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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已经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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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进入深秋,天气很冷了,李哭一大早就在校门口等着,穿着他那件衬衫和校服,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迟迟等不来王婷的身影。
没过多久,李欣背着书包匆匆走来,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看到站在寒风里的李哭,脚步顿了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李欣,”他连忙上前一步,“王婷呢?我想向王婷当面道歉。”
李欣看着他这副看似无辜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冷笑一声,“你还有脸问?你还有脸等她?她因为你已经两天没来学校了!”
李哭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李欣打断。
“别在这里装无辜了,”李欣瞪着他,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还是跟你那个班长好好处吧,别再去招惹婷子了,她经不起你再折腾!”说完,李欣不再看他,转身就往校园里走。
李哭站在原地,他没想到,王婷两天没来学校了,更不明白李欣说的“跟班长好好处”是什么意思,眼底的茫然越来越深。
陆母和陆父宠女儿,王婷说今天难受还想在家呆一天,陆父看着女儿憔悴的样子就给班主任打了电话请假了,陆母做好饭菜离开的时候还叮嘱王婷要在家好好吃饭,并劝王婷和李欣好好说,好姐妹哪有隔夜仇,别以为一点点小事就伤了姐妹情。
王陆也安慰王婷让她今天在家好好休息一天,李欣那边会跟她说今天你不来学校的。
王婷喝着牛奶,有点不放心,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哥。”
“嗯?”
“你……别忘了。”
王陆抬起头,看着她。他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腮帮子鼓鼓的,看起来有点滑稽。
“忘不了。”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不就拿纸条吗,放一百个心!”
王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王陆坐在那儿,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把剩下的半根油条塞进嘴里,拎起书包,出门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走了一段,他停下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是荔枝味的,甜得有点腻。他含着那颗糖,咬了几下,咬碎了,嘎嘣嘎嘣地响。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边走边想。
纸条是要拿回来的,这是他答应他妹的。不打人,这也是他答应他妹的,不过这是不可能的。
第一次是教训。
第二次是警告。
事不过三。
他还有一次。
一大早的时候,阮舒见同学们来齐了,说明天她生日,希望大家都来捧场,饭店还没决定下来,到时候她通知大家。
阮舒家是高知家庭,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某研究所的副所长,对她而言,生日是十分重要的一天,她不想和往常一样去西餐厅和父母过生日,一方面确实是从小到大的生日都是一样的让她有些腻味,另一方面是刚高一,和同学们打好关系也是不错的。
下课的时候李哭正在写作业,王陆过来踢了一脚,字写歪了。
“你还欠我两次,今天老地方。”
随即赵和使了一个眼色,王陆立马心领神会。
放学后,麦茬田。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余晖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王陆蹲在田埂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赵和站在旁边,时不时往路口张望。
“陆哥,他会不会不来?”
“会来的。”王陆说。
他说不清为什么这么肯定。但他就是知道,李哭会来。那个人从来不躲,从来不跑,像一截木头,戳在那儿任人砍。
李哭走到田埂边的时候,停了下来,看着王陆,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的站着,隔着差不多一米的距离,王陆可以清楚的看见李哭额头上那块细疤,那是他用黑板擦砸他时留下的印记。
“你打吧。”李哭忽然开口。
李哭知道还要挨两次打,这是王陆替妹妹出气的方式,简单粗暴,毕竟之前他可是把欺负他妹妹的小混混打住院的。
王陆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他妈说什么?”
什么叫“你打吧”?这不是认怂,这是挑衅,赤裸裸的挑衅!明明他才是主导者,凭什么现在主动权在他那里。
“你他妈以为我不敢打?”王陆上前一步,揪住李哭的衣领,“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下不去手?你以为装可怜有用?”
李哭被他揪着,身体微微前倾,但眼睛还是看着他,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有装可怜。”他说。
王陆的拳头攥紧了。
他看着李哭那张脸,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特别刺眼。这个人凭什么这么平静?凭什么挨打都不吭一声?凭什么被他揪着衣领还能用这种眼神看他?
他想看见李哭害怕。
想看见他求饶。
想看见他哭。
哪怕是强硬的反击一下,这样他起码在那一刻不会把他当成软蛋,这样他起码会下手轻一点!可是这个人,什么都不给他。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李哭没有躲。
他从来不会躲。
王陆的第一拳砸在他脸上,他感觉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有什么东西硌着舌头——是牙齿松了。他没出声,只是身体往后仰,倒在麦茬田里,干枯的麦茬扎进后背,隔着校服也能感觉到那种尖锐的刺痛。和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疼。
王陆骑在他身上,第二拳砸下来。
这一拳打在眼眶上,李哭的眼前一黑,像是有人关掉了灯。他听见自己的脑袋砸在泥土里的闷响,听见麦茬被压断的咔嚓声,听见王陆粗重的喘息。
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
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下来,脸上,头上,肩膀上。李哭的身体随着每一拳颤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感觉嘴里全是血,腥甜的味道灌满喉咙,他咽下去,又涌上来,再咽下去。
王陆打红了眼。
“你他妈叫啊!”王陆吼着,一拳砸下去,“叫啊!”
