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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分道扬镳 等我像它一 ...

  •   自那日得知江深要转学后,张楠便总觉得,时间流走的速度似乎变快了。

      日子哗哗地翻页。课堂里的黑板日复一日擦了又写,写了又擦,粉笔灰浮沉起落,落了一层又一层。
      奚漫的零食袋一天瘪过一天,高美瑜的记名本越写越厚,封面都从花仙子换成了小公主了。
      就连往日里最跳脱闹腾的王天放,也不知从何时起收敛了锋芒。上课不再胡乱插嘴起哄,下课也不再追着人吵嚷打闹,路过张楠的座位时只低着头脚步匆匆,眼睛都不带斜一下的。
      估计是刘老师那场敲骨剥肉的校园欺凌警示教育,磨平了他张牙舞爪的蛮横戾气,也或许是给江深那句轻飘飘的回击噎得至今没能释怀。

      不过江深还是那副老样子。上课沉心静气伏案听讲,下课便独自安静坐着,不爱与人攀谈热闹,但谁主动跟他搭话都会温和回应。他的存在感很淡薄,就好比深冬拂晓时漫开的薄雾,天光一盛便悄无声息散在空气中。
      很多时候,张楠一天都没能和他说上只言片语。偶尔转头望去,也是见他坐在座位上垂头看书,好似一尊不染尘嚣、与世无争的小佛像。

      但张楠知道江深会开怀大笑,会孩子气嬉闹,也会卸下所有的拘谨防备,露出全然松弛鲜活的模样。
      只是那一面被他牢牢锁在了独属于自己的安全角落。他的心底有一扇紧闭的门,门外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清冷克制,门内才是最本真的柔软热烈。而那扇门上了锁,钥匙紧紧攥在他自己手里。唯有在全然安心的方寸天地里,他才肯放下戒备肆意撒欢。

      在期末考步步逼近的同时,母亲的预产期也同步慢慢临近。
      高高隆起的小腹撑起单薄的衣衫,将布料绷得紧紧实实,再也看不出往日纤细的身形。
      如今,短短几步路于她而言都成了莫大的负担。不过是从卧室挪到厨房的一小段距离,她都要中途扶着墙面停下歇息,等粗重的喘息缓缓平复,额角早早沁出一层薄汗。
      母亲的双脚脚踝也肿得像圆润的馒头,只能趿拉着父亲宽大陈旧的拖鞋,一步一顿艰难挪动。

      医生也再三叮嘱,产期随时可能到来,让家里提前收拾物资,入院待产。
      平淡的小家瞬间陷入兵荒马乱,打包待产物资成了眼下唯一的重心。产妇用品、换洗衣物、保温杯、产检档案、医保卡、充电设备、软底拖鞋……杂七杂八的物件堆了满地。

      母亲坐在椅子上指挥调度:“把那个蓝色的包拿过来——不是这个,是旁边那只!衣服好好叠平整再往里放,别胡乱一团就塞进去!”

      父亲则佝偻着脊背,局促地在衣柜和行李箱之间来回奔波折返,手脚忙乱无从下手,他像一只被人不停抽打转动的陀螺,转得越快越是找不着北。
      张岚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偶尔凑上去问一句“妈妈疼不疼”,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便晃着身子慢悠悠挪到一旁,自顾自消磨闲散时光。

      而张楠被随意指派了一桩无足轻重的差事:蹲守院门,看好满地收拾妥当的行李杂物,免得被过路旁人随手拎走。
      这份差事说不上要紧,也称得上无可或缺。恰如她在这个家里长久以来的处境——不痛不痒,可有可无。
      少了她,满地行李未必会少一件;多了她,家里的日子也能勉勉强强照过。她就像满地物件里最不起眼的一样东西,没人会费心惦记,也没人会特意多看一眼,来去无关紧要,存在也无人在意。

      张楠孤零零蹲在门槛边,百无聊赖地捻着一截干枯的细树枝,垂着眼在泥地上漫无目的地一遍遍画圈。
      一圈叠着一圈,大环裹着小环,层层缠绕,密密叠叠没有尽头。像湖面落石漾开的层层涟漪,像老树岁岁生长刻下的年轮,更像她被困住的人生——走不出去,也逃不脱,兜兜转转困在原地,从何处启程,便在何处往复,一眼望得到头,却又生生熬不到尽头。

