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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李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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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哭拖着伤回去了,见老李头的时候天色很晚了,再加上老李头眼睛不太好,没看出李哭被打了。
路灯坏了好几盏,剩下的几盏也昏昏沉沉的,发出的光像是隔了一层脏玻璃,照不了多远。
李哭为了不让家里人看到自己灰扑扑的衣服,回到家先是回了卧室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一件高领毛衣,黑色的,很旧了,领口那里起了毛球,但胜在厚实,能遮住脖子,这样就看不见脖子上的伤口了。脸上他倒不太担心。被打的时候他下意识护住了脸,只有嘴角破了一点,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不然被父亲看到,免不了一阵毒打。
王兰是准备让李哭洗衣服的,奈何两个儿子争着要李哭辅导作业,王兰宠着两个儿子,也就只得用洗衣机洗衣服了,也好在李哭不用洗衣服了,不然可能弯一下腰都很困难。
两个弟弟欢呼了一声,一左一右地拽着他往里屋走。李哭被他们拖着,步子踉跄了一下,肋骨那里又疼了一瞬。
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哭疼得受不了。
不知道是翻身的时候扯到了哪块骨头,一阵钻心的疼从肋骨那儿蹿上来,直接把他从梦里拽了出来。他躺在床上,一动不敢动,等着那股疼慢慢退下去。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浅又急。
疼退了。但没全退。
躺了一会儿,他慢慢坐起来。坐起来的时候又是一阵疼,他咬着牙,没出声,手撑着床沿,等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摸黑往外走。
柜子在堂屋的墙角。
他不敢开灯,怕吵醒两个弟弟还有父母。摸着黑走过去,脚趾踢到了什么东西,他顿了一下,没出声,继续摸。
柜门打开了。
里面乱七八糟的,几本发黄的旧书,几个生锈的铁钉子,还有几个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纸盒子。他伸手进去摸,摸到一个硬纸盒,拿出来,摇了摇,里面有东西他把盒子拿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活血止痛膏。
他看了看盒子上的字,又翻过来看背面。生产日期的印章模糊了,只能看清年份,月份和日子都糊成了一团。他凑近了看,隐约辨认出是两年前。
过期半年了。
他拿着那盒药膏,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塞进口袋里,又把柜门轻轻关上,摸着黑走回自己那间小屋。
门关上。
他把药膏放在桌上,然后打开那盏台灯。
台灯很老了,灯罩上落着灰,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照不亮整间屋子,只能照亮桌子那一小块地方,桌面上摆着几本书、一支笔、那个过期的药膏盒子,还有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他把灯往床边挪了挪,然后背对着灯,坐下来。
左手拿起镜子,举到肩膀的位置,调整了一下角度。镜子很小,照不全整个后背,他得一点一点地挪,才能把那些伤看全。
右手抹药,就这样看着镜子来涂药。
后背上一片青,一片紫,青的地方像泼了墨,紫的地方像淤了血,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有的地方肿起来了,鼓着一个包,皮肉泛着不正常的亮光。有的地方破了一小块皮,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圈暗红色的痂。
他愣愣地看着那片后背,看了几秒。
然后他拿起那盒药膏,挤出一条,往背上摸。
够不着。
他使劲往后够,手指尖刚刚碰到那块淤青,药膏就蹭上去一点点。他换了个角度,再够,又蹭上去一点点。他咬着牙,手使劲往后伸,后背上的肌肉被扯得生疼,疼得他眼眶发酸——
还是够不着。
左肩胛骨下面破了一小块皮,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圈暗红色的痂,周围的皮肤肿着,红红的。
他把手收回来,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灯光太暗了,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很瘦,肩膀微微塌着,背上的青紫在昏黄的光里显得更吓人。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药膏。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
没笑出来。
他又把手伸到背后,这次是往另一块淤青够。够着了,一点。换一下角度,再够,又一点。他就那么一点一点地往背上抹,每够一下,身体就扯着疼一下,他就咬着牙,等那股疼过去,然后继续够,够到肩膀那块的时候,手酸了。
他把手放下来,甩了甩,喘了口气。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鬓角那里湿了一小片,贴在太阳穴上。
药膏挤了一条又一条,盒子里的越来越少了。他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字——过期半年——然后把盒子放回桌上,继续抹。
反正也没有别的药。
反正疼也疼不死人。
反正——
他忽然停住了。
手还举在半空,药膏还挤在指尖上,他就那么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他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疼,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
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背上抹药。
够不着的地方,还是够不着。
他试了几次,放弃了。
他关掉台灯。
屋子一下子黑了下来。
躺下来的时候,肋骨那里又是一阵疼。
他没动,就那么躺着,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远处传来卡车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越来越近,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地响,然后又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躺在那儿,忽然想起白天的事。
王陆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火,全是恨,全是“你他妈居然敢这么对我妹”的愤怒。他躺在那儿,麦茬田里,被那双眼睛盯着,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被打的累。
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你解释也没用”的累。
他不知道王婷居然是王陆的妹妹;也不知道那天王婷要对自己说的话居然是表白;更不知道像自己这样的人居然有一天会被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表白……
他当时想说“我没有那么做”。嘴张了张,喉咙里滚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不是不敢。
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王陆不想听。王陆早就认定了他是什么人。在王陆眼里,他就是那个坏人,那个怂包,那个软蛋,那个心机颇深的人。他接近王婷,一定是别有用心。他拒绝王婷,一定是报复。
他还能说什么?
他躺在黑暗里,眨了眨眼。
王婷。
他想起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女孩。想起她给他递纸巾的样子;想起她小声说“李哭,你人真好”的样子;想起她兴高采烈地给他火龙果的样子——红心的,她切好了装在保鲜盒里,塞到他手里的样子;想起她结果大白兔奶糖时开心的样子。
他想,她现在一定很伤心。
他躺在黑暗里,想着那个画面——一个女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趴在床上哭,哭得眼睛肿了,嗓子哑了,连饭都不想吃。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可是——
他做错了什么呢?
他不喜欢她。这是错吗?
他不喜欢她,就不能答应她。这是错吗?
他拒绝她,总比骗她、耽误她好。这也是错吗?
他不知道。
他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一件事——她伤心了。因为她喜欢他,他不喜欢她,所以她伤心了。
而让她伤心的人,是他。
他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条裂缝,盯得眼睛都酸了。
然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
明天。
他想。
明天去跟她道歉。
不是为了让他喜欢他——那不可能,也做不到。而是为了……为了什么呢?为了让她不那么难受?为了让她知道自己不是故意的?为了让她知道,她很好,只是他不配?
他说不清楚的。
她是一颗明珠,被父母和哥哥捧在手心的明珠,被温暖包裹着长大的;而他,是在下水道里,勉强过活,在没有光明的下水道苟且。
他配不上她。
这件事,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知道,他得去。
他得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就算她不想听,就算她恨他——他也得去。
因为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
身上还在疼。肋骨那里、后背那里、肩膀那里,到处都在疼。疼得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点了一把火,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烧得他整个人都是烫的。
但他不想动了。
明天再说吧。
明天去道歉。
明天——
他想着想着,意识慢慢模糊了。
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灯,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