李哭的嘴角渗出血来,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痒痒的,湿湿的。他的眼睛半睁着,看着上面那张扭曲的脸,看着橘红色的天空,看着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几片云。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爷爷在院子里抽旱烟,坐在那个磨得发亮的小板凳上,眯着眼,一口一口地抽。奶奶在旁边缝衣服,戴着老花镜,针线在夕阳底下一闪一闪的。
他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们。
爷爷抽完一锅烟,把烟袋锅往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他到现在还记得——有点浑浊,有点亮,像两颗老珠子,看着他。
“娃儿,”爷爷说,“在外头受了委屈,别憋着。”
他没说话。
奶奶在旁边接了一句:“憋着干啥?憋坏了咋整?咱家虽然穷,但咱不欠谁的。”
爷爷点点头,又磕了磕烟袋锅。
“记住了,”他说,“咱不欺负人,但也不能让人欺负。站起来,挺直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蹲在门槛上,点了点头。
后来村子里面有小孩欺负他,他也会狠狠打回去,因为他知道有爷爷奶奶的“高个子”顶着。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从奶奶爷爷过世后,从爸爸从来没有回来后,从几乎被村里人都当作扫把星的时候……
王陆的拳头还在落,但力度明显小了一些。他的喘气声越来越重。赵和在旁边喊什么,李哭听不清,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又是一拳砸在肋骨上。
李哭的身体猛地蜷缩了一下。疼,太疼了,疼得他眼前发白,疼得他差点喊出声。他咬紧牙关,把那个声音硬生生吞回去,咽进肚子里,和血一起。
王陆的拳头停在空中。
他看着身下这个人,看着他蜷缩起来的身体,看着他紧闭的眼睛,看着他嘴角不断渗出的血。
他忽然打不下去了。
不是不想打,是……是不敢打了。
这个人太轻了。刚才揪他衣领的时候就觉得轻,现在骑在他身上更觉得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像一根稻草,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王陆甚至能感觉到他肋骨下面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很慢,很轻,像是随时会停下来。
他想起刚才那一拳砸在肋骨上的时候,李哭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低的闷哼——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出声。
王陆忽然害怕了。
他从李哭身上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李哭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染成暗红色。他的校服上全是土和脚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肿起来,嘴角还在往外渗血。他就那么躺着,躺在干枯的麦茬里。
风吹过来,麦茬沙沙地响。有几根麦茬被风吹起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他没动。
王陆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人,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陆哥,”赵和凑过来,声音有点发抖,“他……他不会晕过去了吧?”
王陆没说话。
他盯着李哭,盯着那个一动不动的身体,盯着那片越来越暗的橘红色天空。
然后他看见李哭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慢,像一只快要死去的虫子在挣扎。那根手指曲起来,又伸直,曲起来,又伸直,一点一点地抠进泥土里。
接着是他的胳膊。
李哭用胳膊撑着地,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把自己撑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动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撑起来一点,又滑下去,撑起来一点,又滑下去。
王陆站在原地,看着,没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动。他应该走的,打完就该走的,可他走不动,他的脚像生了根,扎在这片田埂上。
王陆伸手,把他背上的书包扯下来。李哭感觉到书包被拽走,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王陆拉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一个旧笔袋,几本卷了边的课本,塑料袋里的两个馒头,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还有一本……王陆的手顿了一下,李哭书包里躺着一张百元大钞,妹妹写的纸条就躺在旁边,被保管的好好的。
李哭终于撑起来了。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喘气,很重,像一台破旧的风箱。血从他嘴角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干枯的麦茬上,很快就渗进土里,看不见了。
然后他开始找东西。
他低着头,在周围的麦茬里摸索着,摸了一会儿,捡起一个东西——是他的书包,他把书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在旁边摸。
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拿起那本皮包的书,然后他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晃,差点又摔倒。他站稳了,散落的东西小心地放回书包里,拉好拉链,把书包背在身上。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往田埂另一边走去。
王陆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赵和拉了拉他的袖子:“陆哥,走吧。”
王陆没动。
他忽然转身,大步往回走。
“陆哥!陆哥你等等我!”赵和在后面追。
王陆没停。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