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一晃经年 一场无法挣 ...

  •   从冗长的回忆中抽离,虞鸣意才恍然回过神,车子早已停在出租屋楼下,而她仍旧蜷在副驾驶座上。
      她吸了吸的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瞥见车前仪表盘亮着的时间显示将近十一点了。

      身旁的江深自始至终没有催促,双手闲适搭着方向盘,目光落向挡风玻璃外昏黄的路灯。光晕漫入车厢,浅浅覆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晕开一层柔和的淡影。
      虞鸣意悄悄偏过头,才刚抬眼望向他,就好巧不巧被他回身捉个正着。

      虞鸣意心头一惊,正慌忙要敛去目光,江深却率先移开视线。他推门下车,长腿一迈,走向后备箱,取出一把黑色长柄伞,“嘭”地一声撑开。

      微凉夜色里,江深轻轻拉开副驾车门,言简意赅:“走吧。”

      虞鸣意推门走下车,江深将伞面全然倾向她,自己半边肩头露在外边。细密雨丝斜斜落下,打在黑色风衣上,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你都淋到雨了。”虞鸣意忍不住低声提醒。
      “没事。”江深不咸不淡地应着。

      脚步惊醒楼道声控灯,昏黄暖光骤然铺开,将两道人影拓在老旧的墙面上,并肩前行时影子缠绵交叠,步履稍一错开,便又倏然分离。
      楼道本就狭窄,齐头并进时难免相触。虞鸣意的小臂时不时蹭过江深的手臂,每一回无意的触碰,都像是有静电擦过,酥麻感顺着肌理漫上心头,扰得她心绪纷乱难平。

      后来江深索性走在前头,虞鸣意安安静静跟在身后,目光不自觉追随着他的皮鞋后跟,脚步也下意识循着他的步调,一步一步地跟着。
      恍惚之间,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同样漆黑的夜晚,也是这样狭窄的巷子,少年江深穿着干净白衬衫,衣摆被晚风轻轻掀动,在昏沉暮色里轻轻晃荡。
      而今一晃经年,他早已褪去青涩,变得让她捉摸不透起来。

      走到出租屋门前,虞鸣意低头从包里摸索出钥匙,费力将钥匙插进锁孔,接连拧了两下,门锁却纹丝不动。她急得鼻尖冒汗,指尖越发用力,心也跟着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干燥的手忽然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江深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而富有骨感,能将她微凉的手全然拢在掌心,并不由分说地带着她缓缓转动钥匙。
      轻向左旋,再微微回折,“咔嗒”一声脆响,门锁应声而开。

      在此期间,虞鸣意既没想着挣开,也没给出任何回应。

      “进去吧。”门刚敞开,江深便果断松开手,仿佛刚才的触碰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举手之劳。

      虞鸣意低低应了一声,推门快步走进屋里。
      待站定在空旷的客厅里,难言的窘迫才后知后觉漫上心头。

      “我去洗漱。”匆匆丢下一句话,虞鸣意仓皇地转身躲进卫生间,反手合上了门。

      难得地,虞鸣意对着镜子发起了呆。
      镜中人的模样狼狈不堪,发丝被夜雨濡湿,凌乱地贴在苍白颊边,一双眼哭得红肿不堪,唇瓣干裂起皮,往日里刻意维系的沉静体面荡然无存,只剩一身的脆弱与疲惫。
      她像是被镜子里的自己给刺了一下,应激般打开水龙头,掬起微凉的冷水一遍遍泼在脸上。反复几次,等脸上发烫的热度渐渐褪去,虞鸣意才关了水流,拿起毛巾胡乱拭去脸上水渍。
      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毛巾里,闷了良久,她才缓缓抬眼望向镜面,对着里面的人影极其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笑一个。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在世,谁还不曾暗自难过痛哭呢。

      虞鸣意将毛巾归置好,换了一身睡衣,敛下心绪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卫生间。
      客厅大灯已关,只剩廊间小夜灯晕开一层朦胧微光,四下寂然无声。
      江深的房门关得严丝合缝,门缝底下一片漆黑,估计是丢下她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虞鸣意快步钻进被褥里,将自己紧紧蜷缩成一团。她徒劳地想借着这一方狭小被窝,挡住所有的沉郁不安与陈年苦楚。
      可双眼一闭,过往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层层翻涌——方翠芬冷漠疏离的眉眼,韩雅温柔表象下暗藏的隔阂,虞应酒后失态扭曲的神情,还有方才昏暗车厢里,江深望向她的那一眼。

      虞鸣意一遍遍暗自思忖,那一眼深处,究竟藏着什么?
      是流于表面的同情,是置身事外的淡然,还是……别的什么?

      这一天简直诸事不顺,糟心事一桩接一桩。
      坐错公交来回折腾,半路还赶上了暴雨,直接被淋成落汤鸡;打磨许久的稿件全盘被退回,房东催租的消息步步紧逼。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拨通江深的电话,到头来又怂巴巴地挂断了。
      最后被人家找上门,居然还在车里痛哭一场,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尴尬到抠脚,丢人啊。

      双眼酸涩发胀,脑子里嗡嗡作响,万千心绪缠成一团乱麻,身心俱疲的虞鸣意终是抵不住倦意,沉沉昏睡了过去。

      而这一夜,她坠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

      梦里时光回溯,虞鸣意重回小学四年级。
      那日天朗气清,万里晴空澄澈明净,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明净的教室窗棂倾泻而入,林老师立在讲台上,手里捧着一沓奖状,逐一分发下来。

      “这次全市小学生绘画比赛的结果出来了,”林老师扬声说道,“咱们班多名同学都斩获了奖项,其中虞鸣意同学的画作《星空》,更是拿下了全市二等奖的好成绩!”

