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未归》林淼不是林六水

13、第 13 章

　　暮云九中的秋季运动会，在高二开学后第二个月如期而至。对于理科重点班的学生来说，这通常是埋头题海间隙里一次短暂的、略带奢侈的喘息。但今年的气氛有些不同——因为篮球赛。

　　理科重点班文科弱，体育却一向不差，尤其男生篮球，攥着好几个校队主力的名额。

　　但今年文科重点班不知从哪儿挖来两个体育特长生，赛前放话要一雪前耻。战书一下，原本只打算走个过场的篮球赛，瞬间升级为关乎“理重”尊严的荣誉之战。

　　老陈在班会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像扫描仪似的扫过台下：“项目报名，自愿为主。但，”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喙的重量，“集体荣誉感，也是综合素质的一部分。”

　　庄晏川闻言活动了下手腕，指节发出清脆的声响，没说话，但眼神里已经跃跃欲试。

　　体育委员揣着报名表挨个动员，走到林烬舟旁边时，脚步明显顿了顿，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犹豫。

　　林烬舟的个子在女生里算高挑，肩背线条挺拔得像棵白杨，但谁也没见过她运动的样子，她总是独来独往，体育课也只是敷衍着完成基础动作，像个游离在集体之外的影子。

　　“林烬舟，女生队还缺个人，你看……”体育委员的声音越说越轻。

　　林烬舟正低头啃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闻言抬头，那片蓝眼睛没什么情绪地扫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吐出两个字：“不会。”

　　“呃，没事，没事。”体育委员讪讪地挠了挠头，转身走开。

　　“别啊！”郝沐宸突然像阵风似的凑过来，胳膊大大咧咧地搭在林烬舟椅背上，“林姐，我可是听说你初中拿过区里女子篮球赛的MVP！深藏不露啊！”

　　林烬舟翻书的手指猛地顿住，纸页被指甲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淡淡扯了扯嘴角：“好久没碰了。”

　　“手感这东西，捡起来分分钟！”郝沐宸来了劲，唾沫星子都快溅到题集上，“你看咱们班女生，除了咱班女体委还能看，其他都是凑数的。你不上，等着被文科班那几个特长生打爆吗？咱‘理重’的面子往哪儿搁？”

　　庄晏川也回过头，目光落在林烬舟身上，语气干脆：“试试？缺个得分后卫。”

　　林烬舟沉默了几秒。她的目光越过同桌的头顶，落在教室窗外，投向操场的方向。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像被水洗过的淡蓝色绸缎，几缕云丝慢悠悠地飘着。

　　她想起更早的时候，在另一个球场，另一种充满汗水与呐喊的生活里，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声，汗水滴进眼睛的刺痛，还有……进球瞬间，全场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些记忆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却能摸到残留的温度。

　　指尖传来一种细微的、近乎本能的痒意，那是肌肉记忆在缓慢苏醒，是骨骼深处蛰伏的力量在轻轻叩门。

　　“随便。”她终于吐出两个字，又低下头去看题，仿佛刚才答应的不是一场关乎班级荣誉的比赛，只是去办公室取一叠作业那么简单。

　　郝沐宸和庄晏川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咧开嘴，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

　　篮球赛决赛采取混合组比赛形式，安排在运动会第三天下午。秋阳正好，不烈，暖洋洋地淌在塑胶球场上，给红色的跑道镀上了一层金边。理科对文科，又是重点班对决，这样的噱头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看台上挤挤挨挨，女生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和男生们粗声粗气的加油喊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躁动与热意。

　　齐奕棠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她向来对这类喧闹的集体活动缺乏兴趣，有这时间，不如多刷两套理综卷，或者去图书馆安静地看会儿书。

　　但甄云舒硬把她拉来了，说要“感受一下青春的汗水与荷尔蒙”，尹清涵也在旁边帮腔，两个人拽着她的胳膊，半拖半拉地把她架到了看台上。她拗不过，只好揣着本英文原版的《人体解剖学彩色图谱》，坐在看台偏上、相对清静的角落。

　　她的位置视野很好，能俯瞰整个球场。

　　比赛还没开始，双方队员已经在场边热身。理科班这边，郝沐宸上蹿下跳，做着夸张的拉伸动作，嘴里还念念有词，把气氛炒得火热。庄晏川安静些，但也在认真地投篮找手感，篮球在他手里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次次空心入网。女生队那边，体委正在给几个明显紧张得手足无措的队员打气，声音都带着颤音。

