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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是那我论文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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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最后几天,论文就截稿了。
林深站在“大渊昭武特展”的尾厅,面前只有一件展品。玻璃柜里铺着玄色丝绒,托着一枚环形玉器,内嵌的金属片上,星辰纹路繁复交错。标签简洁得近乎敷衍:
「时晷」
景陵出土。
疑为礼器或占卜用具。
内壁铭文模糊,难以辨识。
就这么几行字。没有年代推断,没有工艺分析,没有出土位置详述。在昭武帝赵瑜衡那上千件考据详尽的陪葬品中,独独它像个显眼包。
这也是林深今天来看它的原因——这枚玉器指不定与赵瑜衡早年有关,而弄清楚赵瑜衡早年经历,他就能完成论文的最后一环,他就能顺利硕士毕业,他就能顺利......变成失业硕士生。
林深深吸一口气,将思绪又挪回那件玉器。
史书所载的昭武帝,其一生宛若一部传奇:十六岁于西林围场舍命一搏,自微末中挣得怀王之封;旋即于诡谲云涌的夺嫡之争中潜藏锋芒,在关键时刻鼎定乾坤,夺得帝位。登基之后,他更以雷霆之势推行新政,整饬军备,开疆拓边,凭借其深彻缜密的权谋布局与战略眼光,北荡狄戎,西平诸羌,一举成就三代先帝未竟的天下一统。后世史笔如铁,誉其为“帝国建筑师”。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开天辟地的君王,此前十五年,只一句“生于微末,长于禁庭”便草草概括。
野史倒有几笔,说生母是教坊乐籍,产子后“暴卒”,而赵瑜衡虽被承认,却空有身份,还是婴儿时被弃在冷宫,疏于照顾,幸有一名老宫人抚养才得以活命。但那老宫人是谁?无载。只隐约提过,赵瑜衡即位后,曾密令寻访一老妪遗骨迁葬,但未入皇家陵园,也未追封。后世猜测,那或许就是他的养母。
思及此处,林深忽如福至心灵:这件突兀的玉器,莫非正是那位养母的遗物?从中能否窥见昭武帝早年的蛛丝马迹?
他凑近玻璃,鼻尖几乎贴上冷硬的平面,撑大眼睛一寸一寸扫过那件沉默的玉器,称得上是望眼欲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导师的信息:「林深,你提交的第三章大纲我看过了,关于赵瑜衡早年经历的推测,缺乏实证支持。建议回归主流叙事,专注军事改革部分。」
他盯着屏幕,咬了咬后槽牙。
又是这样。
凭什么?就因为正史没写,所以就不存在吗?一味陈词滥调又有什么用?
或许因在昭武帝前十五年的考究上耗费过多心血,或者只是青春期没来得及体验的叛逆上头,一股强烈的不甘在心头激荡。
林深猛地抬眼,死死盯住时晷,仿佛隔着千年时光,与那位隐于迷雾深处的少年帝王对视。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被抹去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在林深目不转睛的瞪视下,时晷突然诡异地闪了一下。他被吓了一跳,猛地后退,惊疑不定地看着那枚玉器。
四周依旧是静悄悄的,连远处偶尔听到的交谈声都彻底消失了。明明是室内,林深却感觉背后阴风阵阵。
下一刻,整个展厅的灯就啪地全灭了。地面突然消失,林深的身体失去支撑,猛然向下坠去。
“啊——”
林深猛地睁开眼,双手还维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窒息感被浓重的药苦味取代。
青色帐顶,绣着繁复却略显呆板的云纹。身体沉重,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三少爷!您可算醒了!” 带着哭腔的少女声音响起,一个穿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扑到床边,眼睛红肿,“您都昏迷三天了……老夫人守着哭了不知多少回……”
三少爷?
陌生的记忆碎片冰冷地扎进来:靖安侯府……行三……林鹤轩……现十二……母亲早亡……祖母溺爱……父亲严厉……前日落水受惊……
他成了林鹤轩。那个他在野史角落里瞥见过一眼的名字:昭武帝同时代人物,靖安侯林昭的第三子,体弱多病,文不成武不就,是侯府里一个精致的摆设。后来似乎娶了门当户对某家的小姐,不到三十就病逝了。正史无载,族谱一行。
一个无关紧要的“混子”,一个病弱的“吉祥物”。
林深闭上眼,压下翻涌的荒谬感。
穿越?这是机会吗?一个一窥昭武帝谜之前十五年经历的机会吗?还是说他已经猝死在了赶论文的某个夜里,这只是他执念未消的一场梦境?
可这一切真实得可怕。
又过了几日,林深逐渐认清现实:他是真穿越了。
探寻昭武帝之谜他心有不甘不假,但是真穿过来了,他又感觉五味杂陈,林公好龙罢了。
可来都来了,为今之计,还是先找到害他穿越过来的祸首再做打算吧——起码关键时刻能逃回去保命。
一道低沉严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林深抬头一看,是原身他爹。
他怔了怔,急忙起身见礼。
“鹤轩。” 林昭走了进来,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眉头微蹙,“大夫说你身体已无大碍,安心吃药。过几日能起身了,便回宗学去。功课耽搁不得。”
宗学?林鹤轩搜索记忆。大渊朝为皇室近支及勋贵子弟设“宗学”,非宫中上书房那般严格,但也是正经读书处,三日一授,巳时起申时休。原身“林鹤轩”因体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问稀松。
“是,父亲。” 他哑声应道。
没了论文和现代那些消遣,日子过的极其缓慢。林鹤轩旁敲侧击,想打听“环形古玉”、“星辰纹”之类的物件,无论府内库房还是丫鬟闲谈,皆无踪迹。时晷仿佛只存在于千年后的博物馆。
他唯一确定的是时间。现在是景和十四年秋。距离史书所载赵瑜衡人生转折的“西林围场救驾”,还有将近两年。
。
病愈后没几日,林昭果然打发他去宗学。
下了马车,林深揣了满心的激动与忐忑,慢悠悠地在宫道上走着,两只眼睛不停地四处乱瞟。
这就是这就是真的宫廷吗?盛极一时的大渊皇城!SOS谁能帮忙打个120他感觉有些呼吸不畅!
