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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密室玄机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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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蒋听醒来时,天已大亮。
雨停了,但天色还是灰蒙蒙的。推开窗,一股潮湿闷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江南的夏天,连晴天都带着水汽的重量。
她梳洗完毕,换上那身浅绿的薄纱裙衫——料子是在长安和顾晴逛街时新买的,苏州进口的透气又凉快。头发利落地扎成两个丸子,用丝带绑着,额前薄薄的刘海显得清爽干练。为了方便行动,她在裙子里头还穿了条束脚裤,袖口也用丝带扎紧了。
到饭厅时,其余三人已经到了。
“早啊。”蒋听笑着打招呼,在慕邵华旁边坐下。
桌上摆着江南特色的早点:小笼包、生煎、豆浆、油条,清粥、小菜,还有几碟江南特色的糕点——定胜糕、海棠糕、梅花糕,摆得精致。
“金宝呢?”她环顾四周,发现少个人。
“去看金老爷了。”慕邵华轻声说,“一早管家来说,金老爷夜里咳得厉害,金公子不放心,天没亮就过去了。”
蒋听点点头,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绵软,米香浓郁。她夹了块定胜糕,咬了一口——红豆沙馅,甜而不腻。
她边吃边想着昨晚的事,想着那些账本,心里憋着好多问题,想问问大家的看法。
“对了,”她咽下糕点,开口,“关于昨天咱们说的那些——”
话刚起头,慕邵华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蒋听一愣,看向她。慕邵华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那眼神很明确。
蒋听会意,立刻改口:“——那些江南的点心,真好吃!跟京城的味道不一样。”
萧衍笑了,接话道:“江南糕点讲究精细甜糯,京城糕点偏重酥香。各有所长。”他夹起一块海棠糕,“这海棠糕做得好,外脆里软,豆沙磨得细。”
她望了望窗外的天空,“今天天气好好,咱们吃完出去逛逛?”
“好啊。”萧衍接口,“来苏州两日,还没正经逛过。听说观前街的铺子不错,可以去看看。”
蒋听一边吃,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四周。金家的仆人们进进出出,端着盘子添菜倒茶,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端着新蒸的糕点进来。那丫鬟十五六岁模样,相貌清秀,手腕上戴着一对普通的银镯子。蒋听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她的左手手背——那里有一个淡粉色的蝴蝶状胎记,只有指甲盖大小,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丫鬟放下糕点,福了福身就退下了。蒋听多看了一眼那个胎记,心里觉得有些眼熟,但也没多想——胎记嘛,长得像蝴蝶也不稀奇。
“蒋姑娘想买什么?”萧衍的问话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啊?哦……”蒋听想了想,“我想去看看有没有特别的机括零件,苏州工匠的手艺听说很好。对了,还得买些药材——我爹给的单子上有几味江南特产的药,京城不好买。”
慕邵华接话:“我想去书铺看看,或许能找到关于江南地理的典籍。”
“那我陪慕姐姐去。”蒋听立刻说。
萧衍笑:“那我去茶楼坐坐,听听市井闲话,或许能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三人看向谢归。
“随便。”
一顿早饭在看似寻常的闲聊中吃完。蒋听心里惦记着昨晚的事,但碍于在金家,只能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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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四人出了金府。朱漆大门在身后关上时,蒋听只感觉身边三人的气息都松了一瞬。
街道已经热闹起来。雨后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的天空。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点摊前围满了人,空气里飘着油条、豆浆、生煎包的香气。
行人往来,有挑担的小贩,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摇着扇子慢悠悠走的老爷爷,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很安宁。
可蒋听总觉得,这安宁有点僵。
他们顺着街道慢慢走。蒋听好奇地东张西望——绣品铺子里挂着精美的苏绣,茶叶铺的伙计正在门口摊晒茶叶,书局里飘出墨香,还有卖糖人、面人、泥人的小摊,引得孩童围观。
走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来到一座石桥边。桥下河水缓缓流淌,几艘乌篷船停在水边,船娘正在船头洗菜。
桥上没什么人。
“就这儿吧。”萧衍停下脚步,靠在桥栏上,“视野开阔,说话方便。”
四人散开站着,看似在赏景,实则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谈话圈。
蒋听终于憋不住了:“慕姐姐,刚才在金府,为什么不让我说?”
慕邵华轻声道:“隔墙有耳。”
“金府……有内鬼?”蒋听心头一紧。
“未必是内鬼。”萧衍接话,“但金家现在这情况,难保没有别人的眼线。咱们说话,还是谨慎些好。”
蒋听想起昨晚谢归说的那些话,她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那你们对昨天的事,有什么想法?”
三人沉默了片刻。
慕邵华先开口:“我昨夜细想了失窃之物。以我们目前知道的账本印鉴被偷是实利,有很大几率是报复。”
“报复?”蒋听问。
“或许。”慕邵华顿了顿,“但更可能,是报复整个江南商界的……某种秩序。”
萧衍摇着扇子,“慕姑娘的意思是,有人不满七家掌控江南经济,想借机掀翻棋盘?”
