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谢氏嫁女 ...
-
就在元律面对王潜明突如其来的变脸，不知所措的时候，旁边的建临帝幽幽一叹。
皇帝挥退太医，站起身来，疲倦道：“幼宁姑娘是女子，面子薄，性情柔，有些话不好说出口，王相既问她为何如此大意见，那朕便替她来答。”
“幼宁姑娘先前对王相引荐入宫心有好感，而后又被王相舍身从火海中救出，英雄救美自古就是佳话，她对王相已然是芳心暗许。见朕来访，便想央求朕亲自替她选择夫婿，愿与王相交好，哪曾想王相这般冒味前来，她一介闺阁女子哪曾见过？”
建临帝略带责备地看过王潜明一眼，侧过身，目光包含怜爱地望向元律，主动伸出手，试图将元律按回床上坐下：“幼宁姑娘，你身上还有伤，心平气和当为先，万事不要冲动。”
元律这才得救般地看着皇兄，借过身前建临帝的掩饰，赶紧低下头，顺坡下势，重新坐回床上。
为让自己的表情更为真实，元律暗中还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装出副委屈呜咽的模样，双手掩面，啜泣道：“幼宁自知身份卑微，恐怕是难以匹配王相，所以心存念想，想要求陛下金口玉言，欲与王相交好。”
“谁知...幼宁这才刚醒过来，王相却煞气冲冲地带禁军围殿，这样一副盛气迫人的姿态，实在是可怕至极！”
“女子选婿当选良人，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结果王相竟是如此之人！人家都是意中人，怎么...到幼宁这里...竟是阎罗王，幼宁真的好难过，呜呜呜呜......”
建临帝：“......”
王潜明：“......”
周围的禁军：“......”
建临帝与王潜明此刻内心如何暂且不论，谁懂在场禁军内心的崩溃，一大圈铁血铮铮的将士不得不在这里围观这场年度狗血大戏——
目睹一介弱女子痛哭自己的意中人梦破碎。
痛哭就算了，这话明里暗里都在怪罪王相不识好歹，伤透了她的心，虽然能吃到王相的风流瓜，但是感觉要完蛋……
谢姑娘，快别说了，感觉再继续听下去，大家不但没有啥好果子吃，还都别想再活下去了……
难得地，大殿内再次陷入一番沉默中。
建临帝放在元律肩膀上的手都几乎微不可察地抽搐一下，额角冷汗。
虽然知道元律这番言论夹杂大量私心，不肯放过任何机会要狠狠拉踩一下旁边的王潜明，但可以了……再过就真的赐不了婚了…
皇帝不由小声轻咳，元律赶紧意会，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建临帝，顺势再“怯生生”地偷偷观察过王潜明的表情。
榻上之人，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态，眼睫染过泪水，眼角泪珠晶莹剔透，分外惹人怜爱。
可偏偏，殿内那人本就是一身肃杀黑衣，此刻不言不语的模样更为冷然，殿内的气压似乎更低了。
建临帝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下，侧眸睇过一眼王潜明：“不知王相所意如何？幼宁姑娘好歹也是为你受过伤，人家芳心一片，又是魏国夫人侄女，出身名门。你至今没婚配，不如将人家娶回家，日后好好呵护爱惜，也是与幼宁姑娘彼此结下善缘。”
谁知，王潜明再度不按套路出牌，一脸冷笑：“臣不以为如何。”
元律假哭的动作都霎时僵住，不是？他都铺垫到这份上，你倒是先拒绝上了？
