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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冻疮(四) ...

  •   就这样,相册里多了两张计划外的照片——一张是景光和零去警校报到的时候,我们在樱花树下拍了一张合照;一张是景光和零从警校毕业的时候,我们又在相同的樱花树下拍了一张合照。

      零把照片洗了三份,又把以前的照片统统洗了两份,这样就有了三本一模一样的相册。

      怪不得在超市里他拿了好几本相册,犹豫的时候大概是犹豫数量,而不是我当时认为的颜色。

      进入警校以后,景光每晚都会给我打电话,虽然从挂断电话开始就在期待电话铃再次响起,但我也是参加过合宿的,每天都给家里打电话可能会被误会不独立,离不开爸爸妈妈。

      景光听到我的话只是轻笑,第二天,我照常接到了电话。

      没有景光和零的生活枯燥乏味,景光专门抽时间跟我打电话,我却说不出有趣的事给他听,所以聊天时大多时候都是景光给我讲他在警校的事情,从教官到同期再到训练内容,比如零第一天就和别人打架,但是看起来可以成为朋友。

      我不太确定,但我隐约觉得其实我和零也该打一架。

      零对此的评价是无语,我知道那是他不会愿意跟我做朋友的意思,毕竟我不仅给他添了麻烦,还给景光添了麻烦。要是没有我,他们就可以面对面聊任何双方都感兴趣的话题,而不是在一旁看着景光对电话说一些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我想,再等等,等樱花落了就好了。

      他们在警校的时候,我就一个人住在那个房子里,一到休沐日,他们两个就会一起回来。有一次他们还带了警校的朋友回来,景光做了炖牛肉,我不讨厌那几个人。

      小时候觉得年是很长的时间计量单位,半年也很长,但在期待和等待中,竟然一转眼就过去了。

      警校毕业典礼那天,我早早就出发去找他们拍照。

      我帮他们五个一起拍了合照,然后我们三个立刻跑去报到那天曾经站过的樱花树下,这里有点儿偏,周围没人帮忙拍照,景光说:“我先给你们拍。”

      我还没来得及说我去拍,景光就拿着相机跑远了。

      零理了理衣服,他是今天的毕业生代表,我看到了,他非常厉害,也非常帅气。

      我规规矩矩地捧着景光的帽子——这顶帽子上有警徽,跟大学毕业时候的帽子不一样,我不可以戴,放在地上也不好,干脆就捧在身前。

      零看到以后欲言又止,我疑惑,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看向了我们的摄影师。

      景光拿着相机,我看到他在笑,指挥我和零再靠近一点儿。

      我悄悄把帽子往中间挪了挪,我知道零更想跟景光拍照,但景光现在在镜头外,这里只有帽子是属于景光的。

      零突然往我这边迈了一步,我猜他是想跟帽子离近点儿,就把帽子放在了我们中间。零转头看我,神色复杂,好像真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最后他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重新看向景光。

      我以为他不会说了,但景光让我们笑笑的时候,身旁响起零的声音:

      “如果要走,就好好说出来再走。”

      警徽在阳光下闪着光,我没回答。

      这张照片里只有帽子的主人在笑,可惜他在镜头之外,没被拍到。

      ·

      在苦思冥想究竟怎么跟景光告别的时候,我回长野种树的计划又一次被意料之外的事情打断。

      萩原死了。

      我对他的印象停留在警校报到那天,明明完全不认识也没有说想请求谁帮忙,他还是主动过来帮我们拍了照。

      葬礼那天下了雨,所有人都打着伞,黑压压一片,除了站在人群之外的松田。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站那么远,明明他跟萩原才是关系最近的,我想萩原一定不想看到松田淋雨,走过去给他打伞。

      松田没有看我,只是定定看着最前方的遗照。萩原笑得有多开心,松田的表情就有多沉,像我们头顶被雨水浸透的天空。

      雨滴砸下来的时候,挂在枝头的最后的樱花也开始落了。

      我明白我再也不能跟他们两个一起吃炖牛肉了。

      这份没能说上再见的永别让我对离开东京产生了新的感悟,就像零说的那样,我不能偷偷走掉。

      可是究竟怎么才算好好告别?

