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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冻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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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同意跟他走,他也没劝我,道别后就匆匆下了山。
我坐在树上眺望,景光离我越来越远,看起来却像逐渐回到了我们还在一起玩耍时的大小,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小学生。
我看的太久,眼眶干涩,用手背揉了一下,冻僵的手刺痛眼球,眼泪变成冰花。
等眼前清晰,再想去找那个身影,和他当年跟我说要自己去东京一样,已经怎么都找不到了。
扑通——我从树上直直摔下来,落在雪堆里,望着被树杈分割成小块的天空,觉得这样倒也不错。
春天之前又和景光见了一面,这不是很好吗?
我决定先睡一觉,这样就不会为这份完美生出奇怪的难过了。
再醒来时,耳边有噼里啪啦的奇怪声响,我立刻意识到,那是火焰燃烧的声音,熟练地在地上打了两个滚,撞上树桩才发现火不是烧在我身上,而是一旁的火堆,景光正往里添柴。
我身上包着一层东西,把我整个人装进去了,坐起来的时候帽子遮住了我的眼睛,所幸不影响我把手伸出来,不然这种感觉太像在实验室里被束缚带捆住的时候了。
我身体有些发抖,一定是因为长野的冬天太冷了。
兴许是看我迟迟不说话,景光用木棍捅了捅火堆,火焰顿时燃烧得更旺了,他在摇晃的橙红的火光中解释:“你不跟我回去住,那就我来你这里住一段时间吧。”
“哪有你住的地方。”
他转头,我也跟着看过去,才发现旁边竟然凭空多出一顶帐篷。
“打扰了。”他这样说,像极了以前来我家做客时的模样,以至于我忘了原本想说什么话赶他走。
在山里可不好过,更何况是深冬的山里,我以为他很快就会知难而退,然而他似乎铁了心要跟我耗下去,我一天不下山他就一天不下山。
但我们不一样,他是大学生,而我已经不再是学生了。
他总是趁我睡着的时候把我挪进他的帐篷里,我睡得熟,察觉不到,每次醒来就会发现自己旁边还有个活人。
他会用零食诱惑我,也会用漫画书引我上钩,我一直忍着,告诉自己成熟的大人是不需要那些东西的。
每晚睡前我自言自语,景光明天就坚持不下去离开了,明早一定看不到他,只剩下熄灭的火堆。捉迷藏已经输给他了,我总不能处处输,那也太没面子了。
可一想到他明天就会走,也许再也不回来了,我又有些难过。明明不是小孩子了,可再想起景光离开长野的那天,我还是会想蒙着被子大哭一场。
还好我没有被子,也就不会哭。
所以对于景光悄悄盖在我身上的被子,我总是如惊弓之鸟般逃窜躲开,次数多了,他似乎误会了什么,偷偷给我盖被子的时候总是离我很远,视线也小心避开,但花式盖被子的行为始终没停。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小时候总觉得全世界的冬天都和长野一样是漫天大雪,去东京的路上才知道,原来有的地方不下雪,有的地方下雪了也可以不穿厚厚的衣服,可我们现在是在长野。
我知道冻死是什么感受,也不是没在这座山里死去又复活过,我是真的怕他哪天一声不响死掉,让那顶帐篷变成我每天看望的第三棵树。所以我总是不经意间路过他的帐篷,假装柴火会自己从雪地里长出来,也不止一次半夜给他差点儿熄灭的火堆添柴。
纵使如此,他还是肉眼可见地虚弱下来。他每天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过来找我,但我知道,从来的第三天他就开始咳嗽,可他就是不肯走。
他什么都不明白,论耗时间他是绝对耗不过我的,因为哪怕冻死在雪地里,我的身体也会逐渐回暖,周而复始,永不消亡,而他想要重新变温暖只能等到春天。
每过一天我就在雪地里画一笔,就这样这座山里多了很多个歪歪扭扭的正字和一顶怎么都不肯挪动的帐篷。
