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假痴不癫 ...
-
谢幼宁前脚上演一幕撞柱自尽,现在人家这才刚清醒过来,“始作俑者”就要当面谈谈?
这不是硬逼着人上绝路吗!
王家就是个火坑,谢家还非要推着谢幼宁往里面跳,谢英哪里能忍,霍然从座椅上起身,果断道:“幼宁今日已经受诸多惊吓,不可再有其他事情挂心伤神。天色已晚,众人皆疲,婚事事关重大,大可往后再找时机细谈。”
谢惠清哪能让谢英如愿,谢幼宁撞柱已经让王潜明一方陷入被动。事已至此,他们谢家本就占理,再拖下去,这好不容易逮住王潜明的机会可就没有了!他才不管谢幼宁是妻是妾,反正今日就得把这婚事定下,王谢联姻势在必行!
他立即朝太医令问道:“请问太医令,幼宁这孩子现在情况如何?”
太医令窥见上首皇帝面色如常,心领神会,道:“谢姑娘现在一切安好,神清智明。”
谢惠清喜道:“那不正好,快让人把这孩子带出来,当面与王相谈。”
却不想,王潜明从座位上起身,似笑非笑朝他看来一眼,他不禁下意识噤声。
权相此刻嘴角微扬:“谢大夫挺有意思,你哪只耳朵听见本相说要谢幼宁出来?”
这问罪般地语气让谢惠清十分愕然:“王相不是说了要当面谈吗?太医令也说这孩子没事,让她出来便是。”
“当面包括你?”王潜明眼中笑意愈深,毫不客气讽刺道:“与你毫不相干的事情却这般迫不及待作甚?莫不是你真想代替谢幼宁与本相成亲?谢大夫有意,本相倒犯不着恶心自己。”
谢惠清眼睛都瞪圆了,瞠目结舌:“王相,还请莫要随意玩笑!”
“惠清,还不快退下。”谢玄策冷声呵斥。
见状,谢惠清不得不悻悻住口,摸着鼻子,偏过头,满肚怒火压抑心中。
殿内气氛已然焦灼,高高在上的权相依旧漫不经心地扫过谢党一脉众人,唇边凝过冷笑:“谢幼宁身上还有伤,不必为难人家出来,本相亲自见即可,无需闲杂人等在一旁惹是生非。”
话落,他甩袖朝内室过去,谢英急得都火烧眉毛,连忙道:“还请王相留步!妾身是幼宁姑母,更是幼宁名义上的养母,请容许我先看上一眼幼宁目前的情况。”
修长两指拨开一缕细珠,珠帘欲撩而未撩,王潜明动作一顿,侧过谢英,倒也没为难:“魏国夫人,请。”
谢玄策不露声色地递给谢英一个暗示,眼神饱含警告,谢英面色僵硬,只能咬牙与王潜明一同朝内室进去。
室内中药味浓郁,一位侍奉的医女正为元律端来服用的汤药,见珠帘后过来两道身影,连忙行礼:“奴婢见过宰相大人、魏国夫人。”
元律心下早有准备,目光分外平静地朝进来的两人看去:“姑母,王相大人。”
“我的幼宁!”谢英看着清醒过来,正靠坐在床上,伤势不轻的元律,不禁潸然泪下。
她连忙快步走近元律跟前,伸出去的手都不知道要怎么去抚摸。
元律的额头、左肩以及双手都被刺眼的纱布包扎起来,他失血过多,面色本就苍白,再配上这一身的伤,更显脆弱。
谢英心痛到无法自已。好端端的一个小姑娘来参加个宫宴,结果弄得这样面目全非,她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但即刻被另一双手给握住。
元律握住她的手,手上带伤,只能用手背笨拙地替谢英蹭去面上泪水,漂亮的眼睛一眨一眨,被那双眼睛注视而过,却奇异般地抚平心中的哀怨。
元律莞尔,温言道:“姑母,你可是为我的人生大事,喜极而泣?”
谢英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却见元律的视线越过她,径直锁定那身后站着的男子,那人正笑盈盈地回之以视线,与元律的目光霎时交汇。
“我在卧室里听见了,王相要和我亲自谈谈婚事。”元律淡笑,还有模有样地学起王潜明一贯似笑非笑看人说话的神态:“王相大人,您,想怎么谈?”
王潜明轻笑一声,慢步朝元律身前走来:“幼宁姑娘,本相还想着先关心下你的伤势,你倒很是直接。”
“幼宁...”谢英正要开口,却被元律捏了捏手,元律朝她轻轻摇了下头,道:“姑母,您且先出去吧。既然王相要与我当面谈,那就让我们两个人来处理。”
见谢英仍有犹豫,元律面露坚持,继续道:“姑母,我不是个孩子,事情要解决,我也不想浪费王相的宝贵时间,您不要担心。”
王潜明闻言,微挑眉梢,笑了一下,眼中莫名浮动过一抹情绪,稍纵即逝。
谢英无奈,只能轻轻一叹,点头同意,在医女的陪伴下从内室出去。只是离开前,她再回头看过眼那正靠坐在床头的元律,王潜明就站在床边,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之间的氛围是暗流涌动。
——
珠帘晃动声止住,元律静静地看着王潜明,率先开口道:“王相大人,您会娶我吗?”
