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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直面心意 有没有一种 ...

  •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滂沱夜雨过境,冲刷干净街巷积攒的浮尘落叶,也猝不及防撞开了虞鸣意闭塞的心门。

      上一场给虞鸣意浇得透心凉的大雨,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她身边还戳着个活力四射向南。
      后来向南卷铺盖跑路,临走前还扒着门框叨叨:“有事别死扛,给我打电话!”

      虞鸣意当时乖乖点头,但这电话她是半点儿没打算打的。
      能有什么事呢,她这辈子的困境翻来覆去就三样——原生家庭造就的伤疤,没还清的债、还有连个落脚地儿都没有的心慌。
      在虞鸣意看来,自己这点儿烂摊子犯不着拉着奔向新生活的好朋友一起头疼。不添乱,就是给这小太阳最好的送行礼了。

      毕业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虞鸣意都在按部就班打卡上班。
      外界给设计行业镀了一层金,说什么“落笔造山河,图纸筑理想”,可只有蹲在工位里熬大夜的人才懂,理想是最先被碾碎的东西——碎在甲方朝令夕改的审美里,碎在部门豪无意义的内卷内耗里,碎在推无可推、身不由己的人情饭局里,连点能捡起来的残渣都不剩。

      提前打卡是公司钉死的硬规矩,准时下班却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天方夜谭。
      虞鸣意每天解锁工位电脑,迎接弹窗炸锅的工作群、标满红圈的待改图纸、甲方拍脑袋的临时指令,而后开启一整天的精神内耗。
      置顶对话框的红点就没熄过,甲方的要求全看心情不看逻辑,今天要极简明天得复古。部门组长还捧着一套歪理当圣经:“修改次数越多,项目才显得越专业。”

      “有本事自己动手改去。”虞鸣意愤愤不平地暗自嘀咕,修改图纸的动作倒是丝毫不敢停下。

      一套室内平面方案,从配色肌理、线条弧度、排版构图到软装摆件,能毫无意义地迭代七八版。
      熬了整整一周通宵,小组眼窝发黑终于定稿,对方却轻飘飘丢下一句:“诶,看来看去还是第一版顺眼,改回去吧。”

      坐办公室伏案劳作本就熬人,还要额外费心费力周旋三方人员。施工方偷工减料,遇事只会推诿扯皮,物业死守规矩万般刁难,甲方全凭个人喜好行事,毫无章法地反复挑错发难。
      要是虞鸣意不幸成了对接设计师,就得放下身段左右逢源,低声下气地调和矛盾,事事都以□□为先。

      完整悠闲的午休完全是奢望。会议室里常年飘浮着速溶咖啡的苦涩焦味、外卖浓重的油腻气味,以及缭绕不散的二手烟闷味。
      同事们埋头扒口饭,手里鼠标键盘依旧不停歇,抽空就要修改图纸。细碎密集的敲击声、电话里的争执声、上级不时的训斥声层层交织,将写字楼里仅剩的松弛空隙全部填满,让人片刻没法放空喘息。

      但比起这些,商务应酬才是最磨心性的。
      酒局饭局是项目的准入敲门砖,推不掉也躲不开。一桌人面和心不和地围坐着,嘴上说着和气的场面话,心里却各怀鬼胎。
      甲方端着架子居高临下地挑刺施压,同行表面热络,暗地里却在攀比业绩、互相踩底,领导端着酒杯长袖善舞,在各方利益之间圆滑斡旋。

      虞鸣意坐在席间,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假笑,机械起身挨个敬酒,空洞附和着耳边泛滥的场面客套话,咽下苦涩呛喉的酒水。
      耳畔是一众中年人高谈阔论职场厚黑、人情利弊的说教,她还得收起棱角与傲骨,察言观色收敛脾气,沦为圆滑顺从的职场工具人。

      酒过三巡,略带醉意的直属领导借着抬手替她整理衣领、轻扶肩膀的动作,手掌暧昧擦过她后腰;体态肥硕的合作方端着酒杯步步凑近,笑意隐晦深长,暗示只要喝下这杯酒,后续项目流程便能一路顺畅。
      同期入职的同事平日里抱团吐槽职场苦楚、彼此共情宽慰,背地里却紧盯晋升名额,私心算计不断,造谣搬是非、暗中捅刀子、争抢项目功劳样样在行。
      职场人情薄如蝉翼,在利益面前不堪一击。

