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落水后我请文曲星上身 ...
-
成了林鹤轩,日子还得按这身子原主的轨迹过。而头一桩麻烦,便是写作业。
提起那支兼毫笔时,他才真切感到了隔阂。
落笔下去,手腕发僵,笔尖完全不听使唤。想写一个“永”字,起笔的侧锋便软沓沓塌下去,中宫收不住,最后的捺脚更是拖出一道狼狈的墨渍。
至于笔画顺序,脑子里现代简体字的书写惯性,与身体残留的、属于“林鹤轩”的模糊肌肉记忆互相打架,写出来的字,结构散乱,形神俱失,比蒙童还不如。
他对着纸上那团歪扭不堪的墨迹发了会儿呆,心头涌上一阵荒谬的无力。做林深时,键盘敲击如飞,文献综述下笔千言;成了林鹤轩,竟被困在这最基础的笔墨关前。
“三少爷,您该进药了。” 丫鬟漱玉端着黑漆托盘进来,瞥见案上“惨状”,轻轻“呀”了一声。
林鹤轩心里咯噔一下,趁势搁笔,揉了揉手腕,脸上适时露出混杂着懊恼与自嘲的神情,叹道:“许是落水时烧得狠了,这几日提笔,竟觉得手生得很。许多字……看着眼熟,写起来笔画顺序都模糊了。” 他语气虚浮,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烦躁,“真是恼人。”
漱玉心思单纯,不疑有他,只当少爷病后体虚神倦,连声安慰:“少爷且宽心,慢慢将养着便好。写字不急在这一时。” 心下却暗忖,三少爷往日最不耐这些笔墨功夫,如今竟主动练起字来,虽写得不成样子,倒也是稀罕事。
这借口虽拙,却在情理之中。
林鹤轩索性闭门谢客,埋头苦练起来。白日里,他对着字帖,从最基础的横竖撇捺开始,一点点找回对手腕力道的控制。夜里,则就着灯烛,回忆着前世书法选修课上老师强调的“逆入平出”、“藏头护尾”。
幸而那点童子功的底子尚未彻底湮灭,加上这具身体年轻,协调性不差,几日后,笔下渐能成形,虽谈不上风骨,至少横平竖直,像个样子了。
这变化,起初只有漱玉等近身伺候之人知晓。但侯门深宅,最不缺的便是眼睛。渐渐地,负责洒扫书房的小厮发现,废纸篓里满是写满字的纸张;厨房往小院送点心的婆子,偶尔能从窗棂窥见三少爷挺直背脊临帖的身影;连老夫人院里最稳重的张嬷嬷,有次借着送燕窝的由头进来,目光在案头那叠工楷上停留了好一瞬。
流言悄然而起,带着惊疑与揣测,在仆役间低低传播:三少爷这是转了性了?落水真能让人开窍?莫不是……要洗心革面,做个正经读书人了?莫非是落水后文曲星上身?
风终于裹挟着这些窃窃私语,吹进了靖安侯世子林鹤铭的书房。
这位长兄与林鹤轩同出一房,年长十岁,已协理部分侯府事务,气质沉稳威严,与幼弟素来不算亲近。闻得下人回报,他起初不以为意,只当是幼弟一时心血来潮。直到连续几日,请安时都见林鹤轩眼下带着淡青,手指间似有墨迹未洗净,方才真正上了心。
这日,林鹤铭得闲去林鹤轩所居的“听竹轩”来转转。院中寂静,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他挥手止住欲通报的漱玉,放轻脚步走到书房窗外。
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只见林鹤轩独自坐在案前,肩颈线条因专注而微微紧绷。他正悬腕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着什么,速度不快,却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字迹端正,虽笔力尚弱,间架结构却已初具章法,绝非昔日潦草模样。
林鹤铭心中讶异更甚。他轻咳一声,推门而入。
林鹤轩似被惊动,笔尖一颤,一滴墨险些污了纸笺。
“大哥?你怎么来了?”
“听闻你近日埋首书房,用功甚勤。” 林鹤铭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如实质般扫过书案。案头除了笔墨纸砚,竟还摊着《说文》和《诗韵》,旁边叠着一摞写满字的纸。
林鹤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隐约得出个猜测:这莫不是,担心夺权来了?
他的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脑中疾转,脸上迅速调整表情,努力挤出那种混合着被撞破秘密的窘迫和强作镇定的笑。
“大哥说笑了……我哪是用功,” 他声音压低,眼神飘忽,露出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扭捏,“是……是前几日在宗学,偶然……一位姑娘给兄长送课本。”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耳根也配合地微微泛红,“就……就想胡诌几句诗……总不能太拿不出手,平白让人笑话咱们侯府子弟胸无点墨不是?”