王潜明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将自己的视线落在元律的身上,自上而下,慢慢地,打量过床上的人。
他朝前更近一步,微微俯下身。
那人的气息朝自己席卷而来,元律微仰起头,极力克制住自己往后缩去的动作,目光紧锁定身前人,却又像是有些不明所以,眼中是恰到好处的困惑。
一只好看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下探出,像是蜻蜓点水,指尖在元律脑袋的纱布上轻轻一点。
“痛吗?”王潜明垂下眸,眼睫长长,像是掩盖住那双眼中其他的情绪,黑眸深邃,元律莫名心一颤,嘴唇微微抖。
他并不想承认,太熟悉的口吻...曾经千百遍回荡过耳边,让他差点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暴露...
元律随即立马垂下眼,眼中思索,嘴唇发抖,委委屈屈道:“很痛...”
“本相见不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人。你更胜一筹,”王潜明的声音渐冷,袖袍垂落,他的手收回袖来,“伤敌无效,全身是伤。你觉得自己这样很聪明?”
元律心道不妙,王潜明这话什么意思?是发现了什么吗!
他面色功夫愈发害怕,头越是低下,心里也没有底,声音半假半真地发抖:“幼宁困惑,不明白王相大人是什么意思,什么伤敌,什么自损?”
“幼宁姑娘。”
耳边一阵衣料的窸窣声响起,元律疑惑看去,分外惊讶地睁大眼——王潜明竟然蹲在了他的面前?!
为什么?
男人纡尊降贵地蹲在床前,身上低调奢华的衣袍都毫不在乎地逶迤拖在地板之上。
他仰过头,俊美的面孔动人心魄,好看的眼正盈盈地望着元律,那双眼睛里倒映过榻上人的身影,好似盛过无边的深情,又似乎不经意间,深情的背后,是彻骨寒凉的无情。
那人的笑,真实地,让元律快要分不清...真假。
“你为与本相结亲,不惜撞柱明志,如此这般,实在是...让人大开眼界。”王潜明微微停顿,唇边的笑似更生动,他懒懒地偏过头,眸间掠过玩味:“你很有意思,嘴上净说着讨厌本相的话,但实际举动,无论如何都只是要达成这样一个结局。你就这么想要嫁给本相?”
“又或是说,你就是这样的口是心非,嘴上讨厌,心上喜欢?”那人的笑眼勘探过元律的一呼一吸,漫不经心地发问带来心头一颤:“你很喜欢本相,对吗?”
元律心下一松,胸口心脏怦怦,神经都要折腾地衰弱...差点没吓得再昏过去算了,他还以为自己暴露...没想让王潜明误会本意,倒是也不错的结果?
扪心自问,他也不想撞柱子啊...脑门现在都还痛得心塞...
这还不是都怪王潜明太难对付!
皇兄亲自赐婚,王潜明都可以抗旨不尊,他必须要想办法和这个人绑定一起,那只能兵行险招。
逼死女子的名声多不好听,谢幼宁身后的谢家也不是摆设,王潜明不想要惹来一堆没必要的麻烦事,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联姻。
他孤注一掷撞柱,为得就是迫使王潜明不得不走向联姻这个选择,但眼下,面前人这般暧昧的态度却让元律多上几分疑惑。
元律不明白,当时大殿内他俩弄得那么僵,王潜明喜怒无常的模样也是让他见识到有多可怕,没想这个人真的会愿意相信他想要嫁人的心意?
怀柔政策向来都是用来安抚人心,拒婚后招肯定在后面,或许这才是王潜明的本意!
转瞬间,元律的脑袋清醒很多,心下越发警惕,努力装出一副娇羞的模样,怯怯道:“幼宁,喜欢,王相大人。”
“那,王相大人,”元律赧然偏过头,绸缎般的长发顺过侧脸垂落,半掩半盖住脸上的红晕:“您,喜欢幼宁吗?”他的声音更小,声线很柔,但是因哭过后的沙哑,更显得委屈。
话是问出口,元律此刻紧张到大气不敢出,他自以为脸皮够厚,但事实上...
他真的觉得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
王潜明!你能不能给一个痛快啊?
点头同意,摇头不!多么简单的一件事为什么非要弄得这么复杂?怪不得你今年都二十七还没有婚配!
“我很喜欢你。”
诶?元律一诧——
伴随过一声轻笑,尾音缱绻,榻上人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放轻。
一只手伸在他的面前,掌心摊开,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薄薄一层茧,掌间纹路明晰。
正是这样的一只手,搅动过大梁王朝数不清的风云;正也是这只手,此刻,如身后的主人般,静静地等待元律的反应。
元律盯住王潜明,不禁间有些恍惚,这只手变得很大,就像是眼前这个人,也变得愈发成熟。
曾经,也是这只手,这样地,毫无保留地摊开在自己面前。
“王潜明,你会一直牵着我吗?”
“只要你伸手。”
两只手牵在一起。
元律下意识伸出手,一如曾经。
他的手顺势搭在那人的手心上,掌心温热,他被稳稳地托住,然后五指并握,他的手还是那么地小,能被这个人紧紧包裹住。
“看来我们达成共识。”王潜明目光似更明亮,唇边微笑,是道不明,说不尽的笑语阑珊:“我的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