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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画作余枝 当然,他本 ...

  •   虞鸣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没个消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个鲤鱼打挺掀被翻身坐起,跟打满鸡血似的跳下床。
      她拧开小夜灯,把靠墙竖着的画板、颜料、画笔一股脑挪出来,在卧室空处支好,就地盘腿坐下,打算动笔随便涂画一通。
      只是此刻心里空空茫茫,完全没有精巧的构图,纯粹是漫漫长夜忆往昔峥嵘岁月,细数一路走来的坎坷磕碰,心绪激荡之下,提笔顺畅得离谱。

      画画分静心打磨的精工细作,和情绪宣泄下的随性挥洒。虞鸣意现下显然是属于第二种,往直白了说,就是闷气憋得上头了。
      人烦闷压抑到临界点,憋出来的火气反倒成了最滚烫的创作劲头,不便与人言说的郁结心事全部化作浓烈的色彩,顺着笔尖悉数铺展在画布上。

      虞鸣意静坐片刻平复心绪,捏紧画笔,坑次坑次落笔勾勒线条。
      颜料擦过画布,脑海中的画面慢慢铺开成型。

      最先落定全貌的是一棵老树,年头久了,枝干盘曲虬结,筋骨嶙峋扭曲,是整幅画里暗含寓意的家庭树。
      树皮沟壑纵横,皲裂得满目沧桑,主干执拗地往向阳面斜伸。天光雨露、地底养分,但凡能攫取到的益处,都顺着枝桠一股脑向上奔流,供养着树冠顶端那道男孩剪影。
      男孩落脚在树冠采光最好的位置,周遭枝繁叶茂将其层层环抱,宛如一双双托举的手,那架势好比一尊常年安供在案头、晨昏接受香火供奉的神像,自落地起便被全家小心翼翼捧在高处悉心照料,暖光萦绕周身,家中资源偏爱天经地义归他独有。
      虞鸣意刻意隐去男孩的眉眼样貌,只留模糊的身形轮廓,纵然看不清神情样貌,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那与生俱来不必操劳、万事自有兜底的松弛散漫。

      视线顺着敦实主干缓缓下移,待到树根背光的幽暗角落,景象截然相反。
      一道女孩的身影蜷在树干挡死的夹缝里,终年沾不到半点日光。她整个人被主干严严实实隔开,困在阴影当中,好似大树衍生出来的虚影,依附其而生,无足轻重。
      主干侧边斜伸一截分枝,半途断裂开来,粗糙截面凝着暗褐红的痂迹,像一截被迫拗断的肢骨,突兀僵在空中。这原是女孩本该向外延展生长的脉络,只因稍稍向外舒展,就要分走向阳处的光线,扰了树梢那人的顺遂,便被硬生生修剪斩断了。
      女孩遍体伤痕、皮肉碎裂,一缕细弱红线自她身上悠悠向上延伸,遥遥系着高处男孩的剪影。她生来便是注定退让牺牲的旁枝,以消磨自己为代价,托举对方一路成长。

      老树脚下的泥土凌乱斑驳,遍地散落枯朽残瓣。这些花瓣昔日饱满丰润、芬芳舒展,对应着本该属于她的温情眷顾、前路机缘。可囿于偏颇的亲情,未曾舒展盛放就遭漠视弃置,反复被人情成见碾踏摧残,慢慢失水衰败,融进泥土里混成灰蒙蒙的斑驳污渍,再也寻不到当初鲜活模样。

      画面通篇以浅灰寡淡的冷色铺底,唯独断枝创口、零落残瓣的缝隙里,零星点染几处触目惊心的暗红。

      虞鸣意沉下心埋首作画,全程没起身挪过一步,画笔起落不曾间断,淤积在心的情绪顺着一笔一线慢慢倾泻化开。
      待到最后一抹颜料轻轻落笔收完全貌,她揉了揉发僵的手腕脖颈,抬眼望向窗外,方才惊觉沉沉夜色早已散尽,天光透窗而入,不知不觉竟耗到了将近正午。
      久坐不动浑身酸痛,她撑着地板缓缓起身,抬手抻开紧绷的身子,徐徐吐出一口郁结许久的浊气。

