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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冻疮(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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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证过许多人的死亡,其中也包括我自己。
有人哀嚎,有人恐惧,有人释然,有人解脱,有人对世间或人或物依依不舍……我第一次死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那是太久之前的事了,每每思索追寻,最终只剩下一声故作姿态的喟叹:
那时候我太年轻了。
年轻,或者说年幼——最天真无脑的年纪里,没经历过挫折,没见证过生死,烦恼的最大体现不过是被没头脑的亲戚追问更喜欢爸爸还是更喜欢妈妈时纠在一起的眉头。
面对一夜之间失去父母的玩伴,措辞一整夜也只说得出“你不要难过我把我的假面超人珍藏卡送给你”这种不痛不痒的话。
后来回想,没说“那我们以后还能一起玩吗”真是谢天谢地我还算长了点儿脑子——虽然不多。
第一次死的时候,是玩伴离开长野的第二天。
长野这个地方多少有点儿说法,诸伏家的凶杀案悬而未解,我家的绑架案竟然就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上演了。
诸伏家的两兄弟都想成为警察果然不是没有道理,如果当时我能活下去,我一定对天大喊一句:长大以后我要当警察,因为这个世界上的犯罪太多了。
一个人的力量有限,两个人的力量也有限,但是加上我——景光,高明哥,还有我,我们三个人的力量就能顶一个假面超人!
可惜我没能长大。
童年的课本是为未来的自己埋藏的礼物,第一次跟着老师朗诵时不解其意,很多年后成为无聊的大人子弹正中眉心,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你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手术刀的寒光映进我的瞳孔,没头脑的亲戚又一次这样逼问我。
身体被绑在铁床上,周边尽是泛着金属冰冷感的不认识的器具。四肢被牢牢束缚住,仿佛嵌入皮肉,我无法把自己藏起来,不断打着冷颤,像每一次被问这种问题时那样咬着牙不吭声,根本说不出话来。
长野,长野,我的故乡……这个地方太神奇了。有我最爱的爸爸妈妈,有温暖的景光,也有被刺目灯光和监控系统填满每一寸角落秘密的实验室。
景光,你离开长野是正确的,这里太危险了,我收回再也不要理你了的话。
那时候我对生离死别的概念只有无法时时见面,得知不能再找景光一起上下学一起抓知了,我和他大吵一架,回家蒙着被子哭了一整夜,凌晨哭了累才慢慢睡去。再醒来时,梦幻的彩色泡泡被戳破,只剩下毫无声息的爸爸和妈妈的哭泣。
妈妈,我想知道答案。你来自哪里,经历过什么,血缘赋予了我什么神秘的力量,我什么时候会和爸爸一样长眠不醒……我们人生的交集线太浅,如果可以,我想再听听你的故事,就像你抱着我讲睡前故事时那样,我一定会望着你仔细听。
我终于死了,或者说我没有再复活。亲戚——如果他真的是我家的亲戚的话,他似乎知道什么,尽管我没有像往常一样苏醒,他也没有直接把我抛尸荒野,而是一直等,等到我的身体腐烂直至露出白骨才气急败坏地抛下我们一家。
那一夜长野下了雨,我从被压得紧紧实实的泥土里爬出来,把不会再醒来的爸爸妈妈藏好,等做完这一切,血肉已经重新覆盖白骨。我独自走在山里蜿蜒的小路上,就像曾经跟景光一起背着网兜去山里捉知了。
可惜我已经不是七岁了,可惜现在不是夏天。
其实我还是很想抓知了,想和景光一起穿梭在丛林间,想灰头土脸地跑回家后被妈妈捧着脸擦干额头的汗珠,想缠着爸爸请我和景光喝冰镇橘子汽水……可惜现在是秋天,可惜我已经十七岁了,可惜景光已经不在长野,可惜爸爸妈妈不会再醒来了。
我想回到爸爸妈妈怀里睡一觉,可惜我不会死,只能一直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到一个没有划开身体的手术刀和咒骂凭什么自己无法永生的地方去。
我还能去哪里呢?
