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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日记临近小学毕业的几页,纸张比其他页更薄,也更脆。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纸纤维的脆弱,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边缘已经起了细密的毛边,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翻卷着,带着岁月的磨损痕迹。齐奕棠的指尖触上去时,能感觉到一种不同于其他页的干燥,仿佛这一页承载的时光,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只剩下最精粹的、粉末状的悲伤。

      字迹出现了。

      不再是十岁时的圆珠笔,而是换了一种——深蓝色的钢笔字迹。墨水的颜色很浓,像化不开的夜。

      笔画依然带着属于孩子的稚拙,但已有了些微的、向少年时期过渡的力道,横平竖直,带着一种刻意的端正。字迹很工整,一行一行,间距均匀,像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必须庄重的仪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才写下的。

      今天是小学毕业典礼。

      礼堂里很热闹。红色的横幅从天花板垂下来,上面写着“毕业快乐”四个大字,烫金的,闪闪发光。黄色的气球飘得到处都是,像一串串饱满的泡泡。很多家长拿着相机和花,挤在过道里,闪光灯亮个不停,晃得人眼睛发花。校长在台上讲话,声音透过麦克风,嗡嗡作响。他说我们长大了,要走向新的旅程,要展翅高飞。老师们轮流上台,有些人哭了,眼圈红红的,说舍不得我们,说我们是他们带过最好的一届学生。

      我穿着白色的衬衫,领口有点紧,勒得我脖子发痒。系着红色的领结,是妈妈早上亲手帮我系的,有点歪。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椅子很硬,硌得我屁股疼。景允墨坐在我旁边,她一直很紧张,手指绞着裙摆,手里攥着演讲稿。

      她要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她的手心全是汗,把稿子都浸湿了一角。她小声问我:“烬舟,我头发乱吗?稿子没问题吧?”

      我说:“很好。”

      其实我没仔细看。我的目光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看向第一排最左边的那个空位。椅子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椅背上贴着一张小小的名牌,上面写着三个字:安语柔。
      那里本来应该坐着安语柔。

      如果她还在,她应该会穿着那条有荷叶边的白色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她最喜欢的樱花。头发也许长长了一点,会扎成一个马尾,发梢还是用粉色的蝴蝶结绑着,跑起来的时候,蝴蝶结会轻轻晃。她可能会有点紧张,手指绞着裙摆,但眼睛一定是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汪清泉。她会看着台上,看着我们,看着这个她本该一起参加的“长大”的典礼,看着我们从懵懂的小孩,变成青涩的少年。

      但她不在。
      那个座位空着。和其他挤挤挨挨、坐满了人的座位比起来,那个空位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黑洞,吸走了周围所有的热闹和光线。空气在那里凝滞了,连风都绕着走。

      景允墨上台了。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有点变调,带着一点颤抖,但很响亮,传遍了整个礼堂。她感谢老师,感谢同学,说小学六年是最美好的时光,说友谊地久天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往台下扫,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找那个空位,也在看我。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像迷路的小鹿。

      我避开了她的目光。我看着那个空座位。
      美好的时光。友谊地久天长。

      这些话像彩色泡泡,在阳光下很漂亮,五彩斑斓的,轻轻一碰,就“啪”地一声碎了。安语柔不在了,我们的“三个人的友谊”早就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带着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缝。地久天长?什么东西能真的地久天长?樱花不能,春天不能,生命也不能。连刻在石头上的名字,都可能被风雨侵蚀,变得模糊不清。

      毕业证书发下来了。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摸起来硬硬的,带着一种仪式感。我打开,里面写着我的名字,林烬舟,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盖着学校的章,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我把证书卷起来,握在手里。纸筒硌着掌心,硬硬的,没有一点温度。

      典礼结束,大家涌出礼堂。走廊里,操场上,到处都是拍照的人。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拥抱,哭泣,互相在毕业纪念册上写留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着哭声、笑声,织成一张喧闹的网。空气里是离别的味道,有点伤感,但更多的是兴奋,是对未知中学的憧憬,是对未来的期待。

      景允墨被一群女生围住,她们哭哭笑笑着交换礼物,手里拿着包装精美的盒子,上面系着粉色的丝带。她抽空看向我,用眼神问我过不过去。

      我摇摇头,指了指外面,然后转身走出了教学楼。阳光很刺眼,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

      校园里那棵老槐树下,很安静。这是以前我们三个常来的地方,春天槐花开的时候,一串串白色的槐花挂在枝头,香味能飘很远,甜丝丝的。现在不是花季,只有浓密的、墨绿色的叶子,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投出一片阴凉,像一个沉默的怀抱。

