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29、我不会的 太好了，是

　　张楠轻笑，配合着应下：“好。”
　　江深又说：“你也不要飞走。等我。一定要等我。”

　　轻风掠过耳畔，张楠稳稳许下承诺：“我不会的。”

　　得到笃定的回应，江深悬着的心才算轻轻落地，终于慢腾腾迈开了脚步。
　　走到巷口，他乖乖伸手牵住外婆，又攥紧了身侧江荟敏的手，三人静静并肩立在冷风里。江荟敏弯下腰，低头在他耳边轻声叮嘱了几句，他轻轻颔首，下一瞬又转过脑袋，隔着整条悠长寂寥的巷弄，遥遥望向院门处的张楠。

　　在这绵长的凝望里，周遭的风声都悄然静了，昏淡的日光也似慢了脚步。整条巷子落得一片宁静，远处袅袅飘来的饭菜烟火气凝在半空，墙根蜷着打盹的黄狗也停下了酣眠的呼噜。
　　世间万物都好似按下了暂停键，纷纷静默屏息。天地喧嚣尽数褪去，茫茫世间仿佛只剩遥遥相望的两个人。一个立在巷口前路，一个守在旧院家门，横亘在中间的那条巷子不长不短，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屏障。

　　江深两手都被大人牵着，步子虽然走得慢，但被前行的脚步带着，不得不加快。
　　小小的身影一步三顿，渐渐远去，一点点消融在巷尾的视野尽头。
　　到最后，空荡荡的长巷里，什么都没留下。

　　巷弄重归寂静。冷风顺着巷口长驱直入，灌进张楠的衣领里，路灯尚未亮起。天际悬着最后一抹灰白，黯淡得像块被反复水洗、褪尽了色泽的旧布，堪堪挂在天边，那点微弱的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贴在石板地上。

　　紧绷的情绪骤然崩塌，张楠缓缓蹲下身，把脸埋进蜷起的膝盖间，再也绷不住，“哇”地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她哭得比方才的江深还要汹涌狼狈。不过没有人手忙脚乱地阻拦，也没有人轻声细语地安抚，只有她一个人，对着空无一人的长巷，哭得撕心裂肺。

　　贪睡的黄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惊扰，支棱起耳朵，眯着眼睛懵懂地看了蹲在原地的女孩，好似也被那浓烈的悲伤吓得瑟缩起来，夹着尾巴仓皇逃窜，四蹄飞快地奔向巷子深处。

　　偌大天地，寥寥巷弄，唯有满地爬行的蚂蚁，默默见证她突如其来的溃不成军。
　　它们排着细碎蜿蜒的队伍，沿着墙根缓缓挪移，碾过路面细碎的石子，爬过墙体深浅斑驳的裂痕，最后安然钻回地底的巢穴。
　　蚂蚁微渺，尚且有巢可归，有穴可栖，有风风雨雨可以躲避。
　　而她呢？明明天地辽阔，却无处容身，无枝可依。

　　张楠垂着眼眸，怔怔望着地面上密密麻麻蠕动的小虫。身后那扇老旧斑驳的院门，名义上是她的家，户口本上落着这里的地址，她冠着这家的姓氏，屋内有她专属的碗筷，也留着一方供她睡卧的床铺。
　　可这方寸之地，自始至终，都不是能让她放下防备、袒露脆弱的归处。
　　这里……当真算得上是她的容身之地吗？

　　院门之内，陡然炸开一声凄厉的痛哼。
　　“啊——！”是母亲的声音。
　　惨叫从血肉筋骨里挤压出来，揉和着分娩的煎熬与本能的惊惧，由胸腔深处汹涌迸发，如同薄脆的玻璃狠狠崩裂，绷紧的钢丝骤然扯断，皮肉肌理被生生扯裂。这是新生命挣脱母体桎梏，即将野蛮降临人世的前奏。
　　这声音好似带有攻击性，惊得张楠浑身一颤，鸡皮疙瘩从胳膊上一颗一颗地冒出来。

　　张楠泪眼婆娑，这用力眨了眨眼，挤掉眼眶里汹涌的泪水，才勉强看清乱作一团的门内。
　　父亲慌乱急促的嘶吼接连响起：“快！立刻打120！翠芬你再忍一忍！岚岚别瞎闹！快去喊你奶奶，快点！”
　　张岚细碎的脚步声噔噔噔飞速跑远，屋内母亲的痛哼愈发频繁密集。

　　张楠依旧维持着蹲踞的姿势，一动不动僵在原地，静静听着院门内里翻涌而起的纷乱嘈杂。
　　她听见父亲对着电话焦灼地嘶吼，听见奶奶脚步仓促匆匆从隔壁赶来，听见慌乱的张岚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响，更听见母亲一声叠一声、层层跌落的痛苦哀嚎，声声都揪人心神。

　　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划破整条街巷，红蓝交错的警示灯在巷口来回明灭闪烁，街坊邻里纷纷探出头挤在家门□□头接耳，指指点点，人人都带着事不关己的闲散看热闹神情，若无其事打量着这一户人家的窘迫与狼狈。

　　担架抬出院门的那一刻，张楠终于看清了母亲的模样。
　　母亲面色惨白，衣衫被层层冷汗浸得湿透，眉眼痛苦地紧紧拧在一起，虚弱疲惫到了极致。

　　不要了好不好？
　　张楠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不顾一切追着前移的担架，心底翻来覆去只剩哽咽的哀求。
　　妈妈，别再熬了，不生了好不好。
　　我们不要那个心心念念的弟弟，好不好。