「所以你再也不跟我一起抓知了了吗!」
「对不起,我要去东京了。」
「我再也不要见你了!我不再跟你做朋友,我——」
东京。
雨水从我脸上滑过,像极了那个蒙在被子里的晚上滑过脸颊的泪痕。我仰着头,定定望着升起的朝阳,不知道多久没看过这样曾经以为不过是稀疏平常的日出。
我想起来了,景光去了东京。
知了活不过秋天,现在找景光也没办法捉知了,但我想见他。
我要去东京。
必须去东京才行。
我要赶在景光死之前告诉他,那天我说的是假话。
一旦有了想见且真的有机会见到的人,就突然有了活下去的力气——尽管我也没办法死。
究竟是怎么从长野走到东京的不重要,中途走反的方向和抵达很久后才知道又弄错了城市也不必在意,等我重新见到景光的时候,他已经是大学生了。
对我这个小学文凭都没拿到的人来说,大学生岂止是高学历,简直就是博士!
看着那张和多年前神似的却眉头微蹙着的面庞,我的惊喜和自来熟慢慢冷却,终于恍然意识到,一切都回不去了。
最后的夏天结束了。
我们早就无法像从前那样一起听蝉鸣了。
·
景光收留了我。
其实他没认出我,但他是个善良的人,会借给我橡皮,会分享给我图画书,会耐心给我讲作业本上的错题……也会同意让破破烂烂的陌生人挤在他小小的单人宿舍,堂而皇之霸占他的床。
这个狭小的房间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和景光一起躲过的衣橱,也让我意识到,原来大学生和小学生是一样的,甚至过得不如小学生,因为我们过去的房间都比这里大得多。
“你叫什么名字?”他经常这么问我,语气就像在哄骗一年级的小学生。
我不想回答这种问题,便故意别开头,每每这时,他就会笑着说几句好话,递上漫画书或者还冒着热气的章鱼烧。
我终于见到他,但他没认出我,我就没办法解释其实我那天说的是假话,所以我就理直气壮地继续待在他身边,等着他想起我究竟是谁,再好好跟他道歉。
也许他不会再想起我了。
太久没人喊过我的名字,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其实不叫永生体002号,更何况是景光。
妈妈告诉我要体谅别的小朋友,我和景光一起玩的时候景光也是小朋友,记不得我也是正常的。
可我还是生他的气。
我努力吃光他的零食,一个人喝两瓶橘子汽水,他却还是像小时候那副样子,笑着把另一包薯片递给我,让我慢慢吃。
他对我太好了,让我有点儿羞愧。
假面超人里的怪兽是坏人变的,对景光来说,不会死掉的我就是怪兽。他一直像崇拜高明哥那样崇拜假面超人,如果知道我是怪物,他会怎么做呢?
我对这个问题的疑问甚至一度超过了景光到底什么时候会想起我是谁。
我不能想太多复杂深奥的东西,因为我只是个小学生,连小学毕业证都没能拿到的话,那我的烦恼该只有被亲戚提出了无聊问题却要礼貌回答不能不理。
作为大人的景光的烦恼就多了,尽管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但他要上课,要打工,要写作业,还要把我藏起来。
以前玩捉迷藏的时候景光总能精准找到我,我大为震撼无法理解,他说因为我每次都藏在同一个地方。
一直藏在一个地方很容易被抓到,我这段时间一直藏在景光的宿舍里,所以不久后就被抓到了。
躺在那张小床上看漫画书的时候,有人用钥匙开门,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但还是会一听到开门的声音就本能想把漫画书藏起来。
景光已经长得跟妈妈一样高了,就算漫画书是他买给我的,我也很难不下意识觉得他会说“不可以躺着看书”,甚至把漫画书没收。
我很想见妈妈,我也想见景光,所以听到有人开门,比起藏住漫画书,我总是会更先迫不及待抬起头。
其实比起漫画书,我现在更该把自己藏起来。
……我不认识这个人。
可能是来偷漫画书和零食的小偷。
站在门口的人有一头金发,目光锐利,语气严肃:“你是什么人?”