长野又下雪了,我望着飘落的雪花,照旧假装路过帐篷,看到即将熄灭的火堆顺手添了柴,凌晨时分才慢慢反应过来不对,又跑过去看,才发现火堆已经快熄灭了,只剩下烧焦的木炭在凛冽的寒风中被强行催生出一点儿垂危的星火。
我拍了拍帐篷,没得到回应。
拉开帐篷的拉链,景光蜷缩在睡袋里,我一摸,脸上热得吓人,身体却一直在打冷战。
“景光?景光?”我试图叫醒他。
“夏……”
他喃喃了一句什么,含糊不清,我猜不出来是什么意思,但无非就是让我送他去医院。
就算是我这种没什么常识的人也知道,他这是发烧了,而且很严重。
我不愿意离开这座山,更不想是跟他一起离开这座山,但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成为第三棵树,和我一起等待来年的春天。
我把能穿的衣服全套在他身上,背起他循着记忆下山,心想一把他送到医院我就立刻丢下他回来,绝对不在山下耽搁。
他的呼吸很重,像是用尽全力,热气打在我冻硬的耳朵上,像是在一团火在灼烧,我想我大概是被他烫伤了。
“鸣夏。”他声音很低。
我没精力听他说了什么。
我可以不在意自己是不是下一步就会踩空滑倒栽进雪里出不来,但我肩上现在还有一条命。
雪越下越大了,我想我画下的正字一定也和身后的脚印一样被掩埋了个干净,其实这样也好,我根本不想知道他究竟和我待了多少晚,这样就可以当作是极夜。
“夏……回去吧……”
耳边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他打着哆嗦,声线也跟着抖得不像样子,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终止。
“别说话了。”我说。
我对下山的路不熟,周围又一片漆黑,光是辨认方向就已经很难了,还要再多分辨一项他在说什么,我实在没那个多功能的脑子。他怎么总不明白,我跟他不一样,我只是个小学生。
“跟我一起……”
“和你……”
“……我想……”
不要再说下去了。
我不想听。
寒风刮红了眼眶,雪花打在眼球,我瞪着眼睛,努力没眨眼,不能流泪,否则就更看不清路了。
我想,景光一定也想过,一定也想过如果可以回到那个夏天就好了。
回到那个一切都还没发生,我们一起在山上抓知了捉迷藏,带着满头大汗回到还有爸爸妈妈在等我们的夏天。
“我会成为警察……相信我……我一定会找出凶手……那时候我们就可以……”
后来的声音统统湮没在风声和哽咽里,我没再听清。
他趴在我的背上,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炉火,风雪和不肯出面的月光都在逼着我丢下他,身体早就已经在低温中失去知觉,我的世界里只有景光还是带有温度的。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丢到火上烤的一块冻肉,习惯以后,他的温暖就变成灼烧般的刺痛和痒。这种熟悉的血液凝结成冰戳穿血管后又解冻烤熟的感觉让我恍然以为,被冷冻封存十五年后,遗失的心跳奇迹般地重新开始跳动。
天亮了。
也许是山下的灯火。
我不知道这场雪究竟是哪一刻停的,只是在艰难喘息着回过头时,借着稀薄的晨光,看到了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延伸到无人之处。
·
我在医院见到了零,就是让景光把我赶走的那个朋友。
我知道他那么提议其实是为景光着想,如果告诉我有个人每天躺在景光的床上看漫画吃零食,我也会气势汹汹地找那个人讲道理。
他是为了景光好,我也就可以放心离开了。
其实没那么放心,但我总要走的。
我在病房外最后偷看了景光一眼,抽了抽鼻子,低头跑开。身后突然传来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我被一把按在墙上。
超出负荷的身体发出悲鸣,怕把景光吵醒我更不好走,我咬着牙没吭声。
“抱歉,一时情急就……没伤到你吧?”
是他。
这个时候他怎么不守着景光,来找我做什么。
零看起来有些尴尬,他手足无措,但语气不留余地,一点儿没忘自己的目的:“你不能走。”
我凭什么不能走?