      一月的午后,日光寡淡又稀薄,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意,平平淡淡地铺洒在老旧巷弄间。
      整条巷子静得有些反常,往日里聒噪吠叫的黄狗,此刻也安分地蜷在墙根暖阳里沉沉酣睡。四下万物沉寂,唯有风声漫过墙头枯草,掠起一丝轻微的沙沙声响。
      陡然间,一阵凌乱的、踉跄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步伐纷乱急促,重重敲打在青石板路面上,啪嗒声响由远及近,直直朝着院门奔来。

      张楠闻声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江深正气喘吁吁地朝着她狂奔而来。
      少年白净的小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凌乱翻翘,几缕汗湿的发丝软软贴在额头,余下的几缕胡乱翘在半空。外套的领口歪歪斜斜敞着大半,露出里面干净的白色秋衣,领口的标签翻卷在外——但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猛地在她身前刹住脚步,江深立刻弯下腰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息不停。
      寒冬腊月里,温热的气息从他唇边不断溢出,凝成一团团朦胧的白雾,转瞬便消散了。

      “张楠——”江深的声音被急促的喘息切割得断断续续,“张楠!”

      视线触及来人的那一刻,张楠心底就炸开一簇雀跃。她马上丢掉手里攥着的枯树枝,身子轻快地从地上站起身,刚要扬起声音开口问好,就撞进了他落寞的眉眼。
      张楠一时有些无措:“……江深?”

      “我要走了。”江深哑声说。

      张楠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仿佛老式旧电视机忽然断了信号,屏幕里乱飘着白茫茫的雪花,耳畔嗡嗡嗡作响,周遭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再也听不真切。
      她怔了许久,才磕绊着开口:“现在就走吗?你……不期末考了吗?”

      江深轻轻摇头:“我爸爸的车已经到巷口了。”

      喉间骤然发哽,酸涩的情绪直直冲上鼻尖,可万千话语全都死死堵在喉咙里,无从说起。
      还没等张楠拼凑出半句完整的告别,江深已经快步上前,伸手用力抱住了她。
      拥抱来得过于突然。他细细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肩背,像是恨不得将她揉进怀里,嵌进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开。他把整张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下一秒,压抑的情绪忽然决堤,委屈的哭声轰然炸开,眼泪汹涌滑落,很快就浸湿了肩头单薄的布料。
      江深的鼻尖一抽一抽的,再也绷不住往日的矜持模样,哭得鼻涕泡反复鼓起又破裂。

      张楠都傻眼了。
      不是,她还没哭呢!
      江深就怎么哭上了?!
      这剧本不对吧?谁才是被迫面对离别、留在原地的那一个?谁才是那个从此孤零零一个人、连说话的人都没有的那一个?

      张楠僵硬站着,双手尴尬悬在半空,进退两难,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放。
      她的手犹犹豫豫地抬了又落,想要轻轻拍一拍他的脊背安抚,又僵着收了回去。反复几番,涌上心头的居然不是离愁与心酸,反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惶恐与不安——糟了,江深哭得这样大声,万一吵到屋里的母亲,引来事事挑剔的奶奶,或是惊动巷子里最爱凑热闹的邻里,平白又要惹来一堆麻烦。
      母亲不耐的斥责,奶奶喋喋不休的念叨,旁人探究打量的目光……但凡一样凑过来,都能让她窘迫得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

      纷乱的念头掠过脑海,张楠慌忙抬手捂住江深不停哽咽的嘴,另一只手又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头顶。刻意板起小脸,装作一副凶巴巴的模样:“男孩子动不动哭鼻子像什么样子,往后怎么护住自己?”