      虞鸣意单手提着画板走到客厅,就近挪去阳台通风处立好,等着画布上的颜料慢慢阴干。
      做完这些她意犹未尽,轮番变换姿势角度拍摄——先是蹲下身平视取景,再站直身子从上往下俯拍,又往后退远捕捉整张画的氛围意境,接着凑近镜头定格枝干阴影的细节。
      来回调整光线角度,删掉十几张观感欠佳的废图,最后挑出几张合意的存进相册,打算稍后斟酌几句文案,发到自己绘画账号上。

      虞鸣意在几个平台开了账号,粉丝拢共也就几千,因一直佛系更新,不刻意追逐网络热点,不蹭热门话题博流量,没经济基础搞抽奖引流造势,也不肯顺着大众喜好画流水线快餐作品,唯有心里有所感触、倾注了心绪的画作,才会整理发布。
      更新全凭兴致随缘,涨粉慢吞吞的,账号一直平平淡淡,不温不火。
      如今她低头对着手机专心筛图,没留意江深被动静弄醒。
      男人斜倚在沙发靠背上坐着,头发睡得像一团鸡窝。醉酒的后劲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眼底布着浅浅红血丝,脸颊有些浮肿,懒洋洋提不起精神。

      虞鸣意挑完图片回过身,才看见江深已经醒了,稍稍怔了下,迅速挤出一个笑脸算作招呼,略显局促地把画板归置妥当,随后单手支着下巴蹲在阳台边沿,对着照片反复琢磨发文文案。
      江深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忙活半晌,半晌慢悠悠开口:“我昨晚喝醉了?”
      虞鸣意听见问话身子一晃,脑子里飞快捋着说辞,慢慢转过身,摆出一脸茫然的神色:“是吗?昨晚你喝过酒?我没太留意。”

      江深一脸你蒙我呢,还泛着红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茶几上空酒罐是你收走的吧。”
      虞鸣意短暂卡顿半秒,从容顺话往下接:“噢那个啊,凌晨我夜里醒了去洗手间,出来瞧见你蜷在沙发上睡熟了,茶几散落一堆空瓶看着乱糟糟的,就顺手一并收拾了,临走给你搭了条薄毯子,之后就回房间接着休息了,别的没多留意。”

      江深稍稍松了口气,低声开口致歉:“不好意思,我酒量一向浅,昨晚……”话说到半截忽然停住。原本打算问问自己醉酒后有没有失态乱说、吐露不该讲的话,可话到嘴边犹豫几番,终究没能问出口,“给你添乱了。”

      虞鸣意在心里默默吐槽:总算还有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添麻烦。
      她恨铁不成钢地反问:“你这酒量在外怎么做生意的?”
      喝醉了心里所想全都随口往外说,商场谈判应酬场合错综复杂,稍有不慎就容易被人拿捏弱点,江深随便被对手灌上几杯,估计连底裤的颜色都交代出去了。

      江深:“……”

      虞鸣意瞧着他吃瘪的模样,心底憋着笑,但碍于对方情绪低迷不好直接笑出来,只能憋着,嘴角隐隐上扬。
      江深敏锐地捕捉到她细微的神情变化,暗自琢磨,估计是昨夜的雷锋行为在虞鸣意心里留下了些许好印象。
      他于是微微抬颌,朝阳台立着的画板偏了偏头,没话找话:“阳台那幅画,是你刚画完的?”
      “嗯,半夜睡不着动笔,天亮才收尾。”虞鸣意指尖仍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斟酌删减发文文案,片刻抬眼看向他,转而问道,“我去厨房煮碗面当早午饭,你要吗?”
      江深抬手轻轻按了按空荡荡的小腹,轻声回道:“那就辛苦你了。”