建临帝也是措不及防，强撑出一副笑意：“王相这就不对了，幼宁姑娘不过是小女子脾性，她都愿意舍命救你，心里对你的仰慕怎能对比彼一时的气话？”
“朕愿意做主这门婚事，亲自为你们二人赐婚。”
建临帝还在试图晓以情动以理地说服王潜明，那人却是冷冷一呵，似不耐烦地打断道：“陛下，您的关注点甚是奇怪。如今宫城上下都紧系宫宴事变，臣这般大张旗鼓寻陛下，只为趁早解决此等要事，陛下却在这里与臣讨论婚事。”
“臣倒不着急婚事如何，只是陛下也登基三年，后宫空悬，继承人未有，臣看陛下对幼宁姑娘挺不错，不如就把人家纳进后宫，用来侍奉陛下。”
话音一落，元律与建临帝双双脸色都青了！
王、潜、明！
你、好、样、的！
元律骤然从床上起身，不顾一旁建临帝阻拦，挣扎下床。
人是一整个踉跄落地，肩膀剧痛一片，但是他已什么都不在乎，眼泪瞬间就从眼眶里迸涌而出，对着殿内的王潜明怒道：“你以为你是谁！当朝宰相了不起啊！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
元律的身体都在颤抖，内心所有的悲伤、委屈、愤怒全都不管不顾地随着眼泪，肆意地哭了出来：“你有什么立场在这里对我的婚事指指点点？救你是我自愿，陛下也是好意，我没想用这个要挟你什么！但是你带兵围殿，折辱圣上，又这般言语羞辱我，你凭什么？如今这么多人看着，听着，我的清白、声誉全都没有了！我还活在这世上做什么，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视线一扫周围，厉声道：“你们所有人都给我看着！他王潜明是怎么逼死一个弱女子的！”
此话一出，几乎是在同时之间，元律直接对着一旁的柱子，以迅雷之势就哐得一声用力撞了上去！
“幼宁！”
闻讯刚赶到的谢英正好目睹元律撞柱的这一幕，撕心尖叫！
“嗡——”
元律眼前一黑，脑瓜子嗡嗡，头晕目眩，肩膀也一并撕裂痛，温热的鲜血顺着额头就汨汨涌了出来，他听见耳边一片纷扰嘈杂的混乱声音，意识渐淡，似乎周遭的吵闹都已远离了自己，人脱力地往后倒去——
有个人抱住了他。
真熟悉的怀抱......熟悉到他就想这么睡过去...
那人怒喝着叫太医，然后又低头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元律，几乎是怒极反笑地低声道：“你当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有这份胡搅蛮缠的本事，做什么不好！”
元律头痛欲裂，耳边根本就听不清什么，虚弱地喘过一口气，透过眼前血污，模模糊糊地看着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王...潜明...你给我...等着...”
......
大殿内，此刻是一片沉默。
正中坐着的建临帝正捏着鼻梁，神情是一片心力憔悴之态。
皇帝的左右两侧各成一派，左边，是权倾朝野的王相王潜明以及他的几位心腹党羽，另一边，是以谢玄策、谢惠清、谢英为代表的谢党一派，众人皆是一脸沉重。
桌上的茶水都被侍从换了好几道，但谁也没动，殿内氛围压抑到极致，没有一人主动开口。
少顷，建临帝唏嘘道：“哎，今日宫里已经够兵荒马乱，没想再添幼宁姑娘这事...”
皇帝似有些为难地轻叹。
下首谢惠清眼观鼻，耳观心，即刻回声，言辞悲伤：“幼宁这孩子看着年纪小，没想性格如此刚烈。只是闹出这番大动静，想必满宫上下都已听闻，这孩子该怎么办？她年幼便失去双亲，好不容易回京城投奔我谢家，现在还伤及面容，女子容貌何等重要，这日后要选择夫婿想必也是难上加上...”
