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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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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第一天,暮云九中的气氛与高一时的懵懂试探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硝烟味,混着新课本的油墨气息,沉淀在走廊两侧刚刚张贴出的、墨迹未干的分班红榜上。
红榜前人头攒动,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
有人在兴奋地尖叫,找到了熟悉的名字,手舞足蹈;有人沉默地盯着某个位置,脸色发白,指尖攥得发白;更多人踮着脚尖,脖子伸得像长颈鹿,手指划过密密麻麻的名单,寻找自己的归属,呼吸都带着紧张。
齐奕棠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安静地等着。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她不需要挤进去确认。
昨天班主任已经私下告知了结果。她以年级第九的总成绩,毫无悬念地被分进了理科重点班。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没有半分意外。
她选择理科,是一个被家庭和天赋双重背书的“理所当然”的决定。
父亲是市中心医院的外科医生,母亲是设计院的工程师,餐桌上讨论的从来就不是诗词歌赋。
她各科均衡,但理性分析、逻辑推演的能力显然更为突出,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对她而言,比背一篇冗长的文言文更有乐趣。
填分科意向表时,她只花了十分钟权衡:理科,是更有效率、更可预测的路径。
这很“齐奕棠”,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永远选择最优解。
只是,当她偶尔经过文科班窗外,看到甄云舒她们围坐在一起,为一段历史公案争得面红耳赤,为一首现代诗的意象沉吟不语,或只是安静地各自阅读,阳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沉静的、思辨的气息时,她会感到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抽离感。
仿佛那里有一个平行世界,与她所处的、由公式和定律构建的宇宙略有不同,带着另一种频率的共鸣,温和的,柔软的,不像理科世界那样,处处是棱角分明的规则。
人群渐渐散去,红榜前的喧闹声慢慢平息。齐奕棠这才走上前,目光快速扫过红榜。纸页上的墨迹还带着湿润的光泽,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理科重点班(高二一班)的名单上,她看到了预料之中的名字:她自己,郝沐宸,庄晏川,匡岳。
也看到了那个并不意外的名字:
林烬舟。
名字端端正正落在名单的中后段。
她想起高一结束时,班主任吴老师私下对她说过的话。
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
吴老师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敲着林烬舟的成绩单:“林烬舟理科底子其实不差,特别是物理和数学的逻辑感很强,解题思路刁钻得很。就是心思太重,心里装着太多事,缺乏点活泛气。到了理科重点班那种竞争环境,又有郝沐宸、庄晏川那几个精力过剩的小子,说不定……会有所改变。”
有所改变?齐奕棠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会是什么结果?是冰山融化,还是火星撞地球?她有些难以想象。
高二一班的教室,位于教学楼顶层最东侧,号称“九中塔尖”,是整个年级的“兵家必争之地”。
推开门,一股混合着 ambition、caffeine和 chalk dust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紧。那是一种属于学霸的味道,浓烈的,带着压迫感的,让人喘不过气。
教室比普通班更宽敞,但丝毫感觉不到宽松。后排的黑板报被彻底替换成了巨大的高考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刺痛人眼,每一天都在无情地减少。
前黑板上方贴着烫金的“勤勉、严谨、竞争、卓越”班训,八个字像八把尖刀,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课桌排列紧密,间隙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桌面上摞起的参考资料和习题集高度惊人,几乎要挡住前排的视线,像一座座坚固的堡垒。
齐奕棠走进教室时,大部分座位已经有人。每个人都埋着头,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一片汹涌的潮水。
她习惯性地走向中后排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充足,阳光能洒满整个桌面,又不太引人注目,适合安静地看书做题。
放下书包时,金属拉链与桌角相撞,发出一声轻响。她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是林烬舟。
她坐在靠后门的角落,依旧是那个位置,仿佛对靠窗或靠门有着执念,偏爱这种边缘地带。
她,看起来和去年有些许不同。
齐奕棠对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林烬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那双蓝色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林烬舟也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移开目光,重新落回书本,指尖的笔却停了下来,悬在纸页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打破这片有些凝重气氛的,是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和洪亮的嗓门,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哇靠!这阵仗!老陈这是要把咱们当卫星往天上打啊?”郝沐宸拎着书包,像一阵旋风冲进教室,娃娃脸上满是兴奋,眼睛瞪得溜圆,完全无视了教室里压抑的氛围。
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林烬舟,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直接蹿了过去:“林姐!缘分啊!以后咱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了!你物理牛,以后罩着我点!”