　　夜色倾覆大地，沉沉漫过人间万物。张家人被困在医院狭长的走廊里，坠入一场漫长又煎熬的等候。
　　张楠孤零零蹲在座椅旁，下巴轻轻抵在椅面上，一瞬不瞬盯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猩红的灯。

　　奶奶双手合十，不停默念祈福。偶尔匆匆抬眼望一眼紧闭的手术室大门，又立刻闭眼躬身祷告，所求来求去，无非是母子平安，重中之重，还是盼一个金贵的男丁。

　　父亲在走廊里坐立难安，来来回回不停踱步。

　　一旁的张岚靠在空座椅上，早已沉沉睡了过去。孩童无忧无虑，哪怕身处压抑的医院走廊，她依旧睡得安稳，唇角挂着口水，大抵梦里全是玩乐与吃食。

　　走廊的灯光持续发出嗡嗡的低鸣，好似无数蚊虫盘旋在头顶，萦绕不散，挥之不去。
　　护士推着器械车来回穿梭，滚轮碾过地面的咕噜声响由远及近，又缓缓渐行渐远，最终消弭在空旷长廊的尽头。
　　张楠蹲得双腿发麻，一遍遍调整姿态，思绪不受控制地越过长廊，飞奔向匆匆离去的少年。

　　不知道此刻的江深，有没有平安抵达陌生的新家。
　　新家会不会比从前的住处更宽敞明亮？他能不能拥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小房间？书桌书架是否整洁干净？
　　还有她郑重送出的那个小玩偶，会不会被他好好安放，妥帖珍藏，不曾被随意丢弃？
　　……

　　一念起，眼眶就发烫。
　　张楠努力忍下眼底的湿意。方才奶奶还厉声斥责了哭闹的张岚，说产房跟前哭泣啼哭，是晦气不吉的兆头。

　　手术室的门终于被推开。护士率先走出来，怀里抱着裹得严实的襁褓，脸上带着笑意，朗声报喜：“恭喜家属，母子平安，是个健康的小男孩。”

　　话音刚落，奶奶“噌”地一下从长椅上弹起身，动作迅疾利落，半点没有七十多岁老人的迟暮迟缓。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双手往前伸，又猛地顿住，慌慌张张在衣襟上反复擦了擦手心的汗，才再次颤巍巍伸出手，无比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小小的襁褓。
　　奶奶那双常年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如同蒙尘数十年的旧铜器得以被擦亮后那般精光乍现。她满脸褶皱尽数舒展开，又层层堆叠在一起，沟壑里全是藏不住的狂喜。

　　“哎呦喂——我的大胖孙子！”奶奶爱不释手低头端详，“瞧瞧这眉眼，这小鼻子小嘴，跟他爸小时候一模一样，妥妥的张家根苗！”

　　父亲立刻凑上前，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蜷起的小手。柔嫩的掌心攥紧他的指尖，仿佛也攥住了他往后半生所有的期盼与圆满。
　　父亲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哽咽，一遍又一遍低声呢喃：“儿子……我终于有儿子了……”

　　医护人员围在一旁，纷纷笑着开口道贺。
　　奶奶抱着新生的男婴，一声声乖孙喊得温柔又亲昵。
　　父亲则捧着手机，不停变换着角度拍照、录视频，一刻也不停歇，迫不及待想把这份喜事昭告给所有亲戚熟人。

　　熟睡的张岚被周遭的喧闹吵醒，揉着惺忪的睡眼慢悠悠走过来，踮着脚尖好奇往奶奶怀里望了一眼，随即撇了撇嘴：“好丑啊。”
　　“小孩子刚出生都这样，你小时候还不是一个模样！”奶奶笑着嗔怪了她一句。
　　张岚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懒洋洋转身又走到一旁坐下。

　　唯有张楠依旧静静蹲在角落，漠然望着眼前这场铺天盖地的盛大欢喜，缓缓吐出一口积压在胸腔许久的浊气。
　　太好了，是弟弟。
　　这下妈妈终于不用再受旁人的冷眼闲话，不必再因心底的缺憾，日复一日受尽磋磨委屈了。

　　走廊里的喧嚣热闹渐渐散去，奶奶小心翼翼抱着襁褓，脚步轻快地先回了病房。父亲走在身后，低声打着电话四处报喜，电话那头那头传来一阵欢呼声，隔着听筒都听得清清楚楚。
　　密闭的走廊闷得很，张楠缓缓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一道窄窄的缝隙。
　　凛冽的晚风灌了进来，扑面而来的凉意勉强压下了心底翻搅缠绕的万千情绪。

　　远处高楼的灯火错落明灭，夜空悬着寥寥几颗寒星，静静俯瞰着这人世间的离别与新生，喧嚣与荒芜。

　　命运好似偏爱写荒诞与讽刺。偏偏就在她含泪送别江深、弄丢年少最珍贵挚友的同一天，这个家里迎来了所有人都期盼的弟弟。
　　冷暖悲喜全被强行揉杂着堆砌在这个日子里，一笔写少年离别、两两离散，一笔写阖家圆满、新生降生，两种极致相反的悲喜被拼合在一起。

　　心底的弟弟仓促离场，远赴远方。
　　世俗的弟弟如约而至，降临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