的心,落回实处。
“谢谢曦曦。”他低声说。
“不客气。”陆曦拍拍他的背,“哥哥睡吧。我陪着你。”
那晚,陆凛真的睡着了。在弟弟的呼吸声里,在弟弟的心跳声里,沉沉地睡去。
高考那天,全家都来送考。
陆曦执意要带着那个缺轮子的小汽车。他把汽车塞进哥哥手心:“哥哥带着。它会保佑哥哥。”
陆凛握紧汽车。塑料的质感,温热的,像弟弟的小手。
陆昭还不懂事,只是挥着小手:“哥哥加油!”
爸爸妈妈站在后面,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担忧。
“别紧张。”爸爸说,“正常发挥就行。”
“妈妈做了你爱吃的菜,考完回来吃。”妈妈眼圈有点红。
陆凛一一应下。进考场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家人站在那里,像一座温暖的岛屿。而他是即将远航的船,无论走多远,都知道归处在哪里。
三天考试,陆凛发挥稳定。最后一门结束,他走出考场,看见陆曦第一个冲过来。
“哥哥!”
陆凛接住他,抱起来转了个圈。陆昭也伸手要抱,陆凛就一手抱一个。
“考得怎么样?”爸爸问。
“应该不错。”陆凛说。
妈妈松了口气,抹了抹眼角:“辛苦了我的孩子。”
回家的车上,陆曦一直趴在哥哥腿上,仰头看他:“哥哥,以后是不是不用天天写作业了?”
“大学也要写作业,但会少一点。”
“那可以多陪我玩了吗?”
“可以。整个暑假都陪你玩。”
陆曦满足地笑了。陆昭也学哥哥的样子,把脸贴在哥哥手心。
陆凛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忽然有些恍惚。十二年过去了。从六岁被领养,到十八岁成年。从一个人,到一个家。
时间真快。
成绩出来,全市前二十。填报志愿时,陆凛毫不犹豫选了北京的大学。
“真的要去那么远?”妈妈舍不得。
“学校好。”陆凛说,“而且寒暑假都能回来。”
陆曦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哥哥的手臂。
晚上,陆凛收拾行李。陆曦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看他叠衣服,装箱子,收书。
“哥哥。”
“嗯?”
“北京……有多远?”
“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哦。”陆曦低头,用脚尖蹭地板,“那我想哥哥了怎么办?”
陆凛停下动作,蹲下来,看着弟弟:“给哥哥打电话。发信息。还可以视频。”
“视频是什么?”
“就是能在手机里看见哥哥。”
陆曦眼睛亮了:“那我要每天视频!”
“好,每天视频。”
陆曦满足了片刻,但很快又低落下来:“可是……不能抱哥哥。”
陆凛心里一酸。他抱住弟弟:“寒假很快就到了。哥哥一放假就回来。”
“真的?”
“真的。拉钩。”
这次拉钩,陆曦拉得很紧,很用力,像要把这个约定刻进骨头里。
出发前一晚,陆曦抱着枕头,站在哥哥房门口。
“进来吧。”陆凛说。
陆曦爬上床,钻进哥哥怀里。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躺着。
月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斑。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哥哥。”许久,陆曦小声开口。
“嗯?”
“你去了北京……会不会认识新的人,就不记得我了?”
陆凛心里一痛:“不会。永远不会。”
“可是……他们说,大学里有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好玩的事……”
“但那些人不是你,那些事没有你。”陆凛认真地说,“曦曦,你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代替你,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忘记你。”
陆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哥哥的脸:“哥哥也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代替哥哥。”
陆凛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这里,永远有曦曦的位置。”
陆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但他很快擦掉,凑过来,在哥哥脸上亲了一下。
“哥哥,我等你回来。”
“好。”
那晚,陆曦是在哥哥怀里睡着的。陆凛却一夜无眠。他听着弟弟均匀的呼吸,感受着怀里的温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有些成长,必须经历分离。
但分离不代表结束。就像渐近线——无限靠近,永不相交,但永远相伴。
他和陆曦,大概就是这样。
无限靠近,却永远隔着一步之遥。
因为他们是兄弟。
也只能是兄弟。
第二天,火车站。
陆昭还不懂离别,只是挥着手:“哥哥再见!”
陆曦没说话,只是紧紧拉着哥哥的手,一直到检票口。
“曦曦,哥哥要进去了。”
陆曦抬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他踮起脚,在哥哥脸上亲了一下。
“哥哥,我等你回来。”
“好。”
陆凛蹲下来,最后一次抱了抱弟弟。然后站起来,对爸爸妈妈说:“我走了。你们保重。”
爸爸拍拍他的肩:“去吧。好好照顾自己。”
妈妈擦眼泪:“到了打电话。”
陆凛点头,转身走进检票口。他没回头。因为他知道,一回头,他就走不了了。
火车开动了。城市在窗外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陆凛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村庄、河流。手里握着那个缺轮子的小汽车,还有弟弟写的“哥哥我想你”的字条。
心里空了一块。
但同时又很满,满是对未来的期待,对重逢的期盼。
他会回来的。一定会。
因为这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弟弟。
有他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大学第一年,陆凛过得很充实,也很想家。
他每天给家里打电话,每周和陆曦视频。陆曦每次都会兴奋地告诉他学校的事,妹妹又学会了什么新词,爸爸妈妈又说了什么。
“哥哥,我今天考了一百分!”
“哥哥,妹妹会背唐诗了,但背的是‘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
“哥哥,我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破了,但我没哭。因为我是哥哥了,要勇敢。”
陆凛听着,笑着,心里暖暖的,也酸酸的。
他想弟弟。很想。
寒假回家那天,陆曦早早等在火车站。半年不见,他长高了不少,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哥哥。
“哥哥!”
陆凛放下行李,张开手臂。陆曦冲过来,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
“哥哥,我想你了……”陆曦把脸埋在哥哥肩头,声音闷闷的。
陆凛抱紧他,闻到他头发上熟悉的味道,心里那块空了半年的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哥哥也想你。”
回家的车上,陆曦一直拉着哥哥的手,不肯放。陆凛就由着他,一路听他叽叽喳喳地说这半年的趣事。
家还是那个家。温暖,明亮,有饭菜的香味,有妹妹摇摇晃晃跑来的身影,有爸爸妈妈的笑容。
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但好像,又有些不一样了。
陆凛看着弟弟兴奋的侧脸,忽然意识到:弟弟在长大。而他,也在改变。
有些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但他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刻,抱着弟弟,听着弟弟的声音,感受着弟弟的依赖,是他这半年来,最安心、最幸福的时刻。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会怎样,就交给未来吧。
至少此刻,他们是兄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