      此刻,江深的理智已被离别的难过淹没,只剩一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之中盘旋——痛痛痛痛痛但是她揍人的样子好酷啊!
      好在江深汹涌的哭声竟真的戛然而止。他眨着一双泛红的眼睛,委屈巴巴望着她,顺从乖巧得不像话。

      张楠缓缓松开手,无奈地叹了口气,指尖顺势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发顶,放柔语气安抚道:“别哭了,你不是说过,以后还会回来的吗?”
      江深用力吸了吸鼻子:“我怕日子久了,你会慢慢忘了我。”

      张楠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望着眼前这张哭红了眼眶的小脸,不禁感慨这个年纪小小的少年,心思直白又笨拙,但也傻得纯粹,偏偏还让人忍不住心软。
      “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楠又忽然觉得,这句话太轻了,远远不够。

      区区一个“第一个朋友”,不过是一段平铺直叙的过往记录,是成长履历里一句无关轻重的标注,像档案袋里的一行字,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根本承载不起江深在她心中那份无可替代的重量。
      是他,第一个真心诚意夸赞她画画好看;是他,在她被旁人排挤冷落、冷眼相待的时候,坦然又坚定地说出喜欢她;更是他,在她深陷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渺小多余、从来无人偏爱之时,认认真真告诉她,一切的偏见、恶意与不公,都不是她的错。

      “不止是第一个。”字字发自肺腑,张楠说得郑重且虔诚,“你还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次没有敷衍客套,没有权衡利弊的圆滑,而是真真切切涌出来的心意。

      江深眼底的阴郁终于散去了几分,灰暗里勉强透出一点光亮。他轻轻攥住她的衣角,垂着头不再说话,像是想用这种幼稚又依赖的方式,抓住彼此最后的一点羁绊。
      张楠垂眸看见那只紧紧攥着布料、不肯松开的小手。又被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密密麻麻堵得发慌,但她只能硬生生将所有情绪都压回心底深处,像把一床膨发胀软的棉絮,拼命塞进狭小逼仄的柜子,反复按捺、反复收拢,才勉强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彻底封藏。
      “你看你,”她淡淡调侃,“暑假那会儿还比我矮小半截,这才多久,个头就追得差不多了。下次再见,说不定就要高出我一大截了。”
      张楠的目光缓缓落下去,凝着他刚被泪水洗过、澄澈又亮晶晶的眼眸,脸上那点轻松的调侃慢慢敛尽,换上一片颇为严肃的神色:“转学了别再被人欺负了啊,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江深外表看着清冷孤僻生人勿近,可内里的性子却软得一塌糊涂。他心思敏感细腻,又干净纯粹,轻易就会把别人的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习惯性包揽不属于自己的情绪与过错。
      他就像一块浸水的海绵,好的坏的照单全收,一点点吸进心底,攒得满满当当,却从来不懂怎么排解出去。
      在张楠眼里,依他这性子,活在这人情凉薄、恶意丛生的世界里,向来最容易吃亏,而她不在身旁,也没法时时照看着这个弟弟,得教育好才行。

      江深被她一连串絮絮叨叨的叮嘱逗笑了:“没人敢随便欺负我。”
      张楠也低低哼笑一声,脑海里闪过王天放、大壮那群人的嘴脸:“那可未必。”

      江深抬手揉了揉发胀发红的眼眶,口齿含糊,轻声呢喃:“全世界就你可以欺负我。”

      字句含混不清,轻飘飘散在风里,张楠只捕捉到模糊的音调,听得不甚真切,正要张口追问他说了什么,远处忽然传来外婆绵长又急切的呼唤。
      “深深——小深——你在哪里?!”
      熟悉的呼喊穿透冷风,催得离别即刻落地。

      张楠抬手轻轻推了推他:“外婆在喊你了,快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江深挪着脚步,走得缓慢而沉重,万般不舍全都写在了背影里。他一步三回头,每走出两三步就会顿住脚步,恋恋不舍地回头望向张楠,再勉强往前挪上几步,又控制不住地再次回望。
      磨磨蹭蹭的模样实在惹人发笑,张楠无奈催促:“快走吧你。”

      只见少年的脚步忽然一顿,定定驻足在原地。他抬起手,遥遥指向院内枯瘦的枝桠,上头正栖着一只小小的飞鸟。
      小鸟缩在寒风里的枝间,叽叽喳喳啼鸣不停。它时而跃到这根枯枝,时而跳往那根树桠,轻轻扑扇两下羽翼,振翅飞起,盘旋一圈,又安稳落回枝头。
      渺小平凡,好在无拘无束。

      江深缓缓收回目光,转头望向张楠,眼眸澄澈干净,里头藏着不容动摇的执拗:“张楠姐姐,你一定要等着我,等我像它一样,飞回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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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文:《替身祭》、《宋穿打工人》 预收:《伪金丝雀出逃指南》 欢迎支持,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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