他朝对面坐着的王潜明小心看去一眼：“但话又说回来，幼宁这孩子是王相大人所救，谢家对王相大人感激不尽。下官只希望今日这事不要让王相大人对我谢家心有芥蒂。”
“到底是谁对谁心有芥蒂？”谢英冷然反笑，诸位只有她一位妇人，气势却分毫不差在座任何男子。
她目光冷冷，直视王潜明：“幼宁为王相负伤，王相救这孩子出火海，一报还一报。妾身原以王谢两家交好，不想大人带兵围殿，是丝毫不顾及幼宁的名节声誉，非要闹出以死相逼这般惨状，您要存心与我谢家过不去，何苦为难幼宁一个孩子！”
“魏国夫人，还请慎言。”王潜明身侧一位面容轻潇的官员出口，中书侍郎-濮阳雅。
濮阳雅道：“宫宴过后，皇城草木皆兵，宫中急需陛下坐镇处理要事，王相带兵也是事出此因。王相只想请陛下处理要事，可刀剑无情，不小心吓着谢家姑娘属实意外。好在谢姑娘福泽庇佑，又蒙天子眷顾，方能转危为安。诸位方才也说，王相于谢姑娘有救命之恩，救命之恩自当涌泉相报，可王相掩去身与名，对谢家毫无为难之意，更没以恩胁迫，何必为难一个小辈？又何必遭谢家如此咄咄相逼？”
“这件事到底是朕的不对。”建临帝苦恼道：“朕不该在最不合适的时机说起一件本该合适的事，不然，谢姑娘何至于此。”
谢惠清抢到谢英之前开口，故作惊讶地问道：“微臣敢问陛下，所谓何事？”
“姑娘家的心事本该用更好的方式表达，是朕唐突了谢姑娘的心事，倒是让王相也跟着遭罪。”建临帝叹气，略表歉意地朝王潜明道：“朕听闻王相对美人颇有一番见解，不知王相对谢姑娘观以如何？”
“美人在骨不在皮，幼宁姑娘之美更甚，秋水为神玉为骨，是谓浑然天成。”王潜明淡道，漫不经心地朝皇帝看来，唇角笑意隐隐发冷：“真是叫人舍不得让其玉减香消。”
“王相于我族谢幼宁有知遇之恩，再而救命之恩。”
安静在殿的谢玄策终于开口，平静的目光朝王潜明看来：“大恩不言谢，但王相于我谢家之女恩重如山，小辈无理，王相宽德不予计较，本相感怀在心。今日，愿以我族谢幼宁与王相交好，再厚颜借过圣上恩赐，将谢幼宁于王相为妾。”
“妾？！”谢英彻底绷不住了，勃然大怒：“我堂堂一品诰命夫人，魏国夫人尊荣是圣上赐予，幼宁虽是我的侄女，但我已将她过为继女，就算谢幼宁要嫁人，如何不能居于正妻之位！”
“王相以为如何？”建临帝揣摩过那面色毫无波澜的王潜明：“谢家如此谦卑诚意，魏国夫人到底也是一片爱女之心，王相不如将谢幼宁此女迎娶为妻入府？”
门下侍郎裴卿兴暗暗心惊，心中不免暗道今日局势险恶。谢家这招以退为进当真厉害，王相压根没有一丝谈及要与谢家结亲之意，谢家倒好，一唱一和间，就要将谢氏女嫁入相府，眼下圣上必然是会推波助澜，无论谢氏女究竟是妻还是妾身份，王谢必然要绑定！
裴卿兴正要开口，却见王潜明眼神而过，他意会不发。
王潜明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本相也真是好奇，谢幼宁到底是妻是妾，你们在这里问本相？你们有问过谢幼宁的意思吗？”
他唇角淡笑，口吻却是极其傲慢：“谢家要嫁女，本相没意见，可你们却是要嫁女与本相结亲，那就叫当事人与本相亲自来谈。你们在座诸位谁叫谢幼宁？还是说你们谁能代替谢幼宁？”
谢惠清讪笑：“自古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谢幼宁是我谢氏女，我等皆是幼宁长辈，自然是为幼宁考虑。”
端坐云椅上的男人呵呵道：“自古还言：男女居室，人之大伦也。既然是谢幼宁要与本相谈亲，本相管你是幼宁姑娘哪个长辈。你若是觉得你能代替谢幼宁与本相谈亲，那么你便可以顺道代替谢幼宁嫁给本相。不过实话说，本相就算是设立三妻六妾，都无福享受你们谢家这么多人。”
莫要说常言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谢玄策了，王潜明这话一出，谢党就没有脸色不扭曲的。
作为常年被王潜明各种明枪暗剑、言语攻击的建临帝，在目睹谢家一众憋屈的面色中，内心竟意外地相当释然。
果然，不患寡而患不均，古人诚不欺朕。
恰时，珠帘晃动，太医令从内室出来，朝建临帝躬身行礼道：“启禀陛下，谢姑娘苏醒过来了。”
谢英简直是喜极而泣：“太好了！”
结果，一旁坐着的王潜明也微笑道：“太好了，现在问题至少解决一半。当事人醒了，正好可以与本相谈谈。”
谢英当即面如土色，喉咙就像是被人狠狠噎住，话都说不出口一个字，而在场众人，更是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