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黑漆木

21、第二十一章 “哭啊

　　“哭啊，你来。”
　　此时父亲还没有回来，李哭正在收拾屋子，就被王兰叫了出去。
　　“是这样的，你大伯托人找了一份晚工，一三五七的晚上去饭馆帮忙收拾，有工钱，而且时间很合适，刚好你放学后的时间，而且管晚饭，我和爸商量过，你爸没什么意见，不知道你的想法？”
　　“我可以。”
　　李哭手里的抹布停了停，水珠顺着粗糙的纤维滴回桶里，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圈暗痕。
　　王兰看似是在和李哭商量，其实早就打好了算盘，他知道李哭的性格，一定会同意的，这样她就不用准备李哭的晚饭了，而且他们一家人也不会有这个外人打搅。
　　听到李哭的话，王兰脸上绽开笑容，眼角的细纹堆叠起来：“那就好，还是哭娃懂事。时间也不长，就帮着收拾桌子碗筷，不累的。”
　　“好。”李哭把墩布收拾好后，回了屋子。
　　拿出了日记本。
　　最近没有写日记。
　　李哭写日记的习惯一直在。
　　今天的日记里面记录了白天语文老师找自己的事，还有就是又认识了一个叫李欣的女生，关于王陆的事，李哭没有记录，他不想把自己觉得伤心的事记录到本子里，因为这个本子里记录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是美好的，李哭不想让伤心事破坏了那份美好。
　　“今天还是去给王婷补习了，王婷说她进步很大很感谢我的帮助，然后递给我一颗橘子糖，纸剥了一半，露出橙黄的糖块。我吃了，很甜的橘子味，王婷很聪明，跟她说的知识点她都记住了，我看得出来她很认真，希望王婷的成绩在这次期中考能够上去。
　　语文老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上次作文里写枣树的那句“叶子落得慢，像舍不得走”，她很喜欢，她递给我一本《城南旧事》，书页边角卷了，但没污渍——这本书我看过了，但这是老师的好意，我没说出来，接过了老师的书。
　　今天还认识了王婷的好朋友，她是叫李欣，看来我又多了一个好朋友，原来我也可以交到这么多好朋友。
　　晚上妈妈说大伯介绍了个饭馆的活，一三五七晚上干，收拾碗筷，管晚饭，有工钱。我说好。有工钱，不知道是多少，但终归是活干，可以多攒一些钱了。
　　爷爷说，人再难，也要把日子过成干净的样子。
　　今天也记一笔：书有了，糖吃了，活接了。”
　　可李哭还是忘不了白天王陆的那个眼神，此刻想起心里竟有一丝刺痛，李哭不喜欢这个刺痛的感觉，就像父亲埋了爷爷之后的那个眼神——然后父亲就抛下了自己，那种孤苦的感觉每每想起都让人窒息。
　　王陆讨厌自己？李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让王陆讨厌，但他下定决心尽量躲闪着王陆的，这样就不会讨他嫌了。
　　王婷回到家，想到白天的纸条就想笑。
　　“你干什么？被附身了？”王陆走过客厅的时候，就看见王婷对着电视机嘻嘻嘻的发笑，关键是电视是关着的。
　　“妈！我明天要吃水果！你帮我准备一份便当！”
　　算了，还是自己准备的更有心意。
　　“妈，我自己弄就成！”
　　最近王婷行为异常，十分有九分不对劲，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明明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偏偏又自己准备便当。
　　王陆盯着妹妹看了几秒，见她眼神飘忽，嘴角还噙着压不下去的笑意，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他“啧”了一声，索性不再理会，转身进了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你哥呢？”
　　“他回房间了，妈，我来削苹果！”
　　“诶呀，等会儿伤到手。”王母不让女儿插手，偏敌不过女儿的执拗，只得把水果刀递给了王婷，“慢点削。”
　　“我知道了，老是唠叨，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伤到自己？您瞧好了！”
　　王婷接过母亲递来的粉红色刀把的水果刀，笨拙的削皮，虽说有点浪费，但终归不会伤到手，王母也就不再说话。
　　王陆在房间里打游戏，总觉得外面太安静。
　　拉开门走到厨房，倚在门框上，看见王婷正低着头，专注的样子让王陆觉得这还是原来的那个刁蛮任性的妹妹吗？
　　“喂，你看什么？没见过人家削苹果？”
　　“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事瞒着我？”王陆向前走了一步，巨大的阴影罩在王婷身上。
　　“你挡到光了！我就是自己想吃，碍着你了？”
　　“你跟你哥说话能别那么呛吗？”
　　“谁让你多管闲事。”
　　说着一个不注意，划到了拇指，鲜红的血珠瞬间从指腹冒出来，把手指含进嘴里，眉头拧紧了，眼泪就要不争气的流出来，结果看到王陆还在，硬是憋了回去。
　　王陆不语，转过身走到了客厅。
　　见王陆离开，王婷才“嘶——”的发出抽气声，“好疼。”
　　“笨手笨脚。”王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拿了一瓶碘伏和创可贴，平时老是打架，家里药品的摆放位置熟得不能再熟了。
　　“谁让你过来说话的！”王婷撇了撇嘴。
　　“伸手。”
　　王陆拿了棉签，沾了碘伏液，刚才是想拿酒精的，知道这丫头怕疼，半道回去换了碘伏。
　　“你轻一点。”
　　“碘伏不是酒精，不疼。”
　　王陆垂着眼，动作算不上轻柔，却足够仔细，对这个妹妹，王陆当然是极致呵护。
　　将创可贴缠绕上去，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王婷还是个跟屁虫小豆丁的时候，摔破了膝盖也是这样含着泪，是他笨手笨脚给她贴上歪歪扭扭的纱布。
　　贴好后，他用手指按了按边缘。
　　“谢了。”王婷声音低了些，别扭地动了动手指。那点微不足道的伤，被哥哥这样一处理，倒显得郑重其事起来。
　　“你真没事瞒着我？”
　　“没……没有！”
　　“那就成。”
　　看哥哥走后，王婷打开了冰箱。
　　“火龙果！妈，啥时候买的？”
　　“什么买的，那是你爸好友送的，就剩下两个了，你和你哥一人一个。”
　　那时候在那块地区，火龙果算是比较稀少的，只有少数水果店卖，多数家庭还吃不上。
　　“我哥就是猪八戒吃人参果——食不知味，给他吃就是白瞎，我都拿了！”
　　“没良心的家伙。”王陆嘀咕了一句，关上了房门，默许妹妹吃了自己那一份。
　　王陆躺在床上，游戏机扔在一边，屏幕暗着。他望着天花板，眼前却是妹妹削苹果时专注的侧脸，和那个叫李哭的、总是沉默的男生清瘦的背影。两个画面交替浮现，中间似乎连着一条看不见的、却让他隐隐不安的线。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该说不说，有时候血缘这东西，就算平日里打打闹闹互相嫌弃，到了某些时刻，那点下意识的关切，到底骗不了人。
　　王陆是关心小妹的，会为了她打混混而休学，会害怕她有阴影而找好哥们护送，也会像刚才一样明明嘴上没说但心里还是心疼。
　　这份关心，向来包裹在吵吵嚷嚷、互不相让的表象之下。像他们家的相处方式——爱意藏在摔门的声响里，藏在抢遥控器的打闹中，藏在“猪八戒吃人参果”的互损背后。王婷理所当然地拿走他那份火龙果，而他默许地关上房门，便是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