“有这个可能。”慕邵华点头,“七家‘七巧板’的说法,意味着他们垄断了江南从生产到流通的关键环节。这自然会挤压其他商家的生存空间,也会……挡了一些人的路。”
蒋听想起常说的话——垄断生腐败,权势招嫉恨。
“那偷账本……”她小声说,“是为了找七家的把柄,然后……”
“然后要么控制七家,要么毁掉七家。”萧衍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控制,就是拿着把柄要挟,让七家听话。毁掉,就是把账本里的秘密公之于众,让七家身败名裂,江南商界重新洗牌。”
蒋听脊背发凉:“那金家……”
谢归开口,三人看向他。
谢归看着桥下流淌的河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七家以金家为首。若七家出事,金家责任最大。若账本曝光,金家的秘密也最多。”
他顿了顿:“所以金老爷病倒,不只是急的,更有可能是怕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总不能干等着。”
“等对方出招。”萧衍说,“我觉得不应该只有偷账本这么简单,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摸清这七家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嗯。”慕绍华点了点头。
蒋听立刻接话:“昨晚的事,你们怎么看?金老爷到底知道什么?”
萧衍收起扇子,神色认真起来:“金老爷肯定知道内情。但他病着,又守着秘密不肯说,咱们不能硬逼。”
“那怎么办?”蒋听皱眉,“总不能干等着吧?”
谢归忽然开口:“金家有密室吗?”
“大户人家,尤其是有秘密的,都会设密室。”谢归语气平静,“存放重要文书、账本、信物的地方。”
“你是觉得,金老爷可能把一些东西藏在密室里?”
“有可能。”慕邵华沉吟,“如果真如我们推测,七家共同做过什么不该做的事,那相关的证据或记录,金老爷不太可能放在明处。”
萧衍想了想:“你们觉得金宝知不知道密室的事?”
“应该不知道。”蒋听说,“昨天金宝带咱们逛金府时,没提过密室。而且以他的性子,要是知道,早该说漏嘴了。”
“那就不能问金宝。”慕邵华道,“若金老爷连儿子都没告诉,说明那秘密确实要紧。”
四人一时沉默。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市井声。
蒋听咬了咬嘴唇,忽然压低声音:“那咱们……偷偷找?”
萧衍挑眉:“蒋姑娘的意思是……”
“晚上,等金家人都睡了,咱们悄悄溜出去找密室。”蒋听越说越觉得可行,“金府这么大,肯定有咱们没去过的地方。密室一般都设在书房、卧房或者祠堂附近,咱们分头找。”
慕邵华有些迟疑:“这……毕竟咱们是暂时住在金府,这样会不会不太妥当。”
“那怎么办啊?”蒋听说,“如果金老爷真有苦衷,或者咱们再等七家真被人陷害,咱们早点知道,才能早点想办法帮忙。”
她看向谢归,寻求支持:“谢归,你觉得呢?”
谢归沉默片刻:“可以找,但务必小心。”
“对。”蒋听立刻接话,“咱们就看看,不动东西。如果真找到什么线索,再决定要不要告诉金宝。慕姐姐这样怎么样?”
“嗯,好吧。”慕邵华扶了扶额,还是妥协了。
萧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既然三位都同意,那我也没意见。不过——”他顿了顿,“得有个章程。金府这么大,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找。”
“我有办法。”蒋听从随身小包里掏出纸笔——她如今出门都带着这些,“咱们先分析分析,密室最可能设在哪儿。”
四人就在巷子里,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首先,密室要隐蔽,但也要方便主人进出。”慕邵华分析,“所以不会离日常起居的地方太远。”
“金老爷的书房在东院,卧房也在东院。”萧衍回忆着金府的布局,“祠堂在西院,但西院平时少有人去,金宝说只有祭祖时才开。”
“书房可能性最大。”谢归说,“重要的文书一般都在书房。”
蒋听在纸上飞快地画着金府的简图——她记性好,昨天逛了一遍,大致布局都记得。
“书房在这儿。”她点着图上的一个位置,“东院正房旁边,独立的一个小院。卧房在正房,祠堂在西院最里头。”她抬起头,“咱们重点搜书房,其次是卧房和祠堂。”
“怎么搜?”慕邵华问,“密室入口一般都很隐蔽。”
“我有经验!”蒋听眼睛发亮,“我爹的书房里就有个暗格,是我小时候无意中发现的。机关一般都设在书架后、地板下、墙上的画后面,或者……”她想了想,“或者摆件的底座。”
萧衍失笑:“蒋姑娘,令尊知道你把他的暗格摸透了吗?”
