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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初至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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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雨势渐收,马车终于驶入苏州城。
蒋听撩开车帘,一股湿漉漉的热气扑面而来——江南的夏天,连风都是黏的。
映入眼帘的是白墙黛瓦,是纵横交错的水巷,是河道上缓缓驶过的乌篷船。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积起一洼洼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街市上行人匆匆,油纸伞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商贩的叫卖声被雨声浸得有些发闷。
“这就是江南啊……”蒋听喃喃,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京城宽阔大气,街道规整;而苏州城像是被水浸润过的绣品,一切都柔柔的,弯弯的,连空气都带着水汽的重量。
金宝坐直了身子,脸上既有归家的急切,又带着忧虑:“往左拐,过三座桥,就到我家了。”
马车在湿滑的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蒋听注意到,街边的铺面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开着,但也没什么客人。偶尔有行人路过,也都低着头,步履匆匆。
“气氛不太对。”萧衍轻声说。
“往常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金宝皱眉,“茶馆里该坐满了听评弹的,酒楼也该上客了……”
说话间,马车在一座大宅前停下。
金府。
朱漆大门上挂着烫金匾额,门口一对石狮子被雨水洗得发亮。只是此刻大门紧闭,门前也没有守门的家丁,只有雨水顺着屋檐哗啦啦地流。
金宝跳下马车,几步上前敲门。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探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管家。
“少爷!”老管家眼睛一亮,赶紧开门,“您可算回来了!”
“福伯,我爹呢?”金宝急切地问。
“老爷……老爷在房里。”福伯声音压低,“病了,躺两天了。”
五人随着福伯进府。穿过影壁,绕过回廊,蒋听一路打量着这座江南富商的宅院。
和京城的深宅大院不同,金府处处透着精致——回廊的栏杆雕着缠枝莲纹,窗棂是冰裂纹的,院子里有假山、池塘、亭台,雨水打在荷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只是此刻,这些景致都笼罩在雨幕里,显得有些寂寥。
仆人们见到金宝回来,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府里的情况。金宝一边安抚他们,一边领着四人往内院走。
“我爹住东院。”他脚步匆匆,“大家先跟我去看看,然后我让人安排住处。”
东院正房里弥漫着一股药味。金老爷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闭着眼,呼吸很轻。一个大夫模样的人正坐在床边把脉。
“爹!”金宝扑到床边。
金老爷缓缓睁开眼,看见儿子,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金伯伯好。”蒋听轻声唤道。
金老爷的目光转向她,又转向她身后的几人,眼中露出疑惑。
“这都是我的朋友。”金宝赶紧介绍,“是来帮咱们的。”
金老爷艰难地点点头,又闭上了眼。大夫起身,示意众人到外间说话。
“金老爷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忧思过度。”大夫压低声音,“我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但心病还需心药医。”
金宝眼圈红了,强忍着没掉泪。他谢过大夫,让管家送人出去,又吩咐下人准备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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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设在花厅。
菜色很丰盛——松鼠鳜鱼、清炒虾仁、东坡肉、腌笃鲜、炒时蔬,还有一道蒋听叫不出名字的汤,据说是用鸡、火腿、笋熬的,汤色清澈,味道却极鲜。
但气氛有些沉闷。
金宝没什么胃口,扒拉着碗里的饭。慕邵华安静地吃着,偶尔给蒋听夹菜。萧衍倒是吃得从容,但眉头微蹙,显然也在想事。谢归依旧是那副样子,吃得不多,也不说话。
“金宝,”蒋听终于忍不住开口,“那六家……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金宝放下筷子,叹了口气:“下午我让管家去打听了。六家的铺子虽然还开着,但都人心惶惶。尤其是周家的钱庄,已经有储户听到风声,开始悄悄取钱了。”
“官府呢?”萧衍问,“这么大的事,官府不管?”
金宝摇了摇头,“苏州知府派人去各家问了话,登记了失窃物品,然后就……没然后了。说是查,可怎么查?现场一点痕迹都没有,账本印鉴就像是自己长腿跑了。”
慕邵华沉吟:“能在同一时间潜入六家商号,盗走重要物品而不留痕迹……这绝非寻常盗贼所为。”
“我也这么想。”金宝点头,“但问题是,谁会这么做?这么做为了什么?如果是竞争对手,该冲着我们金家来才对。如果是绑匪,也该勒索要钱。可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蒋听咬着筷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真奇怪。”
“或许不是六家的仇人。”慕邵华缓缓道,“而是一个……与七家都有仇的人。”
众人一怔。
“七家?”蒋听问,“包括金家?”
“包括。”慕邵华点头,“七家在江南同气连枝,若有人同时针对七家,那此人必然与七家都有过节。而且……”她看向金宝,“能让此人恨到要毁掉各家,恐怕不是一般的过节。”
谢归忽然开口:“什么过节,能牵连七家?”
这个问题让花厅安静下来。
金宝皱眉想了很久,摇头:“我想不出来。我爹和苏伯伯他们是几十年的交情,七家之间虽有生意往来,但也难免有竞争摩擦。可要说能让人恨到这种地步的仇……我真没听说过。”
“或许,”萧衍慢慢道,“是你们七家共同做过什么事,伤害了某个人,或者某个家族。而那人,现在来复仇了。”
蒋听心里一紧。她想起说书先生讲的那些复仇故事——被逼到家破人亡的人,隐忍多年,练就一身本事,然后回来向所有仇人讨债。
“可就算真有这样一个人,”金宝急道,“他偷账本印鉴做什么?那个…”
“账本是关键。”谢归打断他。“商号的账本,记着什么?”