      我没办法对景光说,我要走了,不会再跟你打电话,也不会再跟你见面。我要去的地方是另一个世界,怪物被假面超人击败后都会到另一个世界去,回到怪物该待的地方。

      在被纠结包围得喘不上气时,新年来了。

      景光和零各自回家拜访,又在零点之前赶到这个房子来,我们一起吃了大晦日的荞麦面,站在天台上等待零点的烟花。

      原本站在阳台就可以,四楼也不算低,但我觉得站得更高离烟花更近,说不定抬手就能碰到。

      零说不能,而且真碰到了就出事了,不过他第一个换了衣服,还凭空打开了天台生锈的门锁。

      东京的烟花就像长野的云一样,明明已经站得很高了,却无论怎样踮起脚尖都触碰不到。

      我望着天空绽放的色彩和光芒,想起了警校的樱花。

      那么绚烂,那么美丽,那么……那么的转瞬即逝,触不可及。

      天空寂静下来,远处隐约还能听到人群喧闹,但我们站得太高了,听不清晰。

      我转过头,才发现他们两个都在看我。

      “鸣夏……”景光碰了下我的头发,又用掌心轻轻蹭过我的脸颊。

      他的手上有为了成为一位更好的警察而留下的伤疤和茧,我闻到了冻疮药膏的味道。

      天一冷,他手上的冻疮就总是发作,凛冽的草药味好像有一瞬间破开时光带我回到了那个隆冬,在长野的医院里,他也是这样为我擦去了脸上的泪。

      原来我流泪了啊。

      为什么会哭呢?新年、烟花、朋友,明明是最幸福的时刻了。

      我一定又给他们添麻烦了。

      我原本有话想对他们说,我总觉得其实景光和零也有话想对我说,可是直到新的新年参拜的合照被放进相册,我们仍旧停留在跨年夜的缄默中,谁都没迈过那道坎儿。

      直到春天又要来了,樱花即将再次绽放的时候,局面才迎来转机。

      某个晚上,景光郑重地对我说:“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的第一反应是恍然大悟。

      原来令我纠结不已的问题答案其实很简单,像这样认真说出来就可以了。

      我知道他一直在犹豫着什么,只是因为我的存在他始终没能下定决心,现在他终于说出来,就是我该离开的时候了。

      但景光希望我能继续留在这里,并且承诺他会跟我联系和回来见面,我很难不答应他,他松了口气般露出了笑容,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自己一定会食言,他一走我就回长野,要是没能发芽我再回来看他,等下一个春天来了再做准备。我自认计划非常周密,令我始料未及的是,景光比我消失得还要彻底。

      一个普通的日子,阳光正好,景光出门之前对我说了再见,此后我们再也没见过。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明明跟我合不来,零也还是一次次勒令我留下,让我好好道了别再走。

      我突然消失,景光就会没办法安心训练成为警察,景光突然消失,我也没办法安心回长野的山里发芽。

      时间对我来说没有意义,如果你不会死,那你身上的一切都等同于是静止的,我还有太多个春天可以拿来被埋葬,所以在景光面前,我一直重视的春天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我自己食言没关系,但我总不能让景光因为我的过错食言。等电话铃响起听到景光的声音,或是等门铃响起打开门看到景光的身影,只要完成其中一项就算完成那晚的约定,到时候我就可以回长野去了。

      也许是两三天,也许是两三年,我重新见到了零。

      自从正式成为警察,零就不常回到这里了。景光说零非常忙,休息时间很少,所以没办法回来,后来景光也不再回来,零自然就更不会回来了。

      所以零突然回来的那天,我一直待在景光的房间里,没有出去打扰他。

      直到深夜,寂静无声,我才悄悄推开了门。

      我跟黑暗中的幽深的灰紫色的眼眸对上视线。

      也许是我太久没见过零了,才会觉得零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景光呢?我也很久没见景光了,他也会发生什么变化吗?