“不知道。”蒋听笑了笑,“我发现了也没声张,就是偶尔偷偷看看里头有什么——都是些古籍和信件,没意思。”
慕邵华无奈摇头,但眼中带笑。
“那就这么定了。”萧衍拍板,“今晚子时,咱们在金府花园的假山后面碰头。蒋姑娘和慕姑娘一组,搜书房;我和谢兄一组,搜东院卧房和祠堂。”
“那,谁先发现密室就用哨子发暗号。”蒋听拿出哨子摇了摇,“然后我们再集合。”
其余三人点了点头。
“需要准备什么?”慕邵华问。
“火折子、细绳、炭笔——做记号用。”蒋听掰着手指数,“还有,最好能弄到迷香或者安神散,万一遇到守夜的……”
“不用迷香。”谢归说,“用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淡黄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蒋听好奇地凑过去看。
“安神散。”谢归道,“撒一点在香炉里,能让人睡得更沉,但不会伤身。”
蒋听眼睛一亮:“这个好!谢了!”她接过纸包,小心收进怀里。
萧衍笑道:“谢兄会的可真多,连配药都会。”
“……”
四人商议妥当,便装作寻常游客,继续逛街。蒋听买了些机括零件和药材,还特意挑了把趁手的小匕首——原来的那把用了好几年,该换换了。慕邵华在书铺淘到两本关于江南地理的古籍。萧衍在茶楼坐了半个时辰,听了一耳朵市井传闻——多是关于七家商号失窃的猜测,但没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谢归一直沉默地跟着,但在蒋听试匕首时,他多看了几眼,“太轻,会不趁手。”
“我觉得挺好。”蒋听挽了个刀花,动作流畅,“我力气没你大,用重的反而影响速度。”
谢归没再说什么。
傍晚时分,四人回到金府。
金宝在大厅坐着,脸色比早上好了些:“我爹今天精神好点了,能喝下半碗粥了。大夫说再养几日,应该能下床。”
“那就好。”蒋听松口气。
晚饭时,五人围坐一桌。金宝话多了些,说起小时候跟父亲学做生意的事,说起七家掌柜如何关照他,说起江南的风土人情。
蒋听一边听,一边暗自观察。她发现金宝说到某些往事时,会不自觉地停顿,眼神闪烁——像是在隐瞒什么,或者,他自己其实也不确定某些事的真假。
夜深了。
金府渐渐安静下来。
蒋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等时辰。窗外月色朦胧,虫鸣声声。
她摸了摸腕上的红纹,她现在没空想这个。
她脑子里全是今晚的计划:书房的结构、可能的机关位置、如果遇到突发情况该怎么办……
还有,她刚才试匕首时,谢归说的那句话——“太轻,会不趁手”。虽然是否定,但是不是说明……他开始把她当成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了?
子时将至。
蒋听轻轻起身,换上深色劲装——料子轻薄透气,但足够结实。她把长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检查了一下随身装备:新买的匕首、火折子、细绳、炭笔、安神散,还有几个自制的小机关——万一遇到麻烦,可以用来拖延时间。
推开窗,夜色如水。
她深吸一口气,像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整个人轻盈地落在院子里。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这是轻功的基础,就这基础让她学了两年。
三道身影已经等在那里,四个人都是一身黑,有点刺客的意思。
萧衍站直身子,“人齐了,咱们可以出发了。”
“等等。”蒋听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四颗小小的丸子,“这是我特制的‘闭气丸’,含在嘴里,万一遇到迷烟或者毒气,能撑一炷香时间。”
慕邵华接过一颗,仔细看了看:“蒋姑娘连这个都会做?”
“从我爹那拿的。”蒋听有点不好意思。
萧衍拿起一颗,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有薄荷和冰片?”
“对,还有丁香和艾草。”蒋听惊讶,“萧衍你懂药理?”
“略懂一二。”萧衍含糊地说,说完就吃了。
谢归接过丸子,“多久见效?”
“含进去数到十就生效。”蒋听说,“能管一炷香。一炷香后得换新的,我带了备用的。”
谢归点点头,才把丸子含进嘴里。
蒋听自己也含了一颗,顿时一股清凉从舌尖蔓延开来,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好了,咱们按计划行动。”萧衍压低声音,“蒋姑娘和慕姑娘去书房,我和谢兄去卧房和祠堂。”
“如果遇到危险呢?”慕邵华问。
“那……学鸟叫?”萧衍试探着说。
谢归沉默片刻:“你会学什么鸟?”
“布谷鸟?”萧衍想了想,“布谷——布谷——这样?”
他压低声音学了声,居然学得惟妙惟肖,蒋听差点笑出声。
谢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现在是夏天。”
“夏天也有布谷鸟啊。”萧衍辩解。
“布谷鸟春天叫。”谢归淡淡道,“夏天叫,会引人怀疑。”
萧衍噎住。
蒋听憋笑憋得肩膀发抖。她发现谢归虽然话少,但每次说话都特别能噎人。
“不都说好了吗?就用哨子吧。”蒋听拍了拍腰间——改良后的铜哨就挂在那里,“按两下是找到密室了,按三下是危险速来。咱们都有感应片,能互相知道位置。”
谢归忽然开口:“遇到人,别硬拼。”
“知道知道。”蒋听摆摆手,“我又不傻,打不过还不会跑吗?”
萧衍笑了:“那咱们比一比?看谁先找到线索?”
“比就比!”蒋听来了劲,“输的人……明天请吃桂花糕!”
“成交。”
月光下,四人对视一眼,彼此点头。
然后,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散开,融入金府的夜色之中。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