      我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石凳冰凉,带着湿气,透过薄薄的校服裤,渗进皮肤里。手里还握着那张毕业证书,卷成一个小小的筒,硌得掌心发疼。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响,像谁在低声说话。远处传来同学们隐约的笑闹声,但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听不真切,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从书包里拿出这个日记本。皮革封面被晒得有点暖,带着阳光的味道。翻到扉页,看着“安语柔”那三个字,和那句德语。字迹稚嫩,却带着一种执拗的认真。

      Ich will alles Schöne behalten.
      我要记住所有美好。

      这半年,我写了很多。写和安语柔一起在樱花树下捡花瓣的日子,写她生病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写葬礼上那些灰色的土,写我偷喝爸爸的酒,写我和景允墨坐在医院外长椅上的沉默。我把所有我能记得的“美好”,还有“美好”是怎么碎掉的,都写下来了,一笔一划,像在缝补一件破碎的衣服。

      我以为写下来,就会好一点。但好像没有。心里那块石头还在,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胃里那种空荡荡的冷还在,像一个无底的洞。只是我学会了和它们一起生活。学会了在别人笑的时候,也跟着弯一下嘴角,尽管那笑容很僵硬。学会了在景允墨难过的时候,拍拍她的肩膀,尽管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学会了在睡不着、觉得心里那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偷偷去爸爸的书房,倒一点点那个棕色瓶子里的东西,让自己暂时沉进麻木的海里。

      那东西很辣,但喝下去之后,世界会变软,变模糊,心里会暂时不那么疼。妈妈好像发现了,她没说破,只是有一次深夜,她来我房间,坐在床边,用德语给我哼了很久的歌。那首歌很温柔,是外婆教她的,像摇篮曲。她摸着我的头发,手指很软,像云朵。她说:“舟舟,有些伤口,需要很久才能结痂。但不要用错误的方式去止痛。”

      我没问她什么是正确的方式。我猜她也不知道。她只是抱着我,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一个哭闹的小孩。

      今天,我小学毕业了。他们说,这是童年的结束,是少年的开始。
      可我的童年,好像在安语柔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这半年,只是一个漫长的、灰色的尾声,像一首唱完了主歌的歌,只剩下单调的伴奏,咿咿呀呀,没完没了。现在,连这个尾声也唱完了。

      我合上日记本,抬起头,看着槐树枝叶间漏下的细碎阳光。光点落在脸上,像跳跃的星星,却暖不了冰凉的皮肤。

      景允墨找到了我。她跑得有点喘,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脸颊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毕业纪念册,封面是粉色的,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

      “烬舟!你在这里!快,给我写留言!”她把纪念册和笔塞到我手里,眼睛还是红的,但带着笑,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要写满一整页!不许敷衍!”

      我翻开纪念册,前面已经有很多人写了。各种颜色的笔迹,龙飞凤舞的,密密麻麻的。各种祝福的话,“前程似锦”、“友谊长存”、“勿忘我”,像一片片彩色的羽毛,飘在纸页上。翻到空白页,我拿起笔,金属的笔尖冰凉,悬在纸页上方,却不知道写什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吐不出来。

      最后,我写了一行字:
      “好好长大,景允墨。”
      只有七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景允墨凑过来看,眉头皱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这么少啊……”但她没再要求什么,只是把纪念册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像抱着一件珍宝。然后她在我旁边坐下,石凳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蝉鸣,一声一声,嘶嘶的,像夏天的序曲。

      “烬舟,”景允墨忽然说,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说,柔柔现在……会在哪里呢?天堂?还是变成星星了?”

      我看着树叶摇晃的影子,那些影子落在地上,像跳动的音符。我说:“不知道。”

      天堂太远,星星太高。我只知道,她不在了,不在这个有樱花、有槐树、有我们的世界里了。

      “我希望她变成星星,”景允墨仰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空,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整片星空,“这样,晚上我们想她的时候,就能看见她。”

      我没说话。我也抬起头,看着那些细碎的光点。星星在哪里呢?被树叶挡住了,被阳光遮住了,看不见。

      过了一会儿,景允墨又说,声音带着一点哽咽:“我们以后,还会是好朋友吧?中学也在一起,高中也在一起,大学也在一起,一直一直。”
      这次,我没有立刻说“嗯”。

      我想起了土一锹一锹落下的画面,想起了安语柔妈妈晕倒的样子,想起了病房里仪器刺耳的长鸣。我想起了“永远”这个词,在死亡面前,有多轻,多脆弱,像一根蛛丝,轻轻一扯,就断了。

      但我看着景允墨亮晶晶的、带着期盼和一丝不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树叶的影子,映着细碎的阳光,映着对未来的憧憬。我还是点了点头。

