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顺遂无虞 凤鸣朝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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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雅化着精致的淡妆，眉峰柔和温婉，唇上晕开一抹浅淡绯色，笑起来温软又知性。
张楠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张楠，这里才是你的归处，眼前这两个人，才是真心愿意接纳你、善待你的家人。
她于是敛住纷乱的心绪，攥紧的小手缓缓松开，轻轻唤出一句：“爸爸，妈妈。”
“哎。”韩雅立刻笑着应下。
虞应刚好从门口路过，听到这声称呼时动作顿了顿，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身。
韩雅倒是很高兴，笑着把张楠揽进怀里：“乖女儿。”
而比拥有新家更重要的是，韩雅和虞应带着她去民政局改了名字。
民政局大厅人烟寥寥，四下安安静静，办事窗口只零星开了几处。工作人员仔细核对完递来的全部材料，抬眼看向他们，出声确认：“确定要给孩子办理更名？”
“确定，”韩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新名字改成虞鸣意。”
工作人员低头备好系统录入，抬笔问道：“名字具体怎么书写？”
“顺遂无虞的虞，一鸣惊人的鸣，称心如意的意。”
工作人员飞快在系统里录入信息，片刻便打印好相关表单，递过来示意监护人核对签字。
虞应接过纸笔，在监护人那一栏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纸笔递到了方翠芬手中。她独自坐在另一侧椅上，刻意同韩雅、虞应隔开一个空位。
方翠芬穿着暗红色外套，颈间系着丝巾，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却有点难看。握着笔的指尖迟迟悬在纸面，滞涩良久，才一笔一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落笔成字的这一刻，旧名尽数作废。
从此世上再无张楠，唯有新生的虞鸣意。
新的户口本递到手里，虞鸣意紧紧攥着那本暗红色的小本子，指尖颤抖着翻开，姓名那一栏赫然印着三个字：虞鸣意。
往后余生，顺遂无虞。
凤鸣朝阳，称心如意。
多好的寓意。
走出民政局，韩雅牵着虞鸣意走进了大型商超。店内一排排货架整齐排布，一眼望不到尽头，各色货品琳琅满目，满满当当铺陈开来。
“来，妈妈带你去挑几件新衣服。”韩雅自然而然牵住她的小手。
童装区内，韩雅拿起一件粉色卡通卫衣，在虞鸣意身前比对片刻，微微摇头，又放回货架；接着又取下一条缀着细碎亮片的白裙子，细细端详半晌，还是觉得不合心意，再次放了回去。
直到一件淡蓝的短款小外套映入眼帘，抬手往虞鸣意身上一比，韩雅眼底终于漾开亮色。
“这件刚刚好，很衬你的模样，快去试试看。”韩雅笑着把衣服递到她手里。
虞鸣意走进试衣间，合上门板隔绝外界的刹那，她抬眼望向镜中的自己。
发丝凌乱毛躁，小脸清瘦，一双眼睛生得极大，眼底却蒙着一层晦暗，黯淡得不见半分神采。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拿起那件淡蓝色外套，小心翼翼拢在身上，拉合拉链。
再抬头望向镜中人，虞鸣意一时有些失神。
这是她吗？
清爽的淡蓝一扫往日的灰暗，透出几分孩童本该有的鲜活灵动。
她轻轻歪头，镜里的人影便也跟着歪头；她缓缓眨眼，那双清冷的眸子也跟着颤动。这崭新的模样落在眼底，让她的心底漫开一丝真切的期许。
或许……未来真的会好起来？
“好了吗？”门外传来韩雅的叩门声。
虞鸣意抬手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伸手拉开试衣间的门走了出去。
看着她，韩雅嘴角缓缓扬起笑意：“我们鸣意真好看。”说着她又拿起一条粉色公主裙，蓬松裙摆缀着柔软薄纱与细碎亮片，轻轻一动便漾开温柔的光泽，“这件要不要也试试看？”
虞鸣意连忙摇了摇头。
“不喜欢吗？”韩雅疑惑。
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内心深处早已根深蒂固地认为，这些美好的东西，自己不配拥有。
可韩雅还是不由分说地买下了这条公主裙，又挑了好几件亲肤的棉质T恤、合身长裤，还有一双白色运动鞋，搭配粉色鞋带，鞋底柔软而富有弹性，踩上去轻盈又舒适。