      不过无论景光变成什么样子,我都有自信认出他来,就像当初我在东京重新找到他,他的变化总不会比七岁到二十二岁的变化还大。

      景光此刻并不在我身后的房间里睡觉,但我还是习惯性放轻了动作,没有出声。

      零坐在沙发上,就像我第一次被带到这个房子里的时候一样,他定定地看着我,猜不透心中所想。

      “忌……鸣夏。”他先开口了。

      直到现在,他也还是不习惯叫我名字。

      我压低声音,不知道究竟是怕吵醒什么:“你直接叫我姓氏就可以的。”

      我知道其实他是跟着景光叫的,而且忌中难免会让人联想到不吉利的东西,顾及我的感受,重逢以后,景光从来没叫过我的姓氏,他大概也提醒过零。

      但这世上的所有人在失去重要的人后,都是处于忌期中。

      零叫了我的名字后就沉默下来,他似乎在挣扎。我很少从他身上看到这种情绪,上一次大概是在超市里,他带着我挑选相册,一只手搭在购物车上,犹豫相册究竟该买几本。

      “是关于我的事情吗?要是真的很难抉择的话,那就让我来做决定吧。”我这样提议。

      “……这对你来说没有好处。”零说。

      “没关系。”

      “这件事一定非常非常危险。”

      “没关系。”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你可能有生命危险!”

      啊,那太好了,可以死掉了。

      不过在死掉之前,我得履行跟景光的诺言。跟零认识到现在我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零总是正确的,而且他不会让景光做错事,也就不会让景光食言。

      我摸黑去打开客厅的灯,才发现就像我们三个最后一次一起度过的跨年夜一样,烟花散去了我才意识到我在哭,等暖黄的灯光笼罩我们的时候我才发现,其实零正在流泪。

      像景光为我擦去泪水时一样,我也立刻为零擦干了泪痕。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流泪,就像我不知道那天我为什么会流泪。

      我突然想,现在是十二月,天气变冷,不知道景光手上的冻疮有没有复发?

      我问了零,他静静看着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有躲开我的手。

      我想起了那场雨中的葬礼,松田也是这样什么都没说,他离开我的伞,最后我只看到他的身影悄无声息融入了雨幕。

      不知道松田现在怎么样了,还会不会淋雨走,有没有从那场雨里走出来。

      就像以前去逛超市一样,我回房间换衣服,跟零一起出门。唯一的不同是景光没在家里等我们,而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回来。

      不合时宜,我们刚一出去,外面突然下起雨了。我疑惑抬头,一滴雨落在我的脸颊,滑下去的痕迹,就像一道未干的泪痕。

      我迟疑要不要回去拿雨伞,零沉默不语,拉着我的手走在前面,一路没有回头。

      我想,此刻顺着零下巴滑落的,一定也是不合时宜落下的雨滴吧。

      ·

      零是公安警察。

      跟景光和他的朋友们认识的时间久了,我多少也了解到一些警察的事情,比如公安警察是比警察更厉害的警察。

      是零的话也很正常,他本来就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我搬了家,不过我好像才是那件行李,我不再一个人等待景光,而是和零住在一起,跟以前不一样的是,零会经常回来,无论是清晨还是深夜,无论是满身伤痕还是灰头土脸,他会竭尽所能立刻赶回来见我,要是实在来不及,他就会给我打一通电话。

      有人会回来,所以我就每天都在等,我对生活的变化其实没什么感触,既然都是等待,那就是一模一样的。

      我唯一担心的是,我现在不在那个房子里住了,如果景光回来没看到我或是景光打了电话我没接到,那该怎么办。

      把这份顾虑说给零听的时候,零沉默了一会儿,一边给我夹菜一边笑着说:“不用担心,我会解决的。”

      菜很好吃,但他笑得很勉强。不过我还没见过零不能解决的事情,我就像景光相信零一样永远相信零,所以就彻底放下心来。

      零那时候说的危险的事情,应该是指定期戳破我的手指,在伤口愈合之前收集几滴血。

      那多少有些难度,伤口太小,还没来得及滴血就愈合了,后来我只好要求自己来,起初零还背对着我让我自己弄,后来他又说我下手太重,非要盯着我才能取血。

      我觉得他还是背过去比较好,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刀尖根本不是戳在我身上,而是对准了他,每一滴血落进玻璃瓶的声音,像是对他的凌迟。

      即使我已经说了很多次我完全没关系,零还是会像那个晚上一样露出挣扎又愧疚的表情,我知道那是痛苦的表现,哪怕是为了景光,我也不希望零露出这种表情。

      我不知道零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最终只能归结为是我犯了错,所以他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害怕弄巧成拙,我始终没敢真正问过他。

