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黑漆木

23、第二十三章 李哭依

　　李哭依旧提前到了几分钟，正低头看着自己带来的习题集，阳光在他微蹙的眉间跳跃。王婷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那个保鲜盒，脚步轻快。
　　“给！”她把盒子放在李哭面前的桌上，眼睛亮晶晶的，“补充维生素！”
　　李哭看着那盒色彩鲜艳、明显精心准备的水果，愣了一下，随即眉头几不可查地轻蹙，摇了摇头：“不用，你吃吧。”声音是一贯的平淡。
　　王婷早就料到他会拒绝，早就想好了说辞：“哎呀，这是我妈非要我带的水果，我吃不完，放坏了多可惜。你就当帮我个忙嘛！”她语气自然，甚至带着点娇蛮，眼睛却紧紧盯着李哭的反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保鲜盒光滑的边缘，生怕李哭会拒绝自己。
　　李哭抬眼看她，目光掠过她包扎着创可贴的左手拇指，又落到她努力显得理直气壮的脸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期待，有小小的紧张，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善意。不是施舍，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笨拙的、想要分享的纯粹。
　　他沉默了几秒。
　　拒绝似乎会伤害这份笨拙的善意。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保鲜盒壁：“谢谢。”
　　王婷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笑容顿时灿烂起来：“快尝尝，这火龙果可甜了！”她催促着，自己心里也像吃了蜜一样。
　　李哭拿起一块苹果，慢慢放进嘴里。清甜微酸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开。他又拿起一块火龙果，那独特的、软糯清甜的口感，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很甜。甜得让他有些恍惚，甚至舌尖泛起一丝陌生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滋味。
　　王婷看着他小口小口吃着，眉眼弯弯，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那个……我能问你件事吗？就今早，你们班长和你说了什么？就早上，校门口……”王婷性子直，有什么就说，不然李哭和别的女生搭话这件事会一直像一根尖刺扎在心上，她承认自己占有欲有些强。
　　“早上？”李哭沉默了一下，“班长说以后有什么要困难和她说，她会帮忙。”
　　“那你有什么困难我，我帮你！你就别找她了！”王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居然有些迫切，她阮舒已经和李哭是一个班了，怎么可以还那么靠近李哭，李哭人那么好，要是被“拐走”了怎么办！
　　“班长是好心……”李哭说道，“其实我没什么困难的。”
　　“那你就……就尽量和她少说话。”
　　“好…好……”李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婷没再追问，拿出课本，指向昨天没弄懂的一道题：“这道题，你再给我讲一遍好不好？我好像又忘了。”
　　还是那个时间点，李哭从门口进来，门缝溜进的光没再让王陆皱眉，王陆换了个方向睡觉，倒是一直没弄清楚这小子中午出去干什么了，估计又是捡废品。
　　李哭从王陆左边的走道上走过去的时候，王陆懒散的瞥了一眼。
　　他嘴角上什么东西？黑芝麻？倒是很像火龙果的籽。
　　管他呢，睡觉——
　　王陆翻了个身，脑袋埋进胳膊肘里。
　　放学后，李哭去到了王兰说的那个饭店。
　　饭店的门脸比想象中气派，烫金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玻璃门上贴着大红“开业酬宾”的字样，褪了色的彩带还挂在门楣上。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服务员穿着统一的蓝布围裙穿梭其间，碗筷碰撞的脆响混着食客的谈笑声，一股热腾腾的油烟味从门缝里挤出来。
　　李哭在门口站了片刻，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他推门进去。
　　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拨弄着算盘，余光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前面，他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他几眼。
　　老板娘是一个微胖的中年女人，五十上下的年纪，身材敦实，裹着一件蓝色围裙，围裙上沾着洗不净的油点子，星星点点，像褪色的印花。脸盘圆润，颧骨上两团红——不是胭脂，是常年灶火熏出来的健康的颜色。眉毛稀疏，画过，但褪了大半，剩下两道浅浅的灰印子。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精明，笑起来又透出几分生意人的和气。头发用一根黑色的发箍往后拢着，露出宽宽的额头，鬓边有几根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丝样的光。
　　“你就是王兰介绍来的那个？”她放下算盘，撑着柜台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在李哭的脸上转了一圈——长得很清秀，这是女人对李哭的第一印象。
　　她听王兰讲过，他们家的这个“外来者”，从农村去到了他们家，但现在她没空想这些，眼下饭店正缺人。
　　李哭点了点头。
　　老板娘绕过柜台走了出来。
　　她走近了，李哭才看清她眼角密密麻麻的细纹，和耳垂上那对褪了色的金耳环——环身磨的发白，只剩下弯勾处还残留着一点黄。
　　“这么瘦。”她伸手捏了捏李哭的胳膊，动作熟稔，“搬得动泔水桶吗？”
　　李哭没说话，走过去拎起墙角半满的塑料桶，桶身油腻，他却稳稳的提了起来，尽管手腕上青筋绷起。
　　老板娘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又迅速被精明的笑意盖了过去，她咧开嘴，露出半颗镶过的银牙：“哟，力气还不小。行，你跟我来。”
　　她转身向员工房间走去，手指点了点一个柜子里叠了一层又一层的围裙：“从里面挑一件适合的，别把衣服弄脏了，晚饭十点开，别迟到。”
　　“好。”
　　随即李哭蹲了下去，柜子里的衣服还算干净，李哭随手拿了一件蓝色的。
　　“你就负责在客人离开的时候收拾碗筷，还有倒泔水桶，有些时候洗碗工忙不过来你也记着去帮忙，工钱我和你妈商量过了，一月一结。”
　　“好。”
　　“203号房客人刚走，你去收拾吧，有什么不会的就问。”
　　“好。”
　　李哭走了出去，刚刚走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李哭就注意到了墙上贴着的房间布局图，203是在二楼左拐的第三间。
　　这孩子倒是机灵，老板娘望着李哭离去的背影，可惜太瘦了。
　　后厨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老板娘粗声粗气的吆喝。
　　李哭端着盘子快步走向后厨，油腻的汤汁从盘沿滴下来，落在鞋面上。他走进洗碗间，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外面的说笑。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