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黑漆木

22、第二十二章 第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哭就背着书包出了门。李哭几乎都是这个点起，即使没有闹钟。这个生物钟从小就养起了。
　　渐入冬了，天气变冷了，街上的树木也渐渐没有了生机。
　　一个身影在校门口徘徊，似乎是在等人。
　　自从昨天老班的教诲后，阮舒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自己作为班里的班长，居然默认了同学们欺负李哭的行为——虽然她曾想过要制止，但当事人的懦弱却让她觉得自己的制止只是徒劳。
　　一码归一码，自己作为班长确实失职。
　　跟李哭道歉？阮舒拉不下脸，就这样算了？可是心里过意不去。
　　看见李哭走来，果然李哭每天早上几乎都是最早的，阮舒攥了攥书包带，指甲掐进掌心。
　　“李哭同学，”阮舒开口，声音有点干，李哭眼里闪过一丝惊诧，“之前……班级里有些情况，我作为班长，处理得不够及时。以后，如果……如果你再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同学……对你不妥当，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报告给老师。”
　　她说完，脸颊微微发热。这番话冠冕堂皇，避重就轻，与其说是道歉或承诺，不如说更像是在履行某种程式化的职责，以此安抚自己的良心。她没敢看李哭的眼睛，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李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谢谢班长。”
　　李哭不知道班长为何会突然和自己说这番话，在他看来，自己似乎并没有什么困难需要告诉老师，可能是班长对同学的关心，李哭想着，向阮舒道了谢。
　　谢……有什么可谢的？阮舒呆愣在原地，看着李哭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哭，今天别忘了啊，老地方见！”王婷这周最后一次巡逻，同样的时间遇见了李哭。
　　“嗯，没忘！”李哭回应道，背着书包走在大道上。
　　“那个女生是谁啊？”王婷刚刚想把自己带的便当给李哭来着，看到那个女生和李哭说话心里就有点不痛快。
　　“看着眼熟，有点像他们班的班长，叫什么来着？好像是阮舒？”
　　“阮舒？”王婷声音里面充满敌意，直愣愣的看着阮舒的背影，她认得阮舒，李哭他们班的班长，成绩好，人缘也不错，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她找李哭说什么？是公事，还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堵在胸口，闷闷的，还有点发酸。
　　阮舒走在路上，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后背发凉……
　　“怎么，吃醋了？”李欣调侃道。
　　“怎么可能？你又打趣我！”说着就挠李欣的痒痒肉。
　　“诶呀诶呀，我错了！我错了还不成吗？”
　　……
　　王陆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第一排的位置他算是坐够了！老班说，这次考试考到班级前五的，可以随机挑座位，而他，王陆，要考到班级前二才能换座！这不是搞歧视吗这不是！不过势必要考到前二！
　　“这篇是李哭同学的作文，文笔好，最关键的是写得一手好字。”
　　说到“一手好字””的时候，何若淑不争气的拿书砸了一下王陆，王陆倒是无所谓，嘴里叼着笔盖，只是听到老师夸奖李哭的时候，心里不痛快，然后瞅了一眼自己的狗爬字，把嘴里面笔盖“噗”的吐了出去，抄起笔在自己的书上随便画了几笔。
　　然后不服气的转过头，正好对上了李哭的眼睛，而李哭对上王陆的视线之后，又连忙转移了自己的目光。
　　那家伙——是在炫耀？
　　想到这，王陆心里更窝火了。
　　李哭确实是看着王陆，但不是炫耀，他真心觉得何老师说得对，王陆的字太丑了，至于他是怎么知道王陆的字丑呢，原因是开学时的语文考试王陆作文不及格，何若淑被气得吐血，拿过对方的卷子一看，抛开那鸡爪子一样的字不说，王陆的文笔好，论据找的也充实，最低也得40分以上，却因为那个狗爬字而导致的不及格。
　　为了激一下王陆，何若淑把王陆的作文当典型挂在了班级后方板报的中间！想着那小子会不好意思然后“痛改前非”，结果却是王陆没脸没皮，说是自己是真龙下世，自己的手就是龙爪子，写的字自然飘逸如云。
　　何若淑低头看着王陆在书上乱画，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教书十几年，油盐不进的学生见多了，像王陆这样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脸无所谓的倒是没见过。
　　“上周布置的作文《故乡的物》有三个同学写的不错，来，王陆你先念一下你的，李哭你第二个念，阮舒今天请假，她的作文贴在后面的板报上，大家下课后欣赏。”
　　“……故乡的老井，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静静的望着天空，望着望着，井边的小屁孩长大了……”
　　王陆念完了，尾音还刻意拖长了些，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得意。
　　何若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坐好。王陆同学这篇文章，胜在细节扎实，那一句‘井绳在青石板上磨出的凹槽，是时间的刻度’，很有味道，文笔，是老练的。”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字迹，是丑的……”底下同学稀稀疏疏传来笑声。