      “嗯。”
      至少,我会努力。努力不让自己“突然不见”。努力记住美好,哪怕美好已经碎了,碎成了一片片的,也要捡起来,一片一片,拼起来。努力长大,哪怕长大的路上,心里一直揣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和一个空掉的座位。

      放学铃响了。最后的铃声响彻校园,清脆的,响亮的,像一声告别。

      同学们陆陆续续离开,背着书包,提着行李,说说笑笑地走出校门。校园渐渐空了,热闹的声音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夕阳西下,把教学楼染成金红色,像披了一件华丽的袍子。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像一道道沉默的告别。

      我和景允墨也站起来,背起书包,往校门外走。书包很沉,装着毕业证书,装着纪念册,装着这本日记本,装着沉甸甸的回忆。

      走到校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操场,寂静的教学楼,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棵老槐树依然立在原地,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在挥手告别。

      这就是我待了六年的地方。这里有樱花树下的笑声,有医务室门口的等待,有美术课上的蜡笔画,有安语柔弯成月牙的眼睛。

      也有病房里惨白的灯光,葬礼上灰色的泥土,和此后无数个沉默的、只有酒才能带来片刻麻痹的夜晚。

      春天来过,又走了。
      我的童年,也结束了。

      我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校门上方那块“暮云市第一实验小学”的牌子。金色的字,在夕阳下闪着光,像一句褪色的誓言。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打开日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纸页带着淡淡的油墨香,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在空白的纸页中央,我一逼一划慢慢写下,像在刻下一个永恒的印记。然后,停顿了很久。指尖微微颤抖,钢笔的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颗小小的蓝点,像一滴凝固的泪。

      最后,我落下笔,写下了这一页,也是这一阶段日记的最后一句话:
      “Heute habe ich den ganzen Frühling verloren.”(今天,我弄丢了整个春天)

      字迹在这里结束。墨色浓黑,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道。

      这一页的下方,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多余的笔迹,也没有泪痕。只有那行深蓝色的钢笔字,工整地、安静地躺在纸页中央,像一个简洁的墓志铭,刻着一个十岁女孩的,永不复返的春天。

      齐奕棠的指尖,悬在那行字的上方,微微颤抖。指腹离纸页只有一毫米的距离,却像隔着十八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鸿沟。
      “今天,我弄丢了整个春天。”

      十岁的林烬舟,用这样一句话,为她猝然中断的童年,也为她与安语柔共同拥有的、那个再也回不来的樱花季节,画上了一个疼痛的句号。

      不是结束,而是丢失。一种主动的、被动的、无法挽回的遗失。仿佛春天是一件珍贵的宝物,被她不小心遗落在时间的某个转角,等她回头去找时,只剩下一地凋零的花瓣和冰冷的雨。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座位,和一本写满了回忆的日记。

      从此,她的世界进入了漫长的、没有春天的季节。
      齐奕棠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合上了日记本。

      皮革封面发出轻微的、沉闷的“啪”的一声,像阖上一扇沉重的门,也像掩上一座小小的坟。坟里埋着一个十岁的女孩,埋着一场粉色的樱花雨,埋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春天。

      她将它紧紧抱在怀里,手臂环拢,下巴抵在冰凉的封面上。日记本的棱角硌着胸口,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压着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完全暗了下来。暮云市的夜晚降临,远处楼宇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但那些光透进这间屋子时,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冰冷的昏暗。

      房间里没有开灯。
      齐奕棠就坐在这一片昏暗中,抱着那本日记,维持着一个凝固的姿势。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一段被时光掩埋的往事。

      泪水是什么时候开始流的,她不知道。
      只觉得脸颊上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一道,又一道,悄无声息,源源不断。没有啜泣,没有颤抖,只是安静的、近乎机械的流淌。泪水滚过她苍白干裂的皮肤,留下两道湿痕,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沟壑。滴落在日记本的皮革封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嗒”的一声,迅速被吸收,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小的圆点,像一颗凝固的泪痣。

      然后又是一滴。一滴,又一滴,砸在封面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痕迹,像一幅无声的画。

      她为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哭。

      为那个在毕业典礼上,望着空座位,写下“弄丢了整个春天”的小小林烬舟哭。为她失去的朋友,失去的童年,失去的、再也回不来的春天哭。

      为她此后十八年,带着这个丢失的春天,在黑暗中行走,试图用训练场上的汗水、任务中的搏命、爱人的体温、甚至胃里的一枚戒指,去填补那个巨大空洞的、孤独的旅程哭。

      日记的第一页,是“我要记住所有美好”。

      日记小学部分的最后一页,是“我弄丢了整个春天”。

      这中间隔着几百个日夜,隔着从童年到青春期的跨越,隔着一次彻底的失去和一场漫长的、沉默的哀悼。隔着一个女孩,从懵懂到成熟,从柔软到坚硬的,疼痛的蜕变。

      林烬舟用她稚嫩却固执的笔,在这本日记里,完成了一次对自我的初次解剖。她剖开了十岁那年被死亡撕裂的伤口,记录下疼痛的形状,记录下麻木的触感,记录下她找到的、那些笨拙而危险的止痛方式。她把自己的灵魂,一页一页,装订进了这本厚厚的日记里。

