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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冻疮(三) ...

  •   四天后,景光出院,我跟着他们一起前往了东京。

      我被他们两个夹在中间,简直像在押送犯人。

      一路上我们三个肩并着肩紧靠在一起,但都很沉默,他们看起来有各自的心事,而我盯着车窗外快速后退的树木出神,只觉得坐车好快,比走路快多了。

      我连小学都没毕业,能有什么复杂的心思,他们两个频频紧张的我会找机会跳车逃走更不可能。

      我改变主意没别的,反正现在还没到播种的季节,景光想让我跟他走,那我就跟他走一趟好了。

      去就去了,大不了过段时间再跑掉,干嘛一定要让他露出难过的表情呢?

      抵达东京后,他们带着我去了一个陌生的房子。

      和我猜的一样,这不是最近几天才准备的,而是一早就有的计划——因为这几天他们一直寸步不离地看着我,要是租了房子我一定会知道。

      景光向我解释,他和零就要毕业了,从年初就计划了要提前从学生宿舍搬出来,就看中了这间房子。

      他们原本的计划里没有我,我出现得太突然,景光似乎也很少跟零讲长野的事,直到零越想越不对,自己去了景光的宿舍我才暴露。

      这个房子只有两个房间,我理所当然地住进了景光的房间。

      这一晚跟我第一次住进他宿舍那一晚的沉默不一样,景光拉着说了很多。

      他说他和零都参加了警察官录用考试,在山上的时候零收到了他们两个的合格通知,正式从大学毕业后就会进入警校接受训练,等再从警校毕业,就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警察。

      这种话题对我来说很催眠,但授课的人是景光,我还是努力去听了。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点头点头,其实要是让我说实话,我根本听不懂这个制度那个政策是什么意思,但我好歹听懂了一条,春天的时候他们都没时间像现在这样看着我了。

      我觉得这样很好,大家对春天都有各自的计划,等到他们去当警察了,我就可以回长野种自己了。

      这让我对他们去做警察十分期待,我对景光表达了对希望他能立刻成为警察的期待,景光的神情又发生了变化。

      他坐起来,可能是这几天押送我习惯了,他握住我的手,十分严肃地说:“我一定会成为警察的。”

      这一直是他的梦想,他开心我就开心,所以我说:“你一定会成为警察的。”

      也许是因为这个房间比学校的单人宿舍宽敞不少,给我的感觉很像小时候在诸伏宅留宿,景光把让人困倦的话题一说完,原本昏昏沉沉的我瞬间精神起来,感觉随时可以开启一场枕头大战,但景光已经决定要睡了。

      关灯以后他还是抓着我的手,我知道他是怕我连夜跑回长野,我刚刚忘了告诉他,在他当上警察之前我不会走的。

      我在黑暗中望着我们交握的手,想起在幼稚园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躲在高明哥身后,路过的我震惊地凑近去看他,以为那是高明哥的分身。

      我一直很崇拜敢助哥,附近的孩子里谁能不崇拜敢助哥,总跟敢助哥一起玩的高明哥我自然也早就见过。

      高明哥把景光轻轻推到身前,向我介绍:“这是我的弟弟景光。”

      在我的概念里,有敢助哥的地方就有高明哥,我带着高明哥二号出门,那我就是敢助哥二号了!这个念头让我异常激动,拉着景光去朋友们炫耀,也顺带宣誓主权,这是我变成孩子王二号的证明,谁都不能跟我抢我的“高明哥”。

      我拉着景光在幼稚园里到处跑,告诉所有人这是景光是我的朋友,怕他会被挖墙脚,连午睡的时候我都要认认真真确认自己拉着他的手才敢闭眼。

      现在,他也一本正经确认拉着我的手以后才敢合眼。

      但对拉着别人的手睡觉这件事他还是没有我有经验,一旦睡熟手指就会无意识松开,我三岁的时候就发现这个规律了,所以苦思冥想后偷偷调换了我们两个的铭牌,让景光别着我名字的铭牌,这样所有人都能知道这是我的人,不准跟我抢。