      厨房很快响起油烟机的嗡响,客厅只剩江深独自坐着,他的视线不受控制飘向阳台晾干的画作,静静凝眸细看。
      窗外天光毫无遮拦地漫洒进来,恰好对半落在画布上,上半幅浸在暖意里,下半幅沉在阴影中。
      老树长势执拗,通体朝着光源倾斜,树冠上的男孩被枝叶团团簇拥,独占所有天光滋养。
      树根背光的夹缝间,女孩身形蜷曲,渺小暗淡得无关紧要,好似树木生长顺带衍生的累赘附庸,从一开始就被亲缘立场排挤在外,沦为可有可无的存在。
      地面遍地零落衰败的花瓣,是半途舍弃的期许、没能兑现的偏爱、草草落空的温情。

      江深静静凝视画作,心底百感丛生。
      这幅看似平静的作品,内里仿佛藏着沉甸甸的委屈,非要说的话,他直觉阴影里那蜷缩的身影,就是虞鸣意掩藏在从容外表下的过往缩影。

      江深正兀自沉思揣摩,茶几上搁置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接连弹出好几条提醒。
      他起先以为是自己的工作消息,随手拿起,看清是平台的互动通知,才反应过来这是虞鸣意的手机。
      恰逢此时,一条最新评论弹窗跳出:【太可惜了,博主这么好的画却没什么流量,但凡多点曝光,早就火出圈了。】

      江深深以为然。
      这般极具张力、饱含心意的作品,埋没在寥寥无几的粉丝里,实在是屈才。
      优秀的画作就该被大家看见啊。

      念头一旦生根,就开始在心底肆意闹腾,让江深莫名有些心痒焦灼。
      他当即动了心思,可下一秒就被现实难题卡住——自己不知道虞鸣意的账号昵称,没法搜索关注,更不好直白开口讨要。
      一句“把你账号发我,我关注你”,目的性简直写在了脸上,刻意得过分,但凡长点眼睛都能看穿他的小心思。

      当然,他本来就心思不纯。

      江深暗自斟酌,脑中盘算出来一套说辞。他敛好神色,装作无事闲逛的模样,缓步踱进厨房。
      屋内飘着淡淡的油烟,油烟机嗡嗡嗡轰鸣不停。虞鸣意立在灶台前,正拿筷子不停搅着碗里打散的蛋液,一小块蛋清凝在碗底结成硬块,怎么搅都融不开。
      她低着头凝神较劲,心思都耗在碗里,压根没发觉身旁多了个人。

      江深在人家身边徘徊,凑过去低声唤了句:“虞鸣意?”
      油烟机噪音太重,话音刚落就被声响吞没,虞鸣意半点没听见,仍旧埋头跟结块的蛋清僵持拉扯。
      没办法,江深只好加大音量,几乎是在吼了:“虞鸣意!”

      突如其来的喊声让虞鸣意浑身倏然一颤,手里瓷碗险些脱手滑落,她连忙攥稳,扭头望过来,眼睛微微睁大:“喊这么大声干什么?!”
      江深借着嘈杂的噪音顺势扬着嗓门回话:“能不能借你手机打个电话,昨晚喝得乱糟糟的,不知道随手把手机丢哪了,到处找不着。”

      厨房里机器轰鸣嘈杂,两人说话都不得不扯着嗓子。虞鸣意没多想,随口高声回道:“手机就在茶几上,你自己拿去用!”
      “锁屏密码多少?”
      虞鸣意拧灶烧水,随口报出一串数字,说完抬手把他往门外捎了捎:“地方窄油烟重,别杵灶台跟前挡路,出去等着吧。”

      江深心满意足地被推出厨房,完全没察觉虞鸣意今日待他,相较于往日大大方方了不少。
      他慢悠悠折回沙发落座,拿起虞鸣意手机,指尖敲入密码顺利解开锁屏,心跳加快几分,带着点隐秘的紧张与窃喜,划开应用列表找到平台,不动声色记下她的账号ID。
      紧接着摸出自己手机,特地新开了个空白小号,搜到主页当即点了关注,而后沉下心,慢慢翻阅她从前陆续发布的全部画作。