      而现在,十八年后,齐奕棠坐在这里,捧着这份“尸检报告”,终于看清了她爱的那个人,灵魂深处最早的那道、也是最深的伤疤。

      看清了那道伤疤如何塑造了她,如何让她恐惧失去,如何让她渴望守护,如何让她最终选择用最惨烈的方式,去完成一场迟到多年的、对“丢失”的补偿。

      齐奕棠哭得视线模糊,哭得浑身发冷。泪水流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像十八年前那场冰冷的雨。

      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奔流,浸湿脸颊,浸湿衣领,浸湿怀中日记本的封面。任由黑暗将她吞没,将那份沉重的、跨越生死的爱意,吞没。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的光海在泪水中晕染成一片斑斓而破碎的虚影。霓虹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时间仿佛停滞了。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流尽了。不是悲伤结束了,而是身体里储存眼泪的地方,暂时枯竭了。眼眶干涩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
      齐奕棠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无边无际,像一块巨大的、厚重的黑色丝绒,包裹着这座城市,也包裹着她。远处零星的灯火,像困在黑夜里的、挣扎的萤火虫,明明灭灭,微弱而执着。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日记本。

      皮革封面被她的泪水打湿了几处,颜色深了一块,像被岁月浸染过的痕迹。她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擦拭,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出土文物,又仿佛在擦拭林烬舟十岁时,无人看见的泪痕。

      然后,她将日记本小心地放在身边的地板上,站起身。

      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衣柜才站稳。冰冷的麻木感从脚底一路窜上脊椎,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每一寸神经。

      她慢慢走到窗边,伸手,拉开了那扇一直未完全拉严的窗帘。

      完整的夜色扑面而来。带着晚风的凉意,带着城市的喧嚣,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郊外的青草气息。

      没有星星,只有一层稀薄的、被城市光污染染成暗红色的云霭,低低地压在天际线上,像一块沉重的幕布。晚风从窗缝挤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在她湿润的脸颊上,冰冷刺骨,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望向西郊的方向。那里是陵园所在,是那块没有遗体、只有衣冠的空坟所在。夜色如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像一个沉默的怀抱。

      但她仿佛能看到。

      看到那个十岁的小女孩,站在毕业典礼的空座位前,眼神空洞,手握成拳,在心里默默埋葬了她的春天。看到她在日记本上,一笔一划写下那句德语,笔尖划破纸页,也划破了她的灵魂。

      看到那个二十八岁的女人,在生命最后一刻,吞下戒指,蓝眼睛里的光彩一点点褪去,像那个遥远的春天一样,彻底消散在黑暗里。看到她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刻着誓言的戒指,像攥着她丢失了十八年的,整个春天。

      两个画面在齐奕棠眼前重叠,交融,最终化成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永恒的夜色。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刀割一样。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走回房间中央。

      她没有开灯,只是在昏暗中,蹲下身,重新捡起那本日记。她没有再翻开,只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轻柔地抚摸着它的封面,抚摸着那个被岁月和无数次翻阅磨出的、光滑的凹陷。指尖划过皮革的纹路,像触摸着林烬舟的指纹,触摸着她的温度,触摸着她的灵魂。

      指尖传来皮革微凉而真实的触感。

      这本日记,是灰烬。

      是林烬舟十岁那年,被死亡烧毁的童年春天,留下的余烬。是一场粉色樱花雨,燃尽之后,剩下的、带着余温的灰烬。

      但此刻,捧在齐奕棠的掌心,紧贴着她冰冷肌肤的这本日记,却又仿佛残留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
      温度。

      不是物理的热度,而是一种存在过的证明。是那个小女孩认真书写的笔迹,是那个少女偷偷吞咽的烈酒,是那句用德语写下的、贯穿一生的誓言,是那份沉重而执拗的、想要“记住美好”的渴望。

      是林烬舟这个人,曾经如此真实、如此疼痛、如此努力地活过的证据。

      余烬未冷。

      齐奕棠将日记本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要将那一点点微温,烙印进自己同样冰冷的心脏里。将那份跨越了十八年时光的、沉甸甸的爱意,烙印进灵魂深处。

      她不想再看下去了,至少今天不想。
      她怕自己会溺死在那些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回忆里,再也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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