　　赵和笑的最为猖狂，王陆朝赵和扔了一笔盖。
　　“注意课堂纪律。”说着又轻轻砸了一下王陆的头，“下面，李哭，你来念一下你的。”
　　“……故乡的老槐树，一棵在风里长大的树，根系扎进土里，枝叶却总是谦卑地低垂着。”
　　李哭的声音不高，像写的老槐树一样谦卑，他写的是家门口那颗老槐树，写树下磨得光滑的石凳，写夏天蝉鸣里奶奶摇着蒲扇和爷爷在树下拌嘴，写槐花落下来时，细碎的花瓣落进热水里面，淡淡的甜能留一个下午。
　　王陆倚在凳子上，嘴里的笔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捡了起来又叼在嘴里，他皱着眉，眼神飘向窗外，好像不屑一顾，但耳朵却支棱着，一个字也没落下。
　　他听得见那些画面，听得见槐花落在杯子里的声音，听得见蒲扇扇动时传来的声音，听得见黄昏时分炊烟升起来，奶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轻，却一下下敲在他心口上。
　　王陆知道自己写的《故乡的老井》写得好，他写故乡的老井，写井绳磨出的深痕，写冬天井口冒出的白气，写挑水时扁担压/在肩上的重量。何老师说他的文章有筋骨，有力量，他听了，心里确实得意过那么一小会儿。
　　但此刻，听着李哭念的槐花、蒲扇、热水里的甜，他却突然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的文章像一堵墙，结实、厚重，立得住；而李哭的文章，却像是从墙缝里面透出来的光。
　　那光不刺眼，甚至有些微弱，但照在身上，是暖的。
　　王陆右手倚在桌子上，装作不经意的回过头。
　　那家伙瘦瘦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膀单薄的撑不起任何重量。
　　李哭念到槐花落尽、秋天来临的时候，声音顿了顿。
　　那个时候，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
　　就那么一顿，王陆忽然感觉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于是他又把目光移开，用力咬了一下嘴里的笔盖，笔盖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写点煽情的东西吗，谁不会啊。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知道自己在嘴硬。
　　李哭念完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不算热烈，稀稀拉拉的，但确实有人在鼓掌。王陆没动，把笔盖从嘴里拿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噗”地一声，又叼了回去。
　　何若淑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李哭坐下。然后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王陆身上，带着点意味深长：“王陆，听完李哭的作文，你有什么想说的？”
　　王陆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挺好的。”
　　就三个字，惜字如金。
　　何若淑挑了挑眉，没再追问。她知道这个倔小子能说出“挺好的”三个字，已经算是难得的认可了。
　　“文字是有温度的。有人用字迹敷衍，有人用真心书写。同样的汉字，在不同人手里，分量不一样。”何若淑说完之后，走上讲台，“今天继续讲《蜀道难》，大家翻开文章47页。”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陆第一个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陆哥，你脸色咋这么难看呢。”赵和第一个注意到。
　　“我也觉着，蔫蔫的，难不成是因为红发夹？”李泽说道。
　　由于何若淑一直戴着红发夹，所以班里给起了一个“红发夹”的外号。
　　“你们有没有觉着今天李哭读的时候快哭了？”王陆没理会两人的问话，自顾自的说道。
　　“什么？陆哥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李哭读到‘槐花落尽、秋天来临’的时候，是不是要哭了。”王陆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两人，眼神里带着执拗。
　　“有吗？王泽你听出来没？”
　　“没有啊，李哭不是就简单停顿了一下吗，陆哥，你从哪里听出来他快哭了。”
　　“不可能啊。”王陆自言自语道。
　　“班长，你听出来没？”李泽瞥见刚好走过的阮舒，连忙拉住她，语气急切地问道。
　　“什么听出来没？你在说什么？”阮舒一头雾水，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们三人。
　　“就陆哥说，今天李哭念作文的时候要哭了。”李泽快速解释道，“我们俩都没听出来，你是班长，听得肯定认真，你觉着呢？”
　　“没有啊，不是很正常吗？”阮舒仔细想了一下，她确实什么也没听出来，只当是王陆讨厌李哭讨厌到了极点，乱说的罢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王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打球！”
　　操场上阳光正好，王陆却觉得胸口闷闷的。
　　那家伙瘦瘦的，声音也轻，写出来的东西却那么重。重得他听完之后，心里某个地方，一直沉甸甸的。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却忽然觉得，自己那篇得意洋洋的老井，好像真的缺了点什么。
　　——那种叫“温度”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