医院是他家开的?
我懒得理他,想了想,回头,指着他鼻子警告了一句:“看好他,我不想再见到他!”
这种事再来一次,我不确定他还能不能挺到我蒙对医院的路。
然而没走两步,一只手再次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不能走!”
“松手!”
在医院的走廊里,我们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也控制了动作的幅度,不给其他人添麻烦。
不知道这家伙是吃什么长大的,像小时候在河里抓的螃蟹,钳子夹住我的手就死活不松开。
“你受伤了?”他突然说。
“你这家伙,放开我!”
我最后还是没能赢过这只螃蟹。
零拉着我去取了药,皱着眉头把我按在走廊的椅子上,撸起我的袖子给伤口消毒。我不是不能趁机逃跑,但是他看起来太像妈妈严肃时的模样了。
我不是怕,是怀念,那离我太远太远了。
他似乎对处理伤口十分有经验,手上娴熟操作,依然有精力分出来劝我:“你至少也该等他醒了再走。”
我别开头:“这是我跟他的事,用不着你来教我怎么做。”
我用力把手抽回来,他抬头看向我,还要继续说教,身后突然响起:
“404病房的患者醒了!”
说好了我不会去看的,但我还是唰的一下站了起来。
“等等……还没包扎完!”
我采纳了零的提议,看一眼景光然后立刻离开。回去我就换一个山头住,景光太久没回长野,这样他就找不到我了。
我要好好规划一下方位,因为我还要回这个山头看爸爸妈妈,太远不行,但是太近也不行,景光比我擅长玩捉迷藏。
我站在404病房门口,从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看病床上的景光,随着呼吸,白雾模糊了视线,看不清,但看到他坐起来了,我松了口气。
“啊……!”我被推着走进去。
我瞪了一眼身后的罪魁祸首,零却视若无睹。
“鸣夏。”景光看向我,目光那么柔和,我烫到眼睛了,立刻掉头想走。
刚一转身,像门神一样杵在门口的零“咔嚓”一声直接反锁了门,坦坦荡荡和我对视,毫不心虚。
我大为震撼。
他一定是做过很多坏事,才能这么坦然。
我想,景光变得不乖了,一定是因为这个人的原因。
谢谢他。
其实太乖巧不是好事。
我看了一眼窗户,天还亮着,距离我们下山还没超过半天,爸爸妈妈应该不会责怪我回去太晚。
“鸣夏,可以帮我倒杯水吗?”景光说。
他都这么说了,我总不能让他渴着。
我走过去,倒了杯水递给他,他还在输液,用左手接过了水杯,慢慢喝着。
喝完,他又把水杯递给我。
“还要喝吗?”我问。
他摇摇头,一副无奈的模样说:“帮我放在桌子上吧,我够不到。”
怎么这种小事也要我来帮忙。
他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的话,我怎么能丢下他不管呢?