　　齐奕棠看到了林烬舟。

　　她换了身简单的深蓝色运动服，棉质的布料贴在身上，衬得皮肤愈发白皙。短发似乎随手扒拉过，不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有几缕被汗水打湿，软软地贴在额角。她独自一人站在半场边缘运球，动作并不花哨，甚至带着几分久疏战阵的生疏滞涩，但基础极为扎实。

　　控球稳得惊人，重心压得极低，脚步移动简洁而有效，每一次拍球的力度都恰到好处。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专注地落在手中的篮球上，仿佛周围鼎沸的人声、喧闹的欢呼都不存在，天地间只剩下她和这颗跳动的篮球。

　　裁判哨声尖锐地响起，双方队员列队入场。

　　林烬舟的位置是得分后卫。开场跳球，理科班的男生凭借身高优势稳稳抢到球权，皮球像一道闪电似的传到郝沐宸手里。他像个上了膛的炮弹，直冲前场，引来看台上一片尖叫。但文科班的防守很快就跟了上来，两名队员左右夹击，把郝沐宸围得水泄不通。他仓促出手，篮球砸在篮筐上，弹飞出去。

　　篮板被文科班队员稳稳收入囊中，随即发起快速反击，行云流水般的配合，轻松上篮得分。2：0。

　　开局不利，理科班这边的气氛瞬间一紧。郝沐宸懊恼地甩了甩手，嘴里嘟囔着什么。

　　轮到理科班进攻。篮球经过几次传递，最终到了弧顶的林烬舟手里。防守她的女生比特长生矮了半头，但身手十分灵活，张开双臂紧贴上来，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林烬舟没有立刻传球或突破。她侧身护住球，背对着防守人，肩膀极轻微地虚晃了一下，同时余光迅速扫过全场。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向左一个极快的转身，不是完全摆脱防守，而是利用转身的惯性，硬生生挤出了一丝狭小的空间。随即，她双脚蹬地，身体后仰，手腕轻轻一压。

　　动作并不算非常流畅，甚至能看出久未训练的僵硬，但起跳的高度、出手的弧度、手腕下压的力度，都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近乎本能的精准。

　　篮球划破空气，带着轻微的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高而飘的优美弧线。

　　看台上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颗球。

　　“唰！”
　　空心入网。
　　三分！

　　短暂的寂静后，理科班的看台爆发出巨大的欢呼，震得人耳膜发颤。郝沐宸兴奋地冲过来想跟林烬舟击掌，她却已经面无表情地转身回防，仿佛刚才那个漂亮的进球不是她投的，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齐奕棠的视线，从手中的解剖图谱上抬了起来。

　　她看着球场上的林烬舟。看着她沉默地奔跑，防守时脚步跟得很紧，手臂张开，像一道坚固的屏障，有效地干扰着对手的传球路线；进攻时并不粘球，机会不好就立刻传出，一旦出现空档，接球、调整、起跳、出手，整套动作简洁得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没有多余的花哨，只有致命的效率。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流到下颌，她也只是随意用手背抹掉。但她的眼睛……

　　齐奕棠离得远，看不清具体的神色，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蓝眼睛里的变化。不再是教室里那种空洞的、涣散的冰封感，而是凝聚成了一种极度专注的、锐利的寒光。像狙击手锁定目标时的眼神，像猎豹注视猎物时的眼神，所有的感知和意志都收束到眼前这片球场，这个篮球，这个不断变化的攻防态势中。

　　汗水浸湿了她的运动服，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

　　奔跑时带起的风拂动她额前汗湿的发丝，在秋日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每一次起跳，每一次变向，都带着一种绷紧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与她平时那种沉重疲惫的姿态判若两人。

　　又一个回合。文科班的进攻被庄晏川眼疾手快地抢断，皮球被他用力一甩，长传到前场。林烬舟早已如离弦之箭般快下，稳稳接住球。此时她面前，只剩最后一个防守队员。

　　她没有强行上篮，而是在对方扑上来的瞬间，一个干脆利落的体前变向，将对方的重心晃开半步。随即急停，起跳。

　　还是那种高弧度的投篮。
　　篮球再次空心入网。两分。

　　“好球！”连向来沉稳的庄晏川都忍不住挥了挥拳头，喊了一声。

　　看台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林烬舟！加油！”的声音开始零星响起，然后迅速连成一片，汇成一股声浪。理科班的学生，尤其是男生们，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兴奋地扯着嗓子喊着她的名字。郝沐宸更是恨不得每个球都传给她，嘴里还嚷嚷着“林姐牛逼”。