      虞鸣意回想从前,坐在窗明几净的画室里,伏案描摹千篇一律的线稿,笃定自己颇有天赋,年少心气高昂,立志要比肩名家,做游离世俗、落笔生光的创作者。
      少年时代总是心急,揠苗助长般渴望长大,误以为成年就能挣脱束缚,长出羽翼奔赴万里长空,活出肆意耀眼的人生。
      可当真正褪去校服踏入社会,才发觉自己天真得可怜。

      薪资难以填补日复一日的精神损耗,理想终究熬不过柴米油盐的反复磋磨。CAD图纸、施工方案、效果图填满虞鸣意的全部生活,凌晨两点泛着光的电脑屏幕,远比城市夜里万家灯火更令她熟悉。
      她暗嘲自己年少轻狂的憧憬,一腔热爱到头来败给谋生糊口。曾经眼里有光,如今日日身着通勤正装挤早晚高峰,神情倦怠麻木,步履仓促匆忙,活成了当初不以为然、觉得无趣平庸的大人。

      以为心怀理想便能一往无前,可现实不会优待一腔热忱。当下行业迭代飞快,新技术不断涌现,说不清哪天自己就会被替代,拿什么去比肩古时潜心创作的画家?
      可倘若就此停下追寻热爱的脚步,过往伏案苦练的付出又意义何在?难道就要收拢羽翼困于工位,一成不变打工半生吗?

      因此,在某个通宵收尾的凌晨,虞鸣意终于下定决心,打算离职。
      将近凌晨一点,整栋设计院写字楼依旧灯火通明,大半楼层的工位还坐满埋头伏案的人。
      虞鸣意上传提交第八版修改方案,指腹僵硬酸胀,眼底血丝密布,颈椎腰背隐隐钝痛。她拖着被透支殆尽的身子走出办公楼,在路边等候网约车。

      深秋夜风寒凉凌厉,吹散黏在身上的咖啡苦味与二手烟味。虞鸣意抬头仰望天空,夜色沉沉,星辰寥寥,她忽而想起向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紧绷的、不敢松懈的那根弦,刹那间就断了。
      去他的KPI考核,去他的甲方审美,去他的职场人情世故,去他的内卷体面、升职加薪。
      老娘不干了。

      次日一早,虞鸣意雷厉风行整理交接完所有工作资料,平静递交了离职申请。
      领导挽留,同事惋惜,张口闭口都是虞鸣意业务扎实能力突出,是团队离不开的人,贸然离开太过于可惜。
      面对一众追问劝说,她只淡淡浅笑,统一答复:“是深思熟虑后的职业调整。”

      其实哪有那么多反复权衡的深思熟虑。
      不过是在一阵晚风拂过时突然下定决心,要放过疲惫不堪的自己。

      放在世俗眼光里,虞鸣意算得上一身轻。
      谈不上需要费心赡养谁,虞应、张斌暂且不提,韩雅身边有虞宝儿相伴,方翠芬还有张岚、张飞龙照料,怎么都轮不到她操心。
      她上无长辈要担负,下无子女要牵挂,身边没人指着她过日子,也没什么剪不断的人情包袱。况且她本就没有出人头地、大展宏图的野心,这辈子没啥远大抱负,所求不过平安苟活。

      早些年一身外债压身,虞鸣意硬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玩命接单干活、黑白颠倒熬着还债,把自己身心耗得油尽灯枯。如今债彻底还清,捆在身上的枷锁总算卸掉,她便再也不想紧绷着神经硬往前冲了。
      四肢齐全不愁糊口,天大的难事自有能人顶着,不用事事硬扛为难自己。

      离职之后,虞鸣意总算过上了从前心心念念的闲散日子,干点兼职,靠着零散接手绘插画、软装效果图、临时制图的单子维持生计。收入算不上宽裕,但胜在清闲自在,不用定点打卡坐班,时间全由自己说了算,偶尔偷懒歇业也没关系。
      弊端是收入时多时少不够稳定,怕哪天手头拮据,便打算缩减日常花销,物色合适的合租室友分摊开支。

      她像只没有固定归处的孤鸟,疲惫时寻一处地方落脚休整,心绪舒缓过后再继续前行。前路茫茫雾气缭绕,看不清终点,也摸不准行进的方向,但万幸的是,她始终保留着舒展羽翼、随心奔赴的能力。
      虞鸣意心里明白,自己很难拥有毫无顾虑的热烈欢喜。心底深处凝着一块常年不散的寒冰,由过往磨难与经年遗憾层层堆砌而成,没办法彻底根除。
      但漫长年月独自沉淀自愈下来,她也习惯与心底寒意共处,接纳自身缺憾,与不如意慢慢和解。

