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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巫溪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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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妈……
小妈?
小妈!
亓蔚然愣在原地,半天没做出反应。
直到对方把他的衣领整理好,送他走出房间,房门被从身后关上时,他才如梦初醒。
他和邹明城并不是邹承瑞想的那种关系,但是他也没有办法去澄清。
浑浑噩噩回到房间,额头和颈侧似乎还残留余温。
亓蔚然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被管家叫醒,简单吃了早餐便有人来送他回巫溪镇。
除了司机,车上还有两名保镖,一位坐在副驾,一位和亓蔚然一起坐在后排。他想起来,自己大二的时候,有一年寒假,亓建国开了三小时的车,带着林安然和亓深秀一起来接他,还没有提前告知,结果那年亓蔚然也悄悄买了提前回家的车票,在刚上高铁的时候接到了亓建国的电话。赶在高铁发车前一分钟,亓蔚然匆匆下车,打车回了学校,看到站在门口在和亓蔚然学校大门合影的三人。
亓蔚然前一天晚上便和赵华联系过,虽然对方不赞成他这么快就回来,但是听到说有人会跟着他一起时,也还是无奈答应。
到达巫溪镇时已经是中午,赵华在楼下等着,见到亓蔚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看着面上表情一丝不苟的保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亓蔚然的肩。
司机在楼下的车子里坐着,两名保镖跟着亓蔚然上了楼。
那栋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距离亓蔚然上次离开不过几个月,现在却物是人非了。房子不大,简单的两室一厅,主卧是亓建国夫妇住着,次卧原本的上下铺的双人床在亓蔚然的提议下换成了单人床。
家里随处可见的小摆件可见女主人用心设计的小巧思,每一样都留存着温馨。亓蔚然拿起餐桌上的相框,胸口像是被狠狠按压一般,沉重得无法呼吸。
“房子里的东西我都没让人动,也找人悄悄看着,前两天的确有人在门前面转悠过,不过被邻居发现了就跑了,后面就没再来过,估计是有什么东西。”赵华小声道。
亓蔚然点点头:“赵叔叔,您也要小心。”
赵华笑了:“哎,我都这把年纪了,得罪的人也不在少,反正上没老下没小的,我能怕啥。”
亓蔚然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两个保镖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局里有事,赵华匆匆来了又匆匆走,屋子里便只剩下亓蔚然一个。他有些不太好意思让保镖在外面站着,便试着让他们去屋里坐坐,保镖看起来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拒绝了,说他们的职责便是防止亓蔚然受伤,需要时刻警惕。
亓蔚然也不好再勉强,便又独自回到屋里,径直去了主卧。
小时候,亓蔚然和亓深秀最喜欢去夫妻俩的房间里“探险”,主卧有一间大大的衣橱,里面足足可以塞下五个亓蔚然,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永远都上锁的抽屉。
亓深秀曾经试着想用塑料尺把抽屉的锁撬开,结果塑料尺断了一角卡在里面,被林安然敲了一个脑壳蹦。当时亓建国笑哈哈地用铁丝小心把卡在里面的塑料给钩出来。那把尺子是亓蔚然的,所以每次亓蔚然看到文具袋里缺了一角的池子,都会想到当时亓深秀理亏又委屈的脸。
他拉了拉抽屉,不出意外,还是锁着的。于是,亓蔚然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打开门,探出头。
“或许你们有人会开锁吗?”