　　林烬舟对欢呼声毫无反应。她只是跑回自己的防守位置，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调整着呼吸。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因为运动染上了一层薄红，汗水沿着脖颈滑进衣领。

　　夕阳的光斜斜地照过来，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连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汗珠都清晰可见，像缀着的碎钻。

　　那一刻，她身上那种长期笼罩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感和疏离感，被剧烈运动带来的生命热度暂时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鲜活的、蓬勃的、甚至带着点野性的吸引力。像一块常年封冻的坚冰，在阳光下短暂地融化，露出了底下被掩盖的、锐利而耀眼的本质。

　　齐奕棠发现自己很久没有翻动手中的书页了。

　　她的目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牢牢锁在球场那个深蓝色的身影上。看林烬舟如何用精准的跑位撕裂对方的防守阵型，如何在双人包夹中冷静分球，如何用一次次教科书般的跳投，将比分逐渐拉开。

　　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观感。理性告诉她，这只是高中校园里一场普通的篮球赛，输赢无足轻重。但她的视线却无法移开。她看着林烬舟在人群中穿梭，像一尾沉默却迅捷的鱼；看着她起跳投篮时，身体绷成一道充满力与美的弧线；看着她进球后，那瞬间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极快光芒的蓝色眼睛。

　　那不是开心，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还能做到，确认这副身体还记得某种节奏，确认在规则明确的对抗中，她能找到一种短暂的、纯粹的控制感。

　　中场休息时，比分已经被拉开了一大截。林烬舟走到场边，拿起一瓶矿泉水，仰头大口喝水。喉结滚动，汗水顺着脖颈优美的线条流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郝沐宸和几个队员围着她，兴奋地手舞足蹈，说着刚才的精彩瞬间，她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大部分时间都看着地面，用毛巾一下一下地擦着汗。

　　齐奕棠远远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解剖图谱光滑的纸页，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下半场开始，文科班明显加强了针对林烬舟的防守，甚至派上了两个体型优势明显的队员专门盯防她。对抗变得激烈起来，身体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林烬舟被撞倒了一次，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擦破了一大块皮，渗出血丝。她只是皱了下眉，在郝沐宸伸手拉她时，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随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示意裁判没事，继续比赛。

　　她的动作明显受到了限制，但眼神依旧冷静。不再执着于个人得分，而是更多地为队友创造机会，用精准的传球和巧妙的策应盘活了全队的进攻。一次精妙的击地传球，穿透两名防守队员的防线，准确送到切入篮下的庄晏川手中。他轻松上篮得分。

　　“好传！”庄晏川进球后，特意跑过来与她击掌。

　　林烬舟抬手，与他碰了一下。很轻，很快，随即收回。但这是她本场比赛第一次主动与队友进行身体接触的庆祝。

　　比赛结束的哨声吹响时，理科班以大比分获胜。看台上欢声雷动，本班的同学像潮水般冲下去，围住队员们欢呼雀跃。郝沐宸兴奋地想搂林烬舟的肩膀，被她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她独自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水瓶，拧开瓶盖，慢慢地喝着水，眼神平静地看着喧闹的人群。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脸上运动后的红潮未退，汗水将鬓发湿成一绺一绺，紧贴着脸颊。蓝眼睛因为剧烈运动而显得格外明亮，却又在胜利的喧嚣中，迅速沉淀回惯有的平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一丝完成某件事后的、淡淡的倦意。

　　人群逐渐散去。队员们被簇拥着离开，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晚上去哪里庆祝。林烬舟婉拒了邀请，只说累了，想先回去。

　　她背上包，独自朝着教学楼方向走去。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有些孤单，却又异常挺直，像一棵逆风生长的树。

　　齐奕棠合上手中的书，站了起来。解剖图谱的硬质封面在手心留下微凉的触感。她没有立刻离开，依旧站在看台高处，目光追随着那个深蓝色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

　　球场恢复了空旷，只剩下几个保洁阿姨在打扫散落的矿泉水瓶和纸巾。空气里还残留着汗水的咸味和青春的喧嚣，渐渐被晚风吹散。

　　她望向球场上，刚才林烬舟一次次起跳投篮的地方，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无形的轨迹。

　　那是汗水，是碰撞，是瞬间的爆发与精准的控制，是身体在极限运动下焕发出的、近乎原始的生命力。

　　也是林烬舟身上，她从未见过的另一面。

　　齐奕棠转过身，沿着看台台阶缓步向下。秋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撩起她鬓角的碎发。她将解剖图谱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那个深蓝色身影起跳、后仰、手腕轻压、篮球划出高弧度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