虞鸣意紧紧抱着那双崭新的运动鞋，一路上都舍不得撒手。
逛完超市，韩雅又带着虞鸣意去了理发店。
理发椅很高，虞鸣意费力地爬上去，小小一双脚悬空垂着，无意识地轻轻晃荡。
理发师是个性格开朗的年轻男生，笑着柔声问她想要什么发型，虞鸣意茫然地摇了摇头，一句也说不上来。
一旁的韩雅见状，拿出手机翻出存好的照片，递过去同理发师交代：“就照着这个款式剪，清爽利落些，贴合小孩子的模样就好。”
照片里是个和虞鸣意年纪相仿的小姑娘，齐肩短发衬得眉眼干净乖巧，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朝气满满。
理发师对照着照片打量了虞鸣意几眼，拍拍胸脯：“放心交给我，保管剪得清爽又好看。”
细碎的剪发声在耳边咔嚓起落，虞鸣意轻轻阖上眼，安静听着周遭响动。心底积压许久的阴霾仿佛都随着一缕缕落去的旧发，一并被尽数剪碎、抛散。
待到再睁开眼时，镜中的模样全然焕然一新。齐肩短发垂落在耳侧，平整刘海恰好覆住眉骨，从前被长发掩去的五官全然显露出来，一双眼眸澄澈又灵动。
韩雅站在身后由衷夸赞：“真是个小美人胚子。”
虞鸣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鼻尖猛地一酸。
韩雅抽空打点妥当，顺利将虞鸣意送进了一所师资优良的公立小学。
校园开阔敞亮，整洁的操场、藏书充盈的图书馆，还有设施完备的美术室与音乐室，样样都是她过去不敢奢望的光景。
虞鸣意以插班生的身份，踏入了全新的课堂。
班主任林老师牵着她的手走进教室，顷刻间，全班四十多道目光齐刷刷聚拢而来，尽数落在了她的身上。
“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林老师笑着开口，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朗声说道，“她叫虞鸣意，是不是很好听？”
虞鸣意立在陌生的讲台上，望着台下一张张生疏的面孔，紧张得掌心沁出层层冷汗，险些嘴瓢，脱口而出“张楠”。
教室底下浮起细碎的低语议论，有人说她太瘦了，有人夸她的新衣服好看，还有人轻声赞叹她乌黑柔顺的短发。
虞鸣意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安分乖巧，事事谨小慎微，不能犯错，不能惹人生厌，绝对不能弄丢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生活。
林老师将她安排在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落座之后，她小心翼翼取出铅笔，对着崭新的课本扉页，一笔一划，落笔郑重又虔诚，认认真真写下三个字：虞鸣意。
旧日尽数翻篇，前路是崭新人生。
在这期间，韩雅是最先发觉虞鸣意对画画拥有深沉偏爱的人。
某个周末午后，虞鸣意安安静静坐在客厅茶几前，握着韩雅为她添置的二十四色水溶性彩铅，低头认真描摹着画纸。
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拥有这样成套齐全、色彩饱满的画笔。从前她只有半截粉笔，也只能在地面上勾勒单调的线条，而此刻掌心握着的彩铅色泽鲜亮，每一笔落下，都能晕开明媚的色调。
虞鸣意细细勾勒出一棵参天大树，棕褐树干粗壮敦实，树冠覆满层层叠叠的翠绿枝叶，枝桠间藏着一只小巧的黄鸟，红喙灵动鲜活，栩栩如生，仿佛转瞬就要振翅掠向天际。
她埋着头全身心投入，鼻尖轻挨着纸面，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全然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绘画天地里。
也就是在这一刻，虞鸣意才恍然顿悟，艺术不是困囿于过往的灰暗底色。
长空有澄澈清透的蓝，草木有生机盎然的绿，繁花有热烈烂漫的五彩斑斓。世间本就盛满鲜活色彩，人生亦能晕开属于自己的满目明媚，绘出滚烫又鲜活的万千光景。
韩雅不知什么何时站在她身，出生问道：“你喜欢画画？”
突如其来的话音将虞鸣意从专注的思绪里拉回神，她下意识点了点头。
“想不想专门去学画画？”韩雅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虞鸣意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喜与慌乱，声音颤抖着问道：“我……我可以吗？我真的可以去学画画吗？”
“当然可以。”韩雅给了她十足的底气。