“生意往来,银钱出入,货物清单……”金宝下意识回答。
“还有呢?”谢归问。
金宝愣住了。
萧衍眼神一凛:“还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蒋听忽然明白了。她爹在御史台时,常说要查一个官员,最好的办法就是查他的账——明账、暗账、私账,账本里藏着一个人所有的秘密。
“七家商号在江南经营几十年,”萧衍的声音沉了下去,“明面上的生意自然干净,可暗地里呢?有没有官商勾结?有没有偷税漏税?有没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交易?”
金宝猛地站起来:“不可能!我爹他们——”
“你爹他们也是人。”萧衍看着他,“是人就有私心,就有不得已的时候。江南这么大,水这么深,七家能做到今天的位置,不可能干干净净。”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
金宝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他想起这些年跟着父亲学做生意时,偶尔听到的那些含糊其辞的对话,那些深夜来访的神秘客人,那些父亲让他“不要多问”的交易……
他颓然坐下。
“如果真有这样的账,”蒋听小声问,“偷走账本的人,想做什么?”
“要么勒索。”萧衍分析,“掌握七家的把柄,要钱要物要权势。要么……”他顿了顿。
“就是把账本里的秘密公之于众。”萧衍说,“届时,七家身败名裂,江南商界大地震,牵连的官员、势力……全都得跟着倒。”
这个可能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慕邵华轻声道:“这就不只是商贾恩怨了。这是……要掀翻整个江南的棋盘。”
谢归看向金宝,“你爹一定知道道么。”
“什么意思?”
“七家同时出事,手法一致,目标明确。”谢归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这说明作案的人对七家极为了解。而能让七家都有把柄落在同一个人手里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要么是七家共同的敌人,要么……就是七家内部的人。
而金老爷作为七家的核心,不可能一无所知。
金宝的脸色白得像纸。他想起父亲病倒前,那些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些半夜惊醒的噩梦,那些反复叮嘱他“小心”“谨慎”的话……
“我……”他声音发干,“我去问我爹。”
“现在不是时候。”萧衍拦住他,“金老爷病着,经不起刺激。而且就算他真知道什么,也不会轻易说出来——这种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怎么办?”金宝急了。
“等。”谢归说,“等对方出招。偷了东西,总会有所求。要么要钱,要么……要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蒋听看着金宝发白的脸,又看看桌上已经凉了的菜,忽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说的话:“江南那地方,商贾如云,水太深。你去可以,但要记住——多看,多听,少说话。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现在她知道了。
这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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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五人各自回房休息。
蒋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感觉永远下不完。江南的潮湿渗进骨头里,被褥都是潮的,贴在身上不舒服。
她索性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雨已经小了,变成了细细的雨丝。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滴滴答答。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花园。
然后她看见了谢归。
他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正看着廊外的雨。高马尾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黑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侧脸的轮廓被灯笼的光勾勒出来。
蒋听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你也睡不着?”她轻声问。
谢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看雨。
“嗯”
蒋听也不介意,在他旁边的栏杆上蹲下。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裙摆,凉凉的。
“我在想金宝家的事。”她自顾自地说,“你说,偷账本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谢归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我觉得不是要钱。”蒋听托着腮,“如果要钱,早该来勒索了。可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像在……等待什么。”
谢归没接话。
“谢归,”蒋听忽然转头看他,“你觉得金老爷真知道什么吗?”
这次谢归回答了:“嗯。”
“为什么这么肯定?”
“七家同时被盯上,不是巧合。”谢归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缥缈,“能同时掌握七家把柄的,要么是七家极信任的人,要么……是七家共同对不起的人。”
他顿了顿:“而无论是哪一种,作为七家之首的金老爷,都不可能毫不知情。”
蒋听心里沉甸甸的。她想起金老爷蜡黄的脸,浑浊的眼睛,还有看到他们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那不是单纯的病重,那里面藏着恐惧,藏着愧疚,藏着……秘密。
“可如果金老爷真知道,”她小声说,“他为什么不告诉金宝?不告诉官府?”
谢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蒋看不懂的东西。
“有些秘密,”他说,“说出来,死得更快。”
蒋听思考后,点了点头。
“你以为官府不知道?”谢归声音很轻,“七家这么大的事,知府衙门却只是走个过场。为什么?”
蒋听望着他,示意让他说。
“因为官府也知道,江南这地方太乱。多管闲事没好处。”谢归转回头,继续看雨,“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不知道,等事情自己过去,或者……等上面的人来处理。”
“上面的人……”蒋听喃喃。
现在的每一件,都超出了她对人生的认知。
“其实我有点想退缩。”她顿了顿,又说:“但,我不想什么都不做,就在那儿干等着。”
“你爹教你这些?”他挑逗的语气,像在问小朋友,“教你遇到事不能干等着?”
“嗯”
“我其实一直都想问你,”蒋听忽然问,“你怕吗?”
谢归沉默了很久。
久到蒋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怕过。”
“后来呢?”
“后来发现,怕没用。”谢归说,“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就只能面对。”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蒋听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深藏的、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疲惫。
她忽然很想问,你经历过什么?你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你为什么……好像对什么都不在乎?
但她没问。
有些伤疤,不该轻易去揭。
“谢归。”她轻声叫他的名字。
谢归看向她。
“咱们现在是一起的。”蒋听认真地说,“所以以后,你不用一个人面对。咱们五个人,一起面对。”
她说得很郑重,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星子。
谢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雨幕。
“嗯。”他说。
很轻的一个字。
但蒋听听见了。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该回去睡了。”蒋听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水渍,“明天还得想办法呢。”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谢归,你也早点睡。养足精神,才能打架。”
谢归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蒋听笑着走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谢归还站在那里,看着雨。
掌心里,那枚铜哨静静地躺着,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他握紧了它。
雨,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