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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多年前。

      暮云市第九中学高一(7)班的教室,在九月初的午后,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特有的嘈杂。

      崭新的课本摞在课桌一角,纸页边缘还泛着锋利的白,散发着油墨和纸张的生涩气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被晒得发烫的青草气。

      刚结束军训的少年少女们,后颈和耳尖还残留着日晒的红痕,领口沾着洗不掉的汗渍,眼神里混杂着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与试探,以及终于成为“高中生”的、刻意挺直的腰背。

      课间的喧哗声浪般起伏。后排男生勾肩搭背,模仿着教官沙哑的口令笑闹,唾沫星子溅在翻开的课本上;前排女生脑袋凑在一起,交换着新买的文具贴纸,包装袋窸窸窣窣响成一片;靠窗的几个人手肘撑着窗台,指着楼下篮球场里跳跃的身影评头论足,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咋咋呼呼。

      所有的声音、气味、光线,在靠近后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却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绝对隔音的玻璃。喧嚣被悄无声息地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近乎凝滞的安静。

      林烬舟坐在那里。

      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蓝白校服,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中部,露出线条清晰的腕骨,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
      她的背脊挺直,却不是那种少年人的意气风发,更像一根被钉在椅子上的、僵直的标尺。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或许是远处操场上空那面飘扬的、褪了色的红旗,或许是天边一朵慢吞吞飘过的云,又或者,什么也没在看。
      瞳孔里没有焦点,只有一片平铺直叙的蓝。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幅被错误装裱进鲜活画卷的静物素描。
      只有黑白灰的色调,与周围流动的、饱和度过高的青春格格不入。
      她像一滴误入彩色水洼的墨,固执地维持着自己的浓度,不肯与周遭相融。

      整整一周了,她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过话。老师点名时,她的应答简短到只剩一个音节,轻得像风吹过窗缝;小组讨论时,她沉默地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木纹,直到被同桌或老师催促,才用最少的词汇完成最低限度的参与,语气里没有半分起伏;课间,她从不离开座位,要么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要么将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额发垂下来,遮住眉眼,像一尊疲惫的、拒绝被唤醒的雕像。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开学第一天,当她抱着书包,沉默地走进教室时,那罕见的、混血儿才有的蓝色瞳孔曾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男生们压低声音猜测她的来历,女生们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好奇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很快,好奇就变成了困惑,变成某种不自觉的回避。

      因为那双蓝眼睛是空的。

      不是冷漠,不是傲慢,而是更彻底的空洞。
      像结冰的湖面,冰封了底下所有流动的光影和温度,只剩下平滑、坚硬、反射不出任何情绪的冷光。

      无论周围多么喧闹,无论老师讲课多么激昂,那双眼睛始终维持着同一种焦距,同一种缺乏生气的蓝。
      偶尔,当她极其疲惫地垂下眼睫时,那片蓝色会短暂地隐没在浓密的睫毛阴影里,像被乌云遮住的海面。
      再抬起时,依然是一片荒芜,寸草不生。

      班里很快流传起关于她的只言片语:特警家庭的独生女,成绩中游,没有朋友,性格孤僻。
      窃窃私语像细小的蚊子,嗡嗡地在教室上空飞。

      大家默契地把她归为“那种背景特殊最好别招惹”的类型,像避开教室里一件摆放位置尴尬的、冷冰冰的家具,自动绕开她周围半径一米的空气。
      连值日生擦黑板时,路过她的座位,脚步都会下意识地放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直到周五下午的班会课。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戴着细框眼镜的语文老师,姓吴,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带着一种洞察细微的温和。
      她在讲台上公布了初步的座位调整方案,指尖点着花名册,声音不高,却能清晰地传到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齐奕棠,你坐到林烬舟旁边。”吴老师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林烬舟情况特殊,需要一位能沉得下心的同桌。齐奕棠你成绩稳定,性格安静,多帮助新同学适应环境。”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靠窗的那个角落,像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又迅速移开,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和几分不易察觉的庆幸。