没过多久，韩雅便如约将她送进了专业的美术兴趣班。
画室设在少年宫三楼，走廊的两侧墙面上挂满了学员们的画作。有水彩画、蜡笔画、素描，各色作品错落排布，把整条走廊装点得像一条艺术画展。
班里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人人都配有专属画板与成套齐全的画具。虞鸣意寻了个安静的角落落座，轻轻铺开画纸，执起画笔的刹那，心底忽然涌上真切的暖意，第一次体会到被人放在心上、用心偏爱呵护的滋味。
原来她不必永远怯懦卑微，她也能心安理得奔赴自己的热爱，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温柔与偏爱。
犹记当初改名那天，韩雅牵着她的手，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告诉她：“从今往后，你就叫虞鸣意了。这个名字，寓意你如飞鸟凌云，终有一日，清鸣能响彻天地，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的光芒。往后岁岁年年，平安顺遂，所愿皆能圆满。”
日子就这样平缓地向前，懂事的虞鸣意努力适应着全新的生活。
后来有一日，韩雅在超市偶然撞见了方翠芬。
彼时她正低头挑选排骨，回身抬眼，便瞥见了不远处的人影。
方翠芬身上裹着一件有点褪色的旧毛衣，头发草草用皮筋随意挽着。她望见韩雅的瞬间，整个人一怔，目光在她身上匆匆扫过两秒，就垂下头，匆匆推着购物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晚饭的饭桌上，韩雅漫不经心地提起了这件事。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虞鸣意碗里，似乎只是随口一提：“今天逛超市的时候，我遇见你的生母了。
说着又夹了一块青菜放进她的碗里：“家里也是过得拮据，当年也是身不由己，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话锋一转，她不动声色地提点：“你就算回那个家也没用，他们压根没把你放在心上，心里只有你弟弟。”
末了，韩雅看着虞鸣意，正色总结道：“当初要是我们没有收养你，你恐怕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又怎么能去学自己喜欢的画画，虞鸣意，你说是不是？”
虞鸣意始终垂着眉一言不发，默默扒着碗里的米饭。韩雅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字字听在耳里，连同口中的饭粒，一并默然咽进心底。
韩雅说的诚然是实话，却又不全是实话。他们给了她安稳的好日子，同时也用无形的枷锁困着她。
岁月辗转，漫漫十年光阴倏忽而过。虞鸣意从此绝口不提旧日原生的家，韩雅亦对此事缄口不言，二人好似心照不宣地定下了一份契约，佯装往事从未发生，佯装她生来便是虞鸣意，自落地起就拥有这般人生。
可尘封的往事不会凭空消散，那些刻进年少岁月的经历更无法被轻易一笔勾销。它化作一根尖锐的刺，深深盘亘在虞鸣意心底，时刻都在提醒着她幼时被舍弃、被标价转手的过往。
虞鸣意不敢贸然拔除，一旦掀开层层伪装直面过往，没准会落得满心疮痍，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得不偿失。
她只能日复一日，带着这根尖刺寻常生活。读书作画，起居度日，学着温顺微笑，学着懂事体贴，顺着所有人的期待长成模样，成为别人口中无比“懂事”的孩子。
懂事的背后是虞鸣意知道自己一无所有，所以主动收敛需求，压抑渴望，刻意放低自己，拼尽全力去迎合旁人的期许。
长在阴暗墙角的小草为了为了扛住风雨摧折，往往会牢牢扎根方寸土地，拼命压低身姿，贴着地面长成不起眼的一抹浅绿，这样才能保证风吹不走，雨打不烂，守住来之不易的阳光。
虞鸣意心底始终藏着无边无际的惶恐，她怕自己行差踏错半步，稍有半分纰漏，就会再度被抛下，变回那个任人标价、随意处置的物件。她怕自己流露出半分过往的痕迹，就会被打回旧日暗无天日的泥沼，重蹈从前无望煎熬的覆辙。
长久的不安里，她将自己层层封闭包裹，活成了一只毫无棱角、全无自我、缄默顺从的容器。
却弄丢了那个真实的、本该被善待的自己。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顺遂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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