      等景光睡熟,他的手松开,我悄悄坐起来。

      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了坐在客厅里的零。

      没开灯,但他睁开眼看过来,那双幽深的眼睛像猫的眼睛一样会发光。

      猫是可爱的小动物,零不是,被他盯着的时候,我想起了山里的野兽,也许是狼,也许是熊,在黑夜中难以分辨清楚。

      不过我并不怕野兽,我又不会死。

      倒不如说,能死就好了。

      所以我并不讨厌零,他看起来真的能杀了我。

      ……这样想一位未来的警察叔叔太失礼了。

      “你要去哪?”零把声音压得非常低,要不是我耳朵好都听不清。

      我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知道零是怕自己吵醒景光。

      我也怕吵醒景光,所以我没说话,又担心到处走会有脚步声,干脆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觉得困了,我轻手轻脚退回去,关上了门。

      大概是听错了,关门的瞬间,零好像松了口气。

      回到房间,我重新躺下,侧头看到景光皱着的眉头,我悄悄握住了他的手。

      像三岁的时候一样,松开的手重新握住后,他蹙着的眉头就慢慢舒展开了。

      我恍然大悟,终于懂了三岁到五岁在幼稚园的时光里,为什么调换了铭牌以后我还是会在午睡中途醒来仔细确认还握着他的手。

      希望他有个好梦。

      我合上眼,笑着沉入梦乡。

      许久以后,房间里响起一声浅浅的:“……晚安。”

      ·

      我在东京的生活就是我很多年以前在作文课上我对未来的畅想。

      不用上学,不用写作业,吃不完的零食,看不完的漫画,还能每天跟朋友一起玩。

      七岁以后,这就升级为我的遗愿,现在实现也不算太晚。

      我能感受到景光和零其实都有事要忙,但他们还是坚持至少留一个人跟我一起待在这个房子里,有时候实在没办法留人看守,他们就架着我一起出去,大多数都是去他们的学校。

      我说了很多次我不会走,他们不听,不过我也不讨厌跟他们一起出门,我还主动问过能不能带我一起去,景光往往都会同意。

      他们毕业那天,我穿着景光的学士服,戴着零的学士帽,乍一看还真挺像他们的同学,我们在学生宿舍楼前留下了一张合照,这是我们三个第一次齐聚的地方。

      这种照片我们拍过不止一张,某家据说很好吃要排很久队的店,游乐园旋转木马上举高手机让三个人入镜的自拍,祭典上捞金鱼失败的画面和一起吃苹果糖……

      每次把新的照片放进相册时,我都会从头仔细看一遍前面的照片。景光在旁边时不时跟我讨论拍照中的细节,零则是沉默不语,只有景光提到他的时候才会凑过来笑着点点头,仿佛他的使命就是替景光堵住我的另一条路,把我夹在中间无法随意逃走。

      我不确定零是不是猜到了什么。我觉得我和零没那么默契,但即使没太聊过天,我也知道他很聪明,聪明到在他面前我仿佛像头野兽,只能依靠直觉和不怕痛取胜。

      翻到某张照片时,我停留得格外久。

      新年第一天一起去神社参拜,三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合掌许下各自的新年愿望,好心的路人为我们在鸟居前拍下了合照……我不知道他们两个那天究竟许了什么愿,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灵了,但我猜我们三个的愿望并不相同。

      最终,我翻到空白页,将那张在大学里拍的毕业照妥帖地放进相册。

      景光在一旁说:“快用光了……再买一本相册备用吧。”

      我赞同地点点头。

      我有预感,这就是这本相册的最后一张照片,不会再继续增加。

      不过他们还会有更多更多无关我的照片放进另一本无关我的相册。

      这就是我的新年愿望。

      零突然伸手把相册拿走,快速翻了一遍,轻描淡写拍板:“一会儿去买。”

      他看向我:“鸣夏跟我一起去。”

      我指了指自己:“我?”