      就像当初景光和零带我见了他们在警校的朋友,后来零也带我见了他的朋友,有的不算友好,好在零对他们也不算特别亲近,我就也不必跟他们交朋友。

      我差点儿都要忘了,景光第一次向我介绍零的时候,我想的也是我不会跟零成为朋友。我分不清我现在跟零算不算朋友,不过这也不是很重要,只要我们都是景光的朋友就够了。

      后来陆陆续续发生了很多事,我被人抓走,然后被抢出来,再被抓走,再被抢出来,如此循环过好几次。

      最后一次,我甚至见到了当初在长野的那个亲戚。

      ·

      那个人还是那么喜欢待在实验室里。

      我定定地站在那里。

      因为那个人,我第一次没听零的话,没有按照零跟我讲了很多遍的计划离开实验室。

      他跟我说了昔日的我,说了我的爸爸妈妈,最后的最后,在我竭尽全力想把手术刀扎进他的猩红的眼球的时候,他突然怒吼:“你不想见苏格兰吗?”

      ……苏格兰,是谁?

      刀尖浅浅没入他的眼珠,血液慢慢渗透出来,他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喊:“你这个怪物,害死你的父母,害死你的朋友,你才最该死!”

      “鸣夏!”零的声音突然传过来。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叫我的名字了。

      我想,啊,糟了,太糟糕了。

      怎么会被零看到了,会被他讨厌的吧。

      零是警察,他会逮捕我,然后我会被关进监狱——我更希望是死刑,因为我现在必须杀了这个人,我一定会杀了他。

      因为刚刚的走神,那个人的手挣脱,他胡乱摸到一个碎了的试管,狰狞着脸,用尽全力扎进我的胳膊。

      这种程度的疼痛和血已经不会让我颤抖了,他明明最了解不过了,怎么还会做出这种可笑的行为呢?

      “鸣夏,松手!”

      不可以。

      我做不到。

      景光曾经告诉我,他找到了杀害诸伏叔叔和诸伏阿姨的凶手。跟我讲那件事的时候他很平静,他既没有杀了凶手,也没有任由凶手求死,而是救了那个人,把他交给了警察。

      没有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审判另一个人——我明白景光的意思,但我做不到。

      浑浑噩噩中,我想,怪不得景光不再见我了,我跟他是不同的人,我违背了他的理念,我一定让他非常失望,他不会再跟我做朋友了。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

      那景光呢?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身体猝不及防被强行拽起,零把我的头强行按进怀里,我的瞳孔颤抖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手术刀。

      我失声道:“不行,我一定要杀——”

      我的话音还没彻底说出口,背后就猝不及防响起一道枪响。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好了,已经结束了。”零轻轻拍着我的背,用力把我抱紧,低声对我说,“什么事都没有,跟我走,不要回头。”

      零总是正确的,但我从来不是个正确的人,我已经不是第一次不听他的安排了,这一次我也没有听他的话。

      我看到那个人倒在血泊里,头只剩下一半,红的白的混杂在一起,在金属材料的地面上缓慢流淌。

      也许有一天,这也是我的归宿。可惜我七岁的时候就被这么实验过,哪怕用锤子击碎一半头颅,我也还是会清醒地重新变回完整的人形。

      我盯着那只猩红的眼球,另一只眼球已经不见踪影了,那道如影随形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下一刻,我的眼睛被蒙住,零拖着我的身体离开了实验室。

      零和他的下属说了什么,护送我离开这里。我身上的伤已经全部愈合了,我们都很清楚我的体质,他却还是小心翼翼,生怕会碰到哪道伤口。

      我靠着他,定定地望着车窗外后退的实验室的残骸,想起了那年景光和零把我夹在中间带到东京的列车。

      “零。”

      他立刻低头看向我:“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

      我张了张口,更先涌出的是模糊视线的眼泪。

      零匆忙擦拭我的眼泪,他掌心的茧已经变得比景光厚很多了。

      “你……不要难过……我把……”我哽咽着想把这句话说完,最终还是没能抑制住,抓着他的衣服失声痛哭起来。

      没办法,我只是个小学生而已。

      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对生死没有概念的小孩子了。

      我无法对零说出“你不要难过我把我的假面超人珍藏卡送给你”这种话,因为我意识到,如果零对我说出这种话,我是不会感到安慰的。

      呼吸无法平复,心脏血管炸开,在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之前,零始终没有反驳苏格兰的身份,我明白,我等待的电话铃和门铃永远不会再响起了。