林深边看边走,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些,途经一条僻静宫道时,忽听前方一阵骚动。
“没长眼睛的老货!弄湿了本公子的靴子!”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的十来岁小公子,正对着一个跌坐在地的老宫人呵斥。老宫人面前翻倒了一个木桶,水洒了一地,那小公子华贵的靴面和衣摆下缘湿了一小块。旁边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少年嘻嘻哈哈地看着。
林鹤轩认出来了,那滑倒的小公子叫李锐,是某个伯爵府的,和原身“林鹤轩”一样,是宗学里混日子的典型。而那位老宫人,头发花白,身形佝偻,正慌乱地跪在地上用袖子去擦水,一双手红肿粗糙,满是冻疮和新伤。
“还不快给李公子擦干净!” 旁边有内侍尖声催促。
老宫人颤抖着手去碰那靴子。李锐却嫌恶地一脚虚踢:“滚开!脏手!”
林鹤轩看见妇人花白的头发和浮肿发红的手,心头一刺。
“李兄,” 他快步走上前去,脸上堆起原身一贯漫不经心的笑,“多大点事儿,跟个粗使宫人置什么气?瞧瞧时辰,再耽搁,王夫子的戒尺可不等咱。我那儿新得了个会自己走的小木马,散学后去我那儿瞧瞧?保证比这有意思。”
李锐一看是他,怒气消了些,但仍不快:“这老货……”
“跟个下人计较,平白跌份儿不是?” 林鹤轩凑近些,压低声音,“让她多跪会儿便是,咱们迟到可要挨罚。走走走。” 连拉带劝,终于把李锐和那几个看热闹的少年哄走。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老宫人还跪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头深深埋着,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红肿的手,紧紧攥着湿透的粗布衣角。
林鹤轩在心底无奈一叹。
宗学明德堂内,已坐了不少学子。勋贵子弟们三两聚谈,竟有些热闹。林鹤轩寻了个靠后的位置,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最角落。
那里孤零零坐着一个少年,穿着半旧的天青色直裰,料子普通,洗得发白。他背脊挺直,正垂眸看着面前的书卷,对周遭的一切喧嚣恍若未闻。晨光从高窗斜落,照出他过于苍白的侧脸,和抿得紧紧的唇线。
赵瑜衡。未来威震寰宇的昭武帝。而今,只是一个因出身而被众人默契排斥的影子。
堂堂皇子,竟入宗学。
林鹤轩的心跳漏了一拍,难免不忍。
不多时,夫子入内授课,布置讨论。今日讲《左传》选篇,题为“论城濮之战晋师胜机”。夫子命学子两两一组议论。
堂内迅速结对,笑语喧哗。最后剩下两人:角落的赵瑜衡,和还没来得及找伴儿的林鹤轩。
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看好戏的玩味。
林鹤轩深吸一口气,在那些目光中,抱起自己的书匣和笔墨,穿过一排排长桌,走到最后方。他在赵瑜衡身边停下。
“殿下,” 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自然,甚至带着点原身可能有的随意,“学生可否与您同席?”
赵瑜衡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头。
林鹤轩第一次看清那双眼睛:是极深的墨色,沉静得像古井,无波无澜,深不见底。里面没有惊讶,没有欢迎,甚至没有排斥,只有一片绝对的平静。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将桌上那本边角磨损的书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腾出空位。
林鹤轩坐下。檀木长桌宽大,两人之间隔着明显的距离。
讨论开始。林鹤轩依着记忆里原身的水平,问了个浅显问题:“殿下,晋军退避三舍,当真只是为履诺守信?”
赵瑜衡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典籍所载,便是如此。”
林深一愣,随即恍然。
这并非疲于思考的敷衍作答,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策略。
他将任何可能超出预期的见解,所有不该属于一个“庸碌皇子”的锋芒,都死死锁在了这副温顺乃至略显笨拙的皮囊之下。
无人与他结交,也无人真正在意他如何回答,但他依旧谨慎至此,唯恐一丝光亮便会招来意想不到的注视,乃至祸患。
在那些令人艳羡的伟大成就背后,是步步杀机、四面楚歌。
林深随手在纸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思绪飘忽间,笔尖下意识流淌出的,是几个简洁的英文缩写和箭头符号。
刚写下来他就清醒了,余光瞥见赵瑜衡似乎没往这边看,连忙控制着汗湿的手压着毛笔一抹,将几个鬼画符全然抹除。
王夫子讲课见解老辣,林鹤轩听得津津有味,却还得装出一副倦怠模样。直至散学,他仍有些意犹未尽,但猛地想起夫子留的作业,犯起了难。
公子哥们三三两两散去,林鹤轩收拾东西略慢落后一步。赵瑜衡如同往常一样,独自走在最后。经过林鹤轩时,脚步几乎没有停顿。
只是,在即将踏出明德堂门槛的刹那,赵瑜衡几不可察地侧了下头,眼角的余光,极快地扫过林鹤轩桌上那张涂污了的纸。
然后,他身影没入门外渐深的暮色,孤独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