      画画依旧是虞鸣意专属的疗伤法子。
      无数个失眠熬到夜深的时刻,整座城市万籁俱寂,她便起身支起画板、挤好颜料静静落笔。
      画布就是她不肯对外言说的私密树洞,积攒在心的憋屈烦闷、事事落空的不甘,还有羞于说出口、渴望被好好偏爱守护的小心思,统统顺着笔触藏进画里。
      一路走来磕磕绊绊满身波折,对她而言,守住自己不被俗世磨得面目全非,就已经赢过命运大半。

      可世事难料,她盼星星盼月亮盼合租舍友,结果把江深给盼来了。
      阔别六年,青涩莽撞的少年蜕变为沉稳内敛的男人。同龄人里江深算得上年少成事,事业稳稳落地,处事稳重克制,是三姑六婆口中拿得出手的职场精英。剪裁得体的西装往身上一穿,嘿,身形挺拔,气质矜贵。
      再看虞鸣意,工作飘忽不定没有正职,收入时多时少还攒不下积蓄,月月轻轻松松月光,日子过得随性潦草。身上比别人额外多出来的底气,就是江深心甘情愿迁就她,平日里能蹭吃蹭喝。

      合租之后,虞鸣意闲来无事总爱坐着走神瞎琢磨。她暗自琢磨,多半是上辈子江深欠了自己好大一笔人情债,这辈子特地赶来还债报恩。
      不然怎么都说不通——他手里明明有配套完善、敞亮通透的精装公寓,条件样样拔尖,偏偏非要挤进来这套采光平平、户型老旧、家具破旧寒酸的老出租屋同住。
      总不能是看上冰箱里蔫巴巴发皱的青菜,看上她做菜总拿捏不准咸淡的手艺,或是那张二手淘来、桌腿歪斜、非得垫张硬纸板才能稳住不晃悠的折叠桌吧。

      这不胡扯吗,除非……
      虞鸣意忽然心头一颤。
      等等,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图的是她本人。

      倘若把虞鸣意比作一支股票,那江深就是股市里最疯狂且没脑的投资人。这支股跌停谷底、满身利空、毫无增值前景,正常人早就果断割肉离场,及时止损,唯独江深始终不离不弃。

      况且虞鸣意始终没开口追问过江深执意合租的缘由。
      六年遥遥一别,横在二人中间的,是年少没能说清的情愫、仓促潦草的离别,还有各自独自跋涉的漫长岁月。中间隔着一层窗户纸,她们心照不宣,清楚暗藏的遗憾,只是默契闭口不提。
      没人敢贸然伸手捅破隔阂。朦胧心意一旦直白摊开,但凡出错,眼下这朝夕相伴的氛围,大概率会荡然无存。

      窗外又下起连绵大雨。
      这场淅淅沥沥的雨,能不能慢慢冲开两人的生疏与芥蒂?
      或许这一回,自己可以试着主动往前挪一小步。

      虞鸣意抱着枕头蜷坐在床头,望着窗外漫天漫地的迷蒙雨雾,感慨这个世界真是荒唐。
      这些年她逼着自己戒掉依赖,独自挣扎着从泥泞里一步步往外走,总觉得咬牙熬过无数难处,早就奔赴了很远的地方。
      可蓦然回首才幡然醒悟,肉身纵然一路向前漂泊,心绪却始终停在旧日原地。

      高考落幕匆匆一别过后,岁岁流年辗转往复,身边皆是匆匆过客,唯独江深能轻而易举撩动她沉寂的心绪,让早已习惯孤单麻木的心灵生出想要安稳定居、好好生活、大胆动心去爱的念头。
      思绪悠悠飘往多年前修改志愿的深夜,昏黄台灯孤零零亮着,她思虑再三后孤注一掷改换志愿。明明一眼就能预见前路荆棘遍布、开销沉重,往后数年免不了辛苦劳碌还债,她依旧毫不犹豫一意前行,只为牢牢握住人生自主选择的主动权。
      一路走来,虞鸣意从未后悔当初的抉择。
      唯一耿耿遗憾的,是做出选择后只顾埋头向前赶路,不曾驻足回望,弄丢了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少年。

      时隔六年,直面藏了整整一个青春的隐晦心意,虞鸣意动摇了长久的退缩,萌生出了想要突破自我、试着做出改变的想法。

      第一步,是不是该好好沉淀打磨自己,慢慢重新走到人前,做一名能被看见的画师?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破晓晨光穿透雨雾,顺着窗台缓缓淌入房间,落在虞鸣意的眼眸中。
      她缓缓深吸一口气,轻声勉励自己:“虞鸣意,慢慢来,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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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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