      零把相册抛到我怀里,我手忙脚乱接住,他理所当然道:“你最近恨不得每天都把相册翻个百八十遍,你对相册最熟,当然是带你一起去挑了。”

      我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照片尺寸是固定的,按照尺寸买就行了,但我还是立刻站了起来,回房间拿外套。

      我不敢说,我还是觉得零有点儿像妈妈。

      ·

      超市里,我亦步亦趋地跟着零,说好是带我挑相册,但他完全没有要征求我意见的意思,也不跟我说话。

      零挑挑选选,拿了一本相册,但他没离开。

      我有些新奇,我还是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这种迟疑。

      过了一会儿,他又多拿了一本相册。

      “好了,走吧。”零转头对我说。

      “哦。”

      景光担心我和零的相处不是没有根据的,不过我知道,其实景光更担心我的存在会对零造成影响,毕竟我是他们计划之外的人。

      这可不是去朋友家留宿一晚这么简单的事,我睡在景光的房间里,但我的存在对他们造成的影响是方方面面的。

      好在马上就要结束了,他们下个月就要去警校报到了。

      春天就要来了,想到这里,我的脚步轻快起来,心情却又奇怪地有些沉重。

      很快我就想通了,我是个怪物,奇怪也是正常的。

      零突然停下了,我没注意,一头撞上他的背。

      我捂着头看他,对上视线,他很淡定,指了指旁边的货架:“选你喜欢的口味。”

      我立刻放下手,认真挑选起薯片。

      景光喜欢的口味……会不会和小时候不一样了?
      零喜欢的口味……不行,完全猜不出来。

      零叹了口气,他一定是嫌我磨蹭,不能给零添麻烦,不然景光也会困扰的。

      我刚要随意选,一只手越过我,拿了两包薯片放进我们的购物车。

      我追上零,围着购物车看了又看。

      原来零喜欢的口味跟我一样,我才知道。

      我有些惊叹,我和零竟然不是毫无默契。

      零推着购物车,他没看我,但应该是在对我说话:“喜欢什么就自己拿,选你喜欢的口味。”

      “哦。”

      “还有,不要三更半夜偷偷走,也不要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

      现在我确定了,真是在对我说话。

      ……如果不是在对我说话就好了。

      说不定他只是自言自语呢?

      “知道了吗?”他转头问我。

      他一直看着我,我只好认真回答:“我知道了。”

      知道归知道,怎么做另说。

      “不止知道,还有执行。”

      “……”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人?就像妈妈知道我的零食和漫画都藏在哪里一样,我在零面前也无处遁形。

      我沉默地跟在零后面,就像河边跟着妈妈的小鸭子,他在冷冻柜前停下,拿起酸奶看背面的配料表,一边挑选一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尊重hiro,所以从没问过他的秘密,你也一样,忌……鸣夏。”

      他还是不太习惯叫我的名字,我也一样,我不太习惯叫他的姓氏。

      他果然察觉到了。

      他这么聪明,没察觉才不正常。

      也许真让我意外的是,他就这么说出来了。

      其实我明白,零不认同景光的做法,对他来说我是碍手的存在,最初是这样,现在依旧如此,但这是景光想做的事,他就还是同意把我留下了。

      无论是我的体质还是我的计划,只要他继续装作毫无察觉,过不了几天我就会自动消失,他的困扰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我惊讶,他就这么对我说出来了,明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做警察是他一直以来的理想,我不希望任何事物影响他。”

      零的语气很平静,像暴风雨前的预警:“所以你最好不是在想,只要我们去了警校就再也没人能看着你,到时候你就天高任鸟飞,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可以偷偷离开。”

      我就是这么想的。

      “警校不是完全封闭式训练,而且我们半年以后就毕业了,他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你是会读心术吗?”我忍不住问。

      都有我这样的怪物存在了,会有人会读心术好像也正常。

      零笑了一声,我不认为那是酸奶的配料表好笑的意思。

      最近我一直在纠结,已经春天了,到了可以播种的季节了,而我别说发芽,连土里都还没埋进去。

      我分不清自己还没离开是顾及景光还是留恋景光,到了计划好的时间却迟迟不离开,这太自私了。

      零这么聪明,还会读心术,他应该知道正确答案吧——我这样想着,期冀地看向零。

      零叹了口气,放下酸奶,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第三本相册。

      “警校那边有很多樱花,会一直开到我们毕业,到时候一起拍张毕业合照吧。”

      我抱着那本崭新的相册,不知究竟该不该点头。

      ……

      ……

      ……

      爸爸妈妈已经变成了树,那么对我来说,飘落的樱花可不可以算作同类的尸体呢?

      我决定听零的,这样就可以向同类学习,究竟怎样才能绚烂地、伴随着赞扬和惊叹、在所有人的期待中融入泥土里,彻底死去。

      [冻疮(三)·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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