这是我该问的问题,被抢先了,可那种语气和表情都太像生气的妈妈了。
所以我迟疑地把漫画书递过去,想让他消消气。
·
那个像生气的妈妈的人叫零,是景光的朋友。景光有很多朋友,不是每一个我都喜欢,也不是每一个我都认识,所以我不知道这个人是景光的朋友很正常。
敢助哥愿意带着由衣一起玩,却不太愿意多带一个我,高明哥也不是每次都会带着景光。初中生很少会跟小学生交朋友,这个金发的人是大学生,他更不会跟我交朋友,我们也玩不到一块儿去。
我不需要跟景光的朋友做朋友,我又不是来东京交朋友的,我是来找景光道歉的,等景光想起我是谁,我道了歉,就立刻回长野去,去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我盘腿坐在床上,看景光和景光的朋友讨论我的去留。
我不喜欢这个人,不是因为他是我不知道的景光的朋友,而是因为他一开口就让景光把我送走。
景光垂眸不说话,突然起身,拉着那个叫零的人去了外面。
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我意识到,景光可能真把那个人的话听进去了,想要赶我走,不然为什么要专门避开我说。
我偷偷跟出去,从实验室离开后,我学会的第一个技能就是把自己藏起来。现在再一起玩捉迷藏,景光一定找不到我了。
可惜他已经不会陪我玩捉迷藏了。
“你说的我都明白,可他很像……像我一个朋友。”
零说:“哪一个?”
这种口吻就像极为自信景光绝对没有他不知道的朋友。
景光说:“长野的朋友。”
原来他还记得我。
后面我没再听了,跑回宿舍里,把头蒙在被子里偷偷哭,就像景光离开长野的那一夜,把眼泪和哽咽藏进柔软的棉花里。
我不是他的朋友,我是一个不会死掉的怪物。
我要回家,回到长野。
我已经学会怎么看地图了,景光给过我零花钱,也教了我该怎么坐电车。
我从长野走到东京花了五年,从东京回到长野甚至都没用上五个小时。
我去看了爸爸妈妈,他们睡着的土壤下长出两棵树,我望着停在光秃秃的树梢上的小鸟,想起曾经每一次仰起头看爸爸妈妈的时候。
我记不清了,但我大概已经长得比记忆中的他们还要高了,现在久违地重新像个小孩子,可以抬头仰望。
我不想长大,不想长高,我想把自己埋起来,就在妈妈旁边,明年春天生出新芽,实现对着生日蛋糕上的蜡烛许下的诺言,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快快乐乐地生活在一起。
可惜我不是种子,也早过了会紧张吞下西瓜籽肚子里就会长出大西瓜的年纪,我知道自己大概没办法发芽。
但我想爸爸妈妈不会在意我不会发芽的,哪怕我一直埋在土里,他们也会对我说,没关系的,不用急着长大,只要你能健康快乐就好了。
尽管我连小学文凭都没拿到,但春天播种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
等春天一到,我就把自己埋起来。
冬天的山里很少有人涉足,比起人类的脚印,更多的是不同种类大大小小的动物。
我想过是否会遇上凶猛的野兽,但我不会死,哪怕被拆解成小块也能慢慢变回人的形状,所以我从不担心遇到熊。
我的确不需要担心,因为熊是要冬眠的,会在冬天光着脚在山里走的只有我和麻雀。
我等待春天,等啊等,等来的却是景光。
他还是那么擅长捉迷藏。
明明抽条长大,那双眼睛看起来却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他俯下身,对拼命想把自己藏起来的我说:“玩捉迷藏的时候一直躲在一个地方,其实是想快点被人找到。”
他朝我伸出手,笑容还是那么温暖,仿佛能让冻僵的骨头融化,让我误以为春天提前来临,也许自己真的可以发芽。
“鸣夏,我买了新的漫画书,回去一起看吧?”
……
……
……
回去,我该回到哪里去呢?
我是一个妄想回到十五年前的夏天,和假面超人做一辈子朋友的怪物。
[冻疮(一)·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