果然总裁身边不养闲人——亓蔚然除外。那两位保镖小哥中真的有一个会开锁。
只是用一字夹简单捣鼓了几下,抽屉就被打开了。亓蔚然道了谢,保镖点点头说了句“客气”便又回到门口。
亓蔚然拉开了那扇自己十几年来从未拉开过的抽屉。
里面是一个有些生锈的旧铁盒,铁盒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信封,亓蔚然数了数,总共三十一封,按照时间顺序放好的。
第一封时间是联邦429年的11月29日,收件人叫段明久。
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亓蔚然拆开信封,信纸已经有些泛黄,写信人的字迹很工整,信的内容不过是一些家长里短,落款人叫齐岳安。
第二封信是在六个月后寄来的,齐岳安告诉段明久,他有了一个儿子,取名蔚然。
段明久似乎比齐岳安要年长,齐岳安每一封信的开头都是“哥”。
第三封第四封,亓蔚然每拆开一封信,那些他从未经历过的、属于自己生父和养父的过去便如画卷一般缓缓铺开在他面前。
两人住的地方似乎并不远,但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两个人并没有手机联络,而是采用最原始的书信往来,段明久应当就是亓建国的原名,亓蔚然不知道他回信了些什么,但是齐岳安在信里夹着的树叶、一家三口的合照还有提及的拿手酱菜,亓建国……不,段明久应当也一一回应了。
亓蔚然将那二十七封信一一折叠重新装好,又打开了第二十八封,两次书信之间间隔了一年半,这次书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一个字:危。
时间是联邦432年7月12日。
剩下的三封信同样简短,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得出来写信的人有些急躁。
第二十九封,齐岳安告诉段明久,自己被人发现了身份,可能会有危险,为了不连累其他人,希望对方可以把自己的孩子照顾好。
第三十一封,里面是空白的,信封只写了日期。
联邦429年12月6日。
所有的书信联络在这一天之后戛然而止。
直到泪水滴落到棕色的信封上,亓蔚然才发觉自己又哭了。
他曾两次失去父母,都是因为一个人。
胸腔里悲愤难平,他将自己的哭声极力压抑,兜不住的滚烫泪水从指缝溢出。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难过的一天,大脑因为哭泣缺氧,一阵一阵发晕,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每一次呼吸都拉扯得生疼。
他恨,但是他又很无力。如果可以,亓蔚然真的很想亲自将背后的人千刀万剐,但是他做不到,他是一个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废物,甚至要靠最上不得台面的办法苟且偷生。
如果四位大人泉下有知,该多悲伤呢,如果亓深秀知道自己最崇拜的哥哥成了一个靠出卖身体活下去的人,该多失望呢。
只希望自己某一天自己也死掉在地底重逢,他们还愿意见他吧。
信封最下面是亓建国的日记本,亓蔚然擦干净眼泪,打开日记本,翻到12月6号这一天。亓蔚然猜得没错,这一天,齐岳安为了保护段明久,牺牲了。
十天后,段明久改名亓建国,带着林安然和亓深秀来到了巫溪镇。
那天后,日记也再没有更新。
所以,一切开始的那一天……
次卧里有一台笔记本,很旧了,每次打开都要一分多钟,但是亓深秀还是把它当个宝似的,毕竟可以玩扫雷和蜘蛛纸牌。
亓蔚然随身带了U盘,当密码输入框弹出后,他深吸一口气,输入数字:1216。
叮咚一声,压缩包被打开。
他苦笑了一声,拔下U盘后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一股没来由的失落感将亓蔚然包围,再然后,他看到了一张表情阴沉的脸。
“邹承瑞?”
亓蔚然猛地坐起,因为起太猛头发晕往后踉跄了几步打翻了笔记本,操劳多年的笔记本就此罢工。
“我是鬼?见到我吓成这样?”邹承瑞表情臭臭的,他四下打量了一下这间窄小的房间,很嫌弃地“啧”了一声,“你以前就住这?”
笔记本彻底黑屏,亓蔚然怎么也打不开之后干脆就放弃。
他点点头:“嗯,我和我弟。”
“两个人?住这?”
邹承瑞瞪大眼睛:“不对,你还有个弟弟?”
亓蔚然合上笔记本:“嗯,上初三。”
“初三啊……今天不是周六吗?你家没人?他们不知道你回来?”
亓蔚然看着床上的信封发呆,他慢吞吞弯下腰,将那些信封一封封叠起来收进铁盒里。
邹承瑞有些不耐烦,他抓了一下亓蔚然的肩膀,对方皱了皱眉,才意识到自己下手有些重。
“跟你说话你跟没听到似的……喂,你刚才哭了?”