      率先点开今早刚更新的新作,画作标题赫然写着两个字:《余枝》。
      配套文案只有简洁凝练短短两行:【偏光向暖,余影栖尘。生为旁枝,不获温存。】

      江深的理科思维一时没能吃透文案的深层意蕴,他划到评论区,一条老粉写下的走心长评映入眼帘:【冒昧揣测一下,这幅画大概是隐晦刻画了重男轻女家庭里女生的处境,说得不对还请包涵。女孩如同树上多余旁生枝桠,生来被忽视、被习惯性牺牲,一生被动付出,还被视作理所应当亏欠家人。】
      看完这段剖析,江深豁然开朗,给这条评论点了赞。

      再接着往下翻阅,余下留言寥寥无几:
      【看完心里堵得慌,太贴近现实,看着格外戳心。】
      【圈外人不是很懂,但感觉很厉害哦。】
      【害,投胎是门技术活,有的人降生就是掌心至宝,有的人生来只是多余枝丫。】
      【……】

      江深逐条看完评论,暗自思索怎么稳妥帮这幅优质作品增加曝光流量。
      流量流量……
      有了!

      不多时,厨房归于安静,虞鸣意端着两碗冒白雾的面条走出来,开口招呼:“煮好了,过来吃面吧。”

      江深含糊应声作答,心中暗自有点隐秘的欢喜,面上却不露异样,从容移步坐到桌边。
      虞鸣意在他对面落座,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面条煮得时间偏久,绵软坨在一起,早就失了筋道爽滑。她对自己厨艺心里有数,算不上难以下咽的糟糕水准,但绝对谈不上可口美味,勉强饱腹可吃而已。

      一口面慢慢嚼下肚,寡淡软烂没什么滋味,虞鸣意有点不好意思抬眼看向江深:“刚才分心琢磨事情耽搁久了,面煮过火发软了,味道平平,你将就……”话没说完就戛然而止,她留意到江深吃面时,唇角浅浅噙着一点淡笑意。
      哈?给他煮了一碗面而已,这么开心吗?

      江深察觉到对方忽然停筷盯着自己,茫然发问:“怎么不吃了?”
      虞鸣意迟疑着试探道:“味道不难吃吧?”
      江深一只手还搭在手机上,指尖时不时轻点滑动,漫不经心答道:“挺好啊。”
      “……”虞鸣意沉默片刻,又说,“今天失手煮坏了,下次我认真做一碗拿手的给你尝尝。”

      江深此刻心神大半都悬在手机屏幕上,压根没听清后半句完整话语,只模糊捕捉到“下次”二字。他不假思索应了个“好”,便再度低头埋首手机,指尖不停滑动屏幕,看得格外专注。
      虞鸣意瞧着他这副工作狂模样,无奈摇了摇头,低头慢慢吃着碗里软烂的面条。

      一餐简食很快结束,江深主动抢下了洗碗的活计。虞鸣意没跟他客气,转身回到客厅,随手拿起桌边的手机。
      屏幕刚一亮起,密密麻麻的平台推送便扑面而来,鲜红的九九加提示铺满了整个界面,点赞、收藏、新增评论、关注的消息层层堆叠。
      她狐疑地点进作品后台,瞬间愣在原地。

      不过短短一顿饭的功夫,这幅《余枝》的数据彻底颠覆了往日的沉寂。凭空暴涨两千七百余条点赞,原本寥寥三四十条的评论,骤然激增到八百多条,沉寂许久的账号更是一口气新增五百多位粉丝。
      往日里需要日积月累、耗时数日才能慢慢攒下的数据,竟在短短半小时内直接翻倍,热度还在源源不断、飞速攀升。

      天地良心!
      虞鸣意喜出望外——总算等来官方垂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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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文:《替身祭》、《宋穿打工人》 预收:《伪金丝雀出逃指南》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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