他自来熟地一巴掌拍在林烬舟旁边的空位上,震得那摞新书都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林烬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握着笔的手指紧了紧。
她抬眸看向郝沐宸,眼神里没有被打扰的不悦,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对如此直接而热烈的靠近不知如何应对的空白。
像一只习惯了独处的兽,突然被人摸了头,有些无措,有些慌乱。
郝沐宸浑然不觉,已经自来熟地翻开了林烬舟摊开的竞赛教程,手指点着上面复杂的公式:“啧啧,上来就搞这个?厉害!不过我跟你说,庄晏川那小子才变态,他暑假就把高二的物理自学完了,现在正琢磨着祸祸化学去呢……”
话音未落,庄晏川也进来了。比起郝沐宸的跳脱,他显得沉稳许多,高大的身材带着运动特有的协调感,短袖校服下露出结实的手臂。
他扫了一眼教室,看到郝沐宸黏在林烬舟旁边,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他走过去,不轻不重地踹了下郝沐宸的凳子腿:“别吵吵,就你嗓门大,没看见人家在看书?”
他看向林烬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善意,在郝沐宸另一边坐下了。
齐奕棠静静观察着这个角落。郝沐宸是个天然的热源,他毫不在意林烬舟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暑假见闻、对新老师的八卦、对竞赛的雄心或妄想,声音洪亮,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收音机。
庄晏川偶尔插一两句,多是吐槽郝沐宸的不靠谱,语气熟稔,像说相声。
林烬舟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不参与,也不驱赶,只是偶尔会抬眸看一眼郝沐宸,眼神里的茫然渐渐淡了些。
当郝沐宸说到某个极其离谱的物理段子,把“薛定谔的猫”说成“薛定谔的狗”时,齐奕棠甚至看到,林烬舟的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抽动了一下。
新的班主任老陈踏着铃声走进教室。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没有寒暄,没有励志演讲,他直接切入正题,用毫无起伏的语调介绍了本学期的教学计划、竞赛安排、月考频率,以及末尾淘汰的残酷规则。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心上。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记录着一条条冰冷的军令状。
高压,瞬间笼罩下来,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在这样的环境里,林烬舟依然沉默,但沉默中多了些具体的内容。
解不出的难题时会蹙眉,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被郝沐宸的歪理邪说噎住时会无言,嘴角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体育课被庄晏川生拉硬拽去打球时,虽然一脸不情愿,却也会跟着跑动,汗水浸湿额发,那双蓝色的眸子里,难得地有了几分鲜活的光泽。
她依然常常望着窗外,但齐奕棠有时会觉得,那目光不再总是空洞地投向虚无,偶尔,也会落在篮球场上奔跑的身影,或者天空飞过的鸟群上,停留短暂的一瞬。
齐奕棠的成绩一如既往地名列前茅,解题思路清晰得令人发指,笔记工整如印刷体,连草稿纸都写得一丝不苟。
她是老师眼中最让人省心的学生,是同学眼中难以企及的标杆,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
她身上却始终缺乏那种理科重点班常见的对分数和排名燃烧般的狂热。
课余时间,她常常不在教室。
她会带着书,穿过长长的走廊,去到位于西侧的文科班区域。
她会在文科班教室后门安静地站一会儿,听甄云舒条分缕析地解构一场历史事件的复杂性,条理清晰,旁征博引;或者加入尹清涵她们关于某部小说隐喻的低声讨论,听她们争论着人物的命运,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较真。
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总能切中要害,用理科生的逻辑,为感性的争论提供清晰的框架,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混沌的迷雾。
“奕棠,你又来‘跨界指导’啦?”尹清涵曾打趣道,漂亮的眉毛挑着,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这里比较安静。”齐奕棠通常这样回答,语气平淡,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心里微微一动。
在理科班被数字和公式填满的间隙,来到这里,让另一种思维模式流淌过大脑,像给精密仪器做一次舒缓的保养。她与甄云舒、尹清涵的友谊,就在这些片段的、安静的交流中,自然而然地生长。
偶尔,当她从文科班回来,穿过喧闹的走廊,推开理科重点班那扇沉重大门,重新踏入那片由竞赛、排名和未来焦虑构成的空气时,她的目光会下意识地飘向那个靠后门的角落。
而林烬舟,也常常在那个时候,抬起头。
两道目光,在嘈杂的空气中相遇。
很短暂,一触即分。
齐奕棠能感觉到,林烬舟看她的眼神,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同。
不是郝沐宸那种毫无芥蒂的热情,像一团火,恨不得把人融化;不是庄晏川那种哥们儿的熟稔,像一杯温水,平淡却温暖;也不是看老师或其他同学时那种礼貌的疏离,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摸不着。
那是一种更静,更深的注视。
林烬舟会重新低下头,看向她面前永远解不完的题,或者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蓝色的眸子,在教室顶灯的白光下,偶尔会闪过一丝极淡的、像是思索,又像是纯粹放空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