      我的夏天彻底结束了。

      ·

      苏醒后,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久违地想起了松田。

      其实我跟松田不熟,吃过几次饭不能代表什么,朋友的朋友未必朋友,只是景光喜欢他们,我就也很难讨厌他们。

      很多事都是有滞后性的,我现在明白,在萩原的葬礼上,为什么松田会看起来如此平静。

      零没有再瞒着我。

      其实与其说是瞒着我,不如说是他背着我独自承受一切,为我艰难延续了一场美梦。

      我不是警察,一个怪物是无法成为警察的,一个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去的小学生更无法成为警察,但身为计划的一环,我很难对这一切一无所知,最后零还是告诉我关于景光的事。

      零没说,但我知道,景光会被认出来有我的缘故。

      在实验室里,那个人对我说苏格兰,对我说我害死了朋友,他知道苏格兰是我的朋友,但他根本不知道景光叫景光,只是他曾经见过景光——在我的身边。

      小时候我热衷于拉着景光的手去一切我曾经去过的地方见一切我见过的人,来家里做客的亲戚基本都见过我在幼稚园认识的好朋友,我能认出长大后的景光,其他人也可以。

      但零对此绝口不提,他只是说因为警视厅里有卧底,因为他没有保护好景光,把一切责任和痛苦揽到自己身上。

      我和零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他还没进入警校的时候。我们不是朋友,会长久沉默以对,但为了就在不远处看着我们的景光,我们还是不约而同地装作和气又默契的模样。

      过去两个人出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只要脱离景光的视野,我和零的关系就立刻原形毕露,几乎不交流,等回到房子里再立刻开始客气地互相帮助。

      景光不会回来了,可也许景光正在某处偷偷看着我和零,所以我反而开始时刻留意零的情绪,不想让景光为了我和零为难或担心。

      其实到现在,我和零本来就不再像最初那样背地里偷偷幼稚了。

      我说我是小学生,不代表我真的把自己当作小学生,我只是有些笨,不是真的蠢。

      不久后,零突然不见了。

      最初是有电话打过来,零的下属,应该是叫做风见的那位,他问我零今天怎么没来上班,电话也一直没打通。

      我也不知道,因为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看起来就是去上班了。

      三天后,所有人都默认这位英雄归来的恨不得把一天24小时当成48小时来高效率工作的精英警察是去执行秘密任务了,只有我知道,并不是这样。

      如果真是为了警察的工作才突然消失,他一定会像那一年景光即将离开之前,认真地告诉我,他要离开一段时间。

      我们如今都经受不起不告而别。

      那一年我从长野走到东京,现在东京又变成了我的起点。我说不出来那是我的来时路这种笑话,因为我当时真的吃了很多没必要的苦,才终于找到景光。

      要是景光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大概也会像我重新找到他的那一刻瞪大眼睛。

      回想那天的细节,他当时的确是瞪大眼睛震惊地看我的,只是我记忆里他的眼睛一直是那样大大的圆圆的,才没察觉其实他也认出了我。

      找到零其实并不难,与其说我找了他三天,不如说是我给了他三天离家出走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做的时间。

      我站在熟悉的门前,按响门铃,过了很久都没人开门。仔细想来,我也这么做过,趁着景光不知道,故意不给零开门。

      原来是这样!我恍然大悟,原来这次的旅程,是通往过去。

      我回到楼下,撸起袖子开始往上爬。

      零正站在阳台抽烟,他披着条毛毯,一脸错愕地看着我,那他刚刚没听到门铃也是情有可原的。

      我站在阳台栏杆上,对上那双微微睁大的灰紫色的眸子,他张了张口,从口型依稀能判断那是我的名字。

      “零!”

      我抬起双臂,身体随着重力后仰,他瞳孔地震,扔掉烟飞身扑过来——就像那年冬天我们在长野的医院的时候一样,他用力抓住我的手,指甲几乎嵌入我的皮肤,想要把我拉上去。

      接下来他也真的说了跟那时候一模一样的话:“你疯了?!这是四楼!”

      “抓到你了!”明明是他抓住我了,说这句话的人却是我。

      他明显愣了一下。

      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我的倒影。悬空,失重,手腕的拉扯,骨节的摩擦……这不是个好受的姿势,我却忍不住笑起来,就像一个赢了捉迷藏的小学生。

      “曾经有人告诉我……”

      望着那双灰紫色的眸子,我笑着说:“玩捉迷藏的时候一直躲在一个地方,其实是想快点被人找到。”

      [冻疮(四)·完]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冻疮(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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