理由荒唐,动机肤浅,却恰恰符合一个不学无术的“林鹤轩”。
林鹤铭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在他泛红的耳根和游移的眼神上停留片刻。半晌,他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神色稍霁,语气却依旧严肃:“荒唐。既入宗学,心思当放于正途。此类事,莫要张扬,徒惹是非。”
“是,大哥教训的是。” 林鹤轩连忙低头应道,暗自松了口气,背后已沁出一层薄汗。
林鹤铭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却又停住,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字既练了,便坚持下去。莫要半途而废,惹人笑话。”
“谨遵大哥教诲。”
经此一遭,林鹤轩愈发警醒,在用功与懒散间维持着巧妙的平衡。
。
宗学依旧是三日一去,自那日初次同席后,每逢王夫子布置需协作的课业,林鹤轩便很自然地走向那个固定的角落。
起初几回,还引来李锐等人几声哄笑或探究的目光。但两人除必要的课业问答并无多余交谈,姿态疏淡如寻常同窗,那些视线便也渐渐失了兴趣。
在众人眼中,靖安侯三公子不过是不耐与李锐等纯粹纨绔为伍,又融不进那些正经论学的圈子,恰好那边有个无人问津的皇子空位,便顺势坐下,图个清静罢了。
林鹤轩倒是想和赵瑜衡更进一步,能方便问问时晷的下落,可无奈后者根本不领情,回答永远稳妥平庸,引经据典皆是书本原话。两人隔着那张宽大檀木桌应有的距离,也隔着千年时光与重重心防。
林鹤轩试过几次不着痕迹的攀谈,皆被赵瑜衡那深潭般的静默或四平八稳的套话轻轻挡回。时机,始终未曾出现。
某次散学时,林鹤轩拒绝了李锐一行的赏花邀请,一个人在宫道上踱步。秋意已深,寒风穿巷而过,卷起地上几片早凋的梧桐枯叶,飒飒作响。他拢了拢不算厚实的锦缎外袍,心事重重。
就在一个转角处,他看见了那个佝偻的身影。
老宫人提着一个空木桶,正蹒跚着往前挪步,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瑟缩单薄。她也看见了林鹤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更深的惶恐。她慌忙放下木桶,颤巍巍地就要跪下。
“嬷嬷快请起!” 林鹤轩两步抢上前,伸手托住她的胳膊。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到臂骨的细瘦。他想起自己袖中拢着一个小小的黄铜袖炉,形制精巧,是漱玉今早怕他着凉硬塞进来的,炭火捂着,尚有余温。
“天寒地冻的,嬷嬷当心手。” 林鹤轩不自觉放柔声音,却带着不由分说的意味,将袖炉取出,塞进老宫人那双冰冷的手里。
铜炉温热的触感让老宫人猛地一颤,像被烫到般想缩手,却又不敢用力挣脱贵人的“赏赐”。她枯瘦的手指蜷缩着,不敢握实,脸上交织着惶恐与深深的不安:“这……这如何使得……贵人使不得……折煞老奴了……”
“不过是个暖手的小玩意儿,嬷嬷拿着便是。” 林鹤轩坚持道,“手暖了才好做事。不算什么。”
推拒了几番,老宫人终是颤抖着将那铜炉接过去,却没敢真的捧在手里,像捧着块烧红的炭。她嘴唇剧烈地哆嗦了几下:“贵人恩德……老奴、老奴下辈子结草衔环……”
“嬷嬷快别这么说。”林鹤轩语气放得愈发和缓,甚至后退了半步,以减轻对方的压迫感,“天寒风疾,您好生保重。这袖炉您留着用,不必想着归还。”
他深深看了这老妇一眼,似要将这宫墙阴影下的真实一角刻入脑海,然后不再多言,转身顺着来路离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那锦缎衣角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老宫人紧绷如石的肩膀才骤然垮塌下来。她愣了半晌,死死盯着手里那个精巧的小铜炉,竟有一丝温热从眼角慢慢滑落。
“嬷嬷。” 少年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隐秘的关切,“怎么楞在这里,腰又痛了吗?”
老宫人仓皇抬头,泪水模糊的视线里,是赵瑜衡微微蹙起的眉头和那双沉静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被这关切刺痛了某处心酸,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先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我没事……没事,殿下。” 老宫人慌忙用袖子抹脸,又急切地将怀中的袖炉稍稍举高,像是献宝,又像是急于解释,“是……是方才那位贵人……他心善,见我冻得厉害,硬将这宝贝给了我暖手……”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亮光,仿佛这微不足道的温暖是件天大的事,“就是上月,在那边宫道上,替我解了围的……就是这位公子啊……”
赵瑜衡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枚精致的黄铜袖炉上,心下瞬间掠过诸多猜测。可他看着老宫人泪痕交错却因激动而泛起点许血色的脸,抿了抿唇,终究没说些什么。
寒风卷过,他下意识侧过身,用自己不算宽厚的肩膀,为老妇人挡住了大部分风口。
“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