估计是刚才哭得太凶,亓蔚然的眼睛还是红的,他移开脸,从衣柜里拿出一只帆布包,把铁盒和日记本都放了进去。
“他们不在了。”
东西收拾好,亓蔚然才低声回应了邹承瑞的问题。
邹承瑞愣了一下,他看着亓蔚然捏着帆布包袋子的手指太过用力,指尖有些微微泛白。
“不在了,是……”
亓蔚然将帆布包挎到肩上:“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他略过邹承瑞,走出次卧,踏出家门,跟门口的保镖道:“走吧,去吃午饭。”
午饭是在附近的一家家常菜馆吃的,赵华请的客,邹承瑞也厚着脸皮跟着在。
亓蔚然不是很能喝酒,赵华也不能喝,一桌人一人一杯椰子汁,赵华却跟喝醉了似的嗷嗷哭。
兴许是憋了太久,赵华搭着亓蔚然的肩,不一会肩头的布料就湿了一片,亓蔚然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因为他只要一开口就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那顿饭吃得很压抑,邹承瑞早早吃饱了除了包厢,亓蔚然他们吃完出来的时候,发现他正在跟店门口拴着的那只狼狗互相看着对方,狼狗龇牙咧嘴的,邹承瑞面无表情。
“你在干什么?”
亓蔚然走到门口,愣住了,看看狗,又看看邹承瑞。
“这只狗见人就叫,我训了它几句,它不服。”邹承瑞指着狼狗,狼狗立刻大声吠叫起来,看起来像是要咬邹承瑞的手指。
两个保镖和司机先去开车了,赵华站在原地笑得乐呵,脸上红彤彤的,不知道是刚才哭的还是现在笑的,他拍拍亓蔚然的肩先回局子了,现在店里人不多,亓蔚然走到邹承瑞旁边。
“你怎么来这了。”
“我一直跟着你们车子在。从出家门一直跟到你家楼下,你都没发现?”
亓蔚然确实没发现,一路上他都没什么心情,更何况发现自己被跟车了。
“邹先生知道吗?”
“我去哪跟他说干什么?”
一提到邹明城,邹承瑞的语气立刻差了下来。
看来他们父子的关系真的非常差,亓蔚然知趣地闭上了嘴。估计邹承瑞对自己也是带着一种“恨屋及乌”的态度,一想到这,他更释然了,反而略带慈爱地揉了揉邹承瑞的头发。到底是一个刚成年的的半大小孩,自己要比他成熟,有些时候多包容一下他的坏脾气也没什么。
狼狗呜咽了几声,亓蔚然拍拍邹承瑞的肩:“走吧。”
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亓蔚然临走前又回到那间无人居住的房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要带走的,因为都放不下。家门落锁,锁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过往的二十三年与现在的他被一道铁门隔绝,亓蔚然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他上车后,感觉到车后有灯对着自己闪了闪,亓蔚然转身,才发现有一辆保时捷缓缓开过来。那应当就是邹承瑞的车了。
车子看起来还挺朴素,怪不得自己当时没有注意到有人跟车。
司机发动了车子,亓蔚然重新坐好,怀里抱着那只从家里带走的帆布包。
回程的路上有点堵,又遇到一起小小车祸,回到邹家的大宅子时已经到了晚上六点半。邹承瑞一进屋就径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样子晚饭是不打算一起吃的,张叔轻声提醒亓蔚然邹明城已经回来了,现在正在书房,亓蔚然点点头,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洗了个澡,换了身家具服,敲响了书房的门。
书房门没有关紧,漏了条小缝,亓蔚然得到允许后,便推开了房门,但还是有些怯生生地站在门口。
“邹先生,没有打扰您工作吧?”
邹明城似乎是在看书,面上表情虽然严肃,但与之前相比要和缓许多,他合上书本,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