      齐奕棠从第三排靠中的位置站起来。她比林烬舟稍矮一些,身形清瘦,校服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一丝不苟。
      黑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碎发用发卡别住,露出干净的脸颊和沉静的眉眼。
      她的眼神很淡,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不起波澜。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收拾好自己的书本和文具,指尖划过书脊时,动作轻缓而有序,走向教室后方。

      当她拉开林烬舟旁边的椅子坐下时,能感觉到周围空气微妙的变化。
      仿佛她踏入了一个无形的结界,喧嚣瞬间退潮,只剩下两人之间那片窄窄的、安静的空间。

      林烬舟在她落座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依然没有转头,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挪动一下放在桌上的手,维持着面朝窗户的姿势,只是原本随意搭在桌上的左手,悄悄蜷了蜷手指,指尖掐进了掌心。

      齐奕棠没有试图打破沉默。她将课本按照大小顺序摞好,棱角对齐,笔袋放在右上角,拉链拉得整整齐齐。
      翻开数学预习册,拿出一支笔,开始做题。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动作流畅,没有一丝多余。

      从那天起,高一(7)班靠窗的角落,就固定成了这样一幅画面:

      左边,齐奕棠永远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听课认真,笔记工整得像印刷体。
      她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仪器,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成绩单上的名次稳定地占据前列,小数点后两位都纹丝不动。
      她很少主动说话,回答问题时言简意赅,逻辑清晰,不带半句废话。
      课间要么继续看书,要么望着黑板方向出神,眼神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过于沉静的透彻,像一潭深水,表面不起波澜,底下却藏着万千沟壑。

      右边,林烬舟则是永恒的侧影,永恒的沉默,永恒的空洞蓝瞳。
      她的课本大多时候合着,封面落着薄薄一层灰,偶尔翻开,下面却压着别的纸张,一些泛黄的稿纸,上面是笔触凌乱、反复涂抹的涂鸦。
      有时是扭曲的线条,像缠绕的荆棘;有时是看不出形状的阴影,浓墨堆积得快要破纸;有时似乎是某个字的半边,被黑色水笔用力划掉,纸页上留下深深的凹痕,像是要把那个字从时光里剜出去。

      她们之间,几乎没有对话。

      必要的交流,仅限于传递试卷或作业本时极简短的词汇:“给。”“谢谢。”声调平直,没有起伏,像两块冰相撞,只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指尖偶尔碰到,也是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留不下半点温度。

      但齐奕棠在观察。

      她观察林烬舟每一个微小的、可能被旁人忽略的痕迹,像收集散落的拼图碎片:
      她注意到,林烬舟看似在睡觉时,睫毛其实在极其轻微地颤动,频率紊乱,呼吸的节奏也并不平稳。
      这是一种紧绷的、无法真正放松的假寐,像一只警惕的兽,连睡着时都竖着耳朵。

      她注意到,林烬舟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细的、已经愈合但颜色仍偏深的疤痕,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所致,隐约能看出交错的纹路。
      她注意到,每当教室突然爆发大笑或喧哗时,林烬舟的肩膀会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紧,肩胛骨凸起一个尖锐的弧度,像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
      那片空洞的蓝色里,会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近乎厌烦的疲惫,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最让齐奕棠印象深刻的,是某个周三的体育课后。

      那天测八百米,秋日的太阳依旧毒辣,晒得柏油跑道都在发烫。所有人都跑得大汗淋漓,脸颊通红,额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回到教室后抱着水杯大口喘气,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年轻身体的热烈气息,混着运动服被汗水浸湿后淡淡的皂角味。

      林烬舟最后一个走进教室,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泛着青灰。蓝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像化不开的墨,眼神比平时更加涣散,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她没有回座位,而是径直走向教室后方的储物柜,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倚着冰冷的铁皮柜门,站了很久。

      背脊的线条僵硬,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站立,每一根骨头都在发颤。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切割出明暗两半,像一幅对比度强烈的黑白画。

      齐奕棠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更深、更沉、仿佛背负着看不见的重物踽踽独行的……疲惫。一种与年龄格格不入的、近乎消耗殆尽的疲惫,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只剩下微弱的光,风一吹就灭。

