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转眼到 ...
-
转眼到了春天,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李贵偶尔寄点钱回来,但从不回家看看。村里人偶尔会接济一下这祖孙俩,送些蔬菜粮食,但没人愿意过多接触这个"命硬"的孩子。
“爷爷,我上学了!”李哭早早起来煮了早饭,给爷爷收拾了身体,倒了痰盂里面的东西,就端来了热粥:“爷爷,喝粥。”
李哭学校离家很近,他会每天早上把白天的吃食做好,中午的时候赶回家热,喂爷爷吃了午饭才返回学校。
今天爷爷精神很好,脸上红光的。
爷爷撑着半个身子拿出了炕席底下的一个铁皮盒子:“哭娃呀,这是我和你奶半辈子攒下的钱,还有你爸寄来的,都存在这了。”
“爷,你干啥?我现在可用不了这么多钱的。”李哭没明白爷爷的意思。
“爷爷老了,记性差了,指不定那天就忘记把盒子放哪了,要是给老鼠啃了咋办,白瞎了是不?”
“那哭娃就暂时替爷爷保管了!哭娃一定不会乱花的。”李哭接过爷爷递来的铁盒子,藏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爷爷相信哭娃,哭娃,记得,里面的钱都是你的,不能给任何人,包括你爸,知道不?”
李哭觉得今天的爷爷有点不对劲,说的话比往日要多很多,但小小年纪的他真以为是爷爷记性差了,要自己把钱藏好,根本没有意识到爷爷话里的前后矛盾。
“嗯嗯!哭娃记得!爷爷你躺好,我中午回来热菜!”李哭背好了书包。
“记得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李哭走到门外,听到屋里爷爷的声音,浑厚有力的,他以为爷爷的病快好了,爷爷很快就能恢复之前硬朗的身体了,这样想着,李哭早上上课的时候都带着笑意。
“爷!我回来了!”
爷爷没有回答。
今天中午老师有事,提前下了课,李哭就赶回来了。
看到爷爷睡的很香,李哭不想打扰爷爷,就自顾自的生起火准备热饭。
饭已经热好了,李哭又叫了一遍爷爷,爷爷还是没有回答。
李哭小手端着粥:“爷爷,太阳晒屁股了!”
爷爷还是没有回答。
李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他使劲咬着自己的下嘴唇,把碗放到了破旧的椅子上面,伸出自己的小手,冰冰凉凉的,和奶奶一样凉——李哭知道,爷爷想奶奶了,跟着奶奶去了。
爷爷就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带着解脱般的平静。
李哭好像突然间懂得了今天早上爷爷说的话了——那是爷爷最后留给李哭的话——眼泪瞬间就模糊了视线,接着猛猛的砸向了地面。
李哭想起奶奶走那天,王木匠的婆娘用井水给奶奶擦身,冰凉的布巾擦过奶奶枯瘦的脚踝时,他站在门口直打哆嗦。他觉得奶奶很冷,这次他不能让爷爷也受凉。
他从井里打水,小手磨出了血口子,然后烧火——曾经每次生火李哭都会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把火给生起来,后来爷爷教他生火的技巧后,他很快就会了——
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李哭搬来那张缺了腿的木凳,垫在炕沿边。爷爷的手还保持着蜷曲的姿势,像要抓住什么,指缝里卡着些灰白的炕灰。李哭想起小时候爷爷总用这双手给他剥炒花生,粗糙的指腹蹭过他的脸颊,痒得他直躲。
他舀出温水倒进搪瓷盆,毛巾浸进去时溅起细小的水花。“爷,水不凉。” 他低声说,像往常每天早上那样,“你总说冷水擦身子要进风,这次我烧了很长时间呢。”
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爷爷脸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李哭忽然发现爷爷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不像从前疼得整夜哼哼时那样拧成疙瘩。
李哭拿出爷爷压在箱底的蓝布褂子,去年秋收时爷爷还穿着它晒玉米,袖口上磨出的破洞是奶奶用了黑线补的,家里只有黑线和白线,爷爷说黑线更好,奶奶说白线更好,两人争执的半天,后来奶奶还是顺了爷爷的意,拿黑线补的。
做完一切后,李哭抹干了眼泪和鼻涕,走到了村长家。
“张大爷,我爷走了。”他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您能帮我找两个人吗?就像上次抬我奶那样。”
村长叹了口气:"造孽啊……"他拿起电话,给李贵打了过去。
电话那头,李贵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明天回来。"
远处的布谷鸟又开始叫了,一声声穿过刚抽芽的柳树林,听起来比去年清亮了些。
李贵这次回来,把爷爷和奶奶合葬在了一起。葬礼结束后,他站在坟前,看着低头不语的李哭,李哭手里还攥着爷爷的拐杖。拐杖头包着的铁皮早就磨穿了,露出里面深色的木头,那是无数个清晨,爷爷拄着它在院子里挪步留下的痕迹。风卷着纸钱飘过田埂,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人走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他抬头望了望,天空蓝得发亮,连朵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