      教室里响起零星细碎的掌声,虞鸣意快步走上讲台,双手接过那张奖状。
      纸面质地厚实温润,“二等奖”三个烫金字样熠熠生辉。

      虞鸣意画的星空层次繁复,沉沉叠叠的深蓝色夜幕铺展铺开,缀满漫天星辰。
      星子形态各异,有的棱角剔透如钻石,有的细碎莹润似泪珠,还有的点点流光,像夏夜随风漫舞的萤火。每一颗星都似藏着鲜活的神态,或轻轻眨眼,或浅浅含笑,或两两相依,低声絮语。
      画面右下角立着一棵小树,棕褐色的树干,浅绿树冠疏疏落落。树下蜷着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痴痴凝望着整片浩瀚星河。

      林老师曾夸她,说她构思大胆灵动,色彩天赋浑然天成。单单渲染一片夜空,便糅合了深蓝、浅蓝、湖蓝、钴蓝、群青十余种色号,层层晕染交融,让人一眼望去,仿若亲身置身静谧辽阔的夜色之中。

      虞鸣意欢天喜地地捧着奖状,小心翼翼将奖状轻轻卷成圆筒,妥帖收进书包最里层,仔细拉好拉链,又抬手轻轻抚了抚书包面料,珍视得如同揣着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藏。
      下课铃声刚一响起,她便立刻背上书包冲出教室,脚步轻快地往家里赶。
      她想第一时间把这份喜讯拿给韩雅看。对方一定会由衷为她开心,笑着揉一揉她的头发,夸她做得真好。

      一路飞奔至小区门口,虞鸣意忽然放缓了脚步——奇怪,楼下停着虞应的车。
      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爸爸今日竟回来得这样早?
      但这点转瞬即逝的顾虑,很快便被满心雀跃尽数冲淡。
      正好,爸爸妈妈能一同看见她的奖状,一家人都能为她心生欢喜。

      虞鸣意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蹑手蹑脚地打开家门,想给韩雅一个惊喜。
      可就在她正要推门而入的刹那,客厅里传来了争执声,是韩雅和虞应正在争吵。
      搭在门把上的手瞬间僵住,虞鸣意整个人顿在原地,透过那道细细的门缝,望向屋内。

      韩雅坐在沙发上,指尖攥着一只玻璃杯,面色涨得通红,显然是刚哭过。
      虞应立在她对面,双手揣在裤兜,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小雅,你听我说,这个孩子,我们不能要。”
      韩雅猛地抬起头,杯子里的水因为这个动作洒出几滴。她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说,打掉。”虞应的语气没有变,“这几年行业行情不好,公司业绩连年下滑,家里的经济本就捉襟见肘。鸣意的学费、美术班各项开销,哪一处不是支出?再多养一个孩子,我们根本无力承担。你到时候拿什么养?”

      玻璃杯被韩雅狠狠掼在茶几上:“虞应,你什么意思?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想要吗?”
      虞应沉默不语,算是默认了心底的想法。

      “领养的终究是领养的,”韩雅愤愤不平地埋怨道,“跟我们都亲不起来。你看看虞鸣意,她什么时候像别的孩子那样,跟我撒过娇、耍过赖?她对我永远客客气气,恭敬得就像对待一个外人,甚至……甚至连外人都不如!”
      “外人也就算了,你知道我爸妈那边,还有那些亲戚怎么议论我吗?她们说,那孩子怕我怕得要命,说我这个养母当得失败!我——”

      韩雅话至中途,再也绷不住情绪,捂住脸面哭泣起来。
      虞应眉头皱得更紧,但语气有所缓和:“鸣意那孩子本性就是内向胆小,素来不爱张扬,她不是不亲你,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生性冷淡?只是不懂表达?”韩雅满脸嘲讽,“就算是养一只小猫小狗,养这么多年也该养熟了,见了主人还知道摇尾巴讨好。可她呢?每天回家就说一句‘妈妈我回来了’,然后一头扎进房间,其实我在这个家里,才是那个多余的外人!”

      门外的虞鸣意心口狂跳不止,慌乱的本能地催着她转身逃离,逃得越远越好。
      可双脚却像是钉死在原地,分毫动弹不得,只能僵立在外,任由那些刻薄的字句砸落在心上。

      虞应长叹一口气:“你上次生病请假,我加班不在家,鸣意一直守在你身边照顾,倒水、拿药、煮粥,她才四年级,心思比很多成年人都周全,我觉得她挺懂事的。”
      “懂事?”韩雅冷笑一声,“虞应,你到底是真不懂,还是自欺欺人?”
      虞应被她反复诘问搅得心烦意乱:“那你说到底是什么?!”

      “那根本不是懂事,是怕啊!”韩雅忽然之间激动起来,“她是怕我们赶她走,怕被我们抛弃,怕重新被送回那个穷得没指望的家!所以她才处处小心翼翼,拼了命地讨好我们,拼了命地表现乖巧,逼自己变得有用、不被嫌弃,她不是心甘情愿,她是别无选择,是不得不这样做!”

      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虞鸣意赶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心底最后一点关于“家”的幻想,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灰。

      客厅里的争吵还在断断续续,虞应终究拗不过韩雅的执拗,憋了一肚子火气,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你想生就生,将来别又来跟我抱怨后悔。”

      虞鸣意浑身无力地转身,踉踉跄跄往楼下挪。
      她视若珍宝的奖状,原来一文不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完结文:《替身祭》、《宋穿打工人》 预收:《伪金丝雀出逃指南》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