我盯着挂在头顶的吊瓶,想了想,这种事零就可以做到,应该不需要我特意下山帮景光倒水。
我豁然开朗,觉得有零也不错。
“鸣夏。”他拉住我的手。
他的手还是冰的,上面生了冻疮,明明每天暗中期待着捉迷藏输掉后的见面,我却从来不知道他的手变成了这样。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快速眨了眨眼,把鼻腔的酸意压下去。
我们不一样,无论什么伤病我都能自然愈合,但他的冻疮永远都不会恢复如初了,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去找他。
“留下来,好吗?”景光说。
“不。”我给出了连自己都听倦了的答案。
我跟他待在一起只会给他添麻烦,明明都是个大学生了,他怎么连这种简单的道理都不明白。
景光沉默了一会儿:“我一直以为你已经……不在了。”
“那天在街上看到你,我一直不敢确认,但我想你长大后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真的跟我想象中差不多。”
说着说着,他慢慢笑起来,仿佛穿梭那段记忆回到了七岁,那是我对他最熟悉的模样。
“一看到你,我就能想起长野的夏天。你带我去河里抓螃蟹、去山上抓知了,我们一起玩捉迷藏,找到你以后你就会请我喝橘子汽水……我一直很怀念那时候,即使回不去了,但至少你还在,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鸣夏。”他轻轻扶起我垂着的头,用大拇指拭去我脸颊的泪痕。
原来我已经泪流满面了。
“就当是为了我。”
那只手那么冷,简直不像活人的手,他的声音却是暖的。
“留下来吧,好吗?就当是为了我。”
他反复说就当是为了他,为了他我才更该离开。
可看着那双柔软的眼睛,我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啊……必须立刻逃走才行。
我看向外面,天边漫开红晕,已经傍晚了,再不回去妈妈会担心吧。
总之,必须立刻离开这里才行。
我后退两步,躲开那只手。景光的动作定格在半空,他那么聪明,一定明白我的意思,那双蓝眼睛里有痛苦,有乞求,也有挽留,偏偏没有我想看到的责怪。
……怎么可以呢?我突然出现,害他生病,害他为我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他怎么可以不怪我?
“鸣夏。”景光极其缓慢地摇摇头,眼睛始终看向我,看接下来口型大概是想说:“不要……”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将他的模样烙印进脑海,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此后一别,不会再有缘相见。
我该走了。
我迟早要走的。
我转身快步奔向窗边,纵身一跃——
“zero!”景光脱口而出的是另一个名字。
我的身体悬挂在半空中,零几乎半个身体探出窗口,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我甚至能感受到,他修剪整齐的指甲已经嵌入我的皮肤。
“松手!”我愤怒道。
这个家伙怎么回事?!明明最开始就是他想让我走,我真走了他又频频阻挠!
“你疯了?!”零怒吼,“这是四楼!”
“要你管?!”我也朝他吼回去,“摔不死!”
哪怕不小心摔死了,要不了多久就活了。
我低头看向忽远忽近的地面,心想,要是真能一死了之就好了。
如果可以死掉的话……
零咬牙不说话,一个劲儿地想拉我上去,在我出神的时候,另一个人影跌跌撞撞扑倒在窗台,他的手背还有渗出血珠的针孔,努力朝我伸出手。
“抓住我。”
景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瞳孔在光晕里闪烁着,我感觉他快哭出来了,也可能是我快哭出来了。
“鸣夏,把手给我!”
……怎么可以呢?
但是……
“忌中鸣夏!”
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被他们两个合力拉了上去。
我们三个跌坐一团,景光抓着我的手,零则是迅速爬起来,眼疾手快地关上了所有窗户。
景光紧紧抱着我,我感觉到他在抖,但跟昨晚我背他下山的时候颤抖不太一样。
也许是因为病房太冷,也许是因为他还在生病,所以比我更怕冷。
他把我的头按进他的怀里,但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他正把自己的头埋在我的肩膀,用我来缓慢抚平起伏的情绪。
“对不起、对不起……”他翻来覆去地说这个字眼,但这句话明明该是我对他说。
“鸣夏,跟我走吧。”
我抬起头,恍惚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灯,拒绝的话在齿尖反复咀嚼,嚼烂以后,最终还是没能把那个“不”字说出口。
我总不能一直让他难过。
一道阴影覆盖下来,我眨了眨眼,看到一双灰紫色的眸子。
零站在一旁,顺着他的目光,我看到了自己垂落的手臂。
啊……没来得及包扎,伤口已经愈合了。
零定定看着我,眸底晕染开幽深思绪,有错愕,有探究,有警惕,有疑惑……可在这个景光看不到的角落里,直至护士小姐的惊呼打破沉寂,他也依旧什么都没说。
我朝零笑了一下。
……
……
……
一切伤口都可以愈合,那我们之间隔着的沟壑呢,也是可以被填平的吗?
还是会随着岁月深种,变成一处冷时痛、热时痒,一生无法根治的冻疮?
[冻疮(二)·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