      她将目光从那个角落收回,继续解她的数学题。笔尖划过纸页,沙沙的声音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细密的心思。

      日子就这样在沉默中流逝,从盛夏转入深秋。
      梧桐树叶被秋风染成深浅不一的黄,一片片落在窗台上,像一封封写满心事的信。

      梧桐树叶开始泛黄时,发生了那件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在齐奕棠记忆里留下清晰刻痕的事。

      那是一个午休时间。齐奕棠习惯在午饭后去图书馆看半小时书,却发现自己把下午要用的英语语法手册忘在了教室。她折返回了教室。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将教室切割成明暗相间的几何图形。窗玻璃上落着几片枯叶,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或操场了,教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吊扇在头顶缓慢旋转,发出单调的嗡鸣,像一只困倦的蜜蜂。

      齐奕棠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拿起那本墨绿色的语法手册。指尖触到微凉的封面,上面还留着阳光晒过的温度。

      转身欲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旁边的景象。

      林烬舟趴在桌上。

      午后的阳光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将那苍白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甚至可以看见皮下淡青色的血管,像蜿蜒的溪流。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空洞的蓝色瞳孔,直直地望着前方桌腿与地面交接的那一小片阴影,没有任何焦距。但齐奕棠看见,她的睫毛在极其轻微地、快速地颤动,像振翅欲飞却被缚住翅膀的蝶。

      她的嘴唇抿得发白,唇线绷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下巴的线条绷得像拉紧的弦,微微发颤。

      林烬舟搭在桌面上的左手,食指的指尖,正在以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轻轻敲击桌子。

      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齐奕棠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语法手册。
      她看着那个趴在阳光与阴影交界处的侧影,看着那片空洞的蓝。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黏稠而缓慢。

      齐奕棠没有上前。
      没有询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静静地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转过身,踮着脚,走出了教室。

      第二天,早自习前。

      齐奕棠像往常一样,提早十分钟到校。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教室窗户哐哐作响。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住校生在吃早餐,包子和豆浆的热气氤氲在空气里,混着纸张的气息。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早读要用的语文课本,书页哗啦啦地响。

      她做了一个与平时略有不同的动作。

      她从笔袋的侧袋里,取出了一包纸巾。
      普通的牌子,纯白色,没有印花,没有香味,包装简洁得近乎朴素。
      她将那包纸巾,轻轻地、放在了林烬舟桌面的右上角,那个不会影响她放书、也不会显得过于刻意的位置。

      放下后,她收回手,翻开自己的语文书,开始默读《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仿佛只是放了一支笔或一块橡皮,再寻常不过。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踩着晨光,带着喧闹的人声,教室渐渐喧闹起来。
      翻书声、说笑声、收作业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熟悉的晨曲。

      林烬舟是踩着早自习铃声进来的。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短发微乱,沾着晨露的湿气,眼下有淡淡的阴影,像没睡好。她走到座位,放下书包,拉链发出刺啦的声响,然后拉开椅子。

      她的动作停顿了。

      目光落在了那包白色的纸巾上。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瞳孔微微收缩,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最终她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包纸巾。

      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她捏着那包轻飘飘的纸巾,翻转了一下,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
      没有标签,没有署名,没有任何可以识别来源的痕迹。

      齐奕棠的余光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下颌线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一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又咽了回去。

      最终,林烬舟什么也没说。

      她将那包纸巾,拉开自己课桌的抽屉,放了进去。
      动作很轻,几乎无声。

      早自习的读书声渐起,朗朗的声音填满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淹没了角落里这片短暂的插曲。

      齐奕棠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林烬舟依旧沉默,依旧形同透明,依旧用那双空洞的蓝眼睛望着窗外或趴在桌上。

      偶尔,在极其短暂的瞬间齐奕棠能感觉到,林烬舟看向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会比看向其他人时,多那么几秒。

      那几秒,像投入深海的一颗石子,悄无声息,却在水面下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冰封的蓝色里,依旧读不出任何情绪。

      至少,那道视线,曾经短暂地、真实地,落在了她的身上。不再是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而是真真切切地,看见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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