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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宫城森森 ...

  •   “...我一个人怎么抄写地完这么多书?你帮帮我,好不好?”少年趴在桌子上,一身华贵的月蓝云景袍,薄薄一层流光纱覆盖外袍,随着他的动作浮光掠影。

      这孩子的长相尤为乖巧,撒娇的语气信手拈来,睁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朝不远处那人看去,好像就没有人会拒绝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请求。

      书房内,一位藏青锦袍少年靠坐太师椅中,典雅花卉刺绣着其衣,腰间流苏玉,墨蓝带束发,支额垂眸,姿态尽显沉稳。少年目光正数落在手中书卷,半点没有要搭理人的意思。

      元律见状,撇了撇嘴。

      瞧见对方认真看书的模样,他却玩心渐起,装模作样地拿起毛笔,一副要好好写字样,视线却不时朝旁边那少年瞟去。墨迹在纸张上游走,正画得起劲,一道凉恻恻的声音从头顶上袭来:“七殿下,不好好抄写倒是有闲情画画,心情不错啊。”

      他顺势仰头抬眼,王潜明已站在身后,目光落至画中坐在椅中看书的少年,不过寥寥几笔,神韵尽显。

      “王潜明,你终于理我了!”元律笑了起来,眼神亮晶晶地,一脸邀功:“好看吗?我亲手给你画像,你快来帮我一起写嘛。”

      “没大没小。”王潜明轻声一哼,伸出一手按在桌上,微俯下身,眉梢微挑,漫不经心的眼中掠过一抹玩味笑意:“七殿下真是好打算,用一副画就想收买我?”

      元律一怔,随即展颜一笑,转身跪在椅子上,双手覆上眼前人的面颊。二人目光对视,少年用额头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脸:“再加上这样呢?王潜明,你大人有大量,字写得好看,人也长得好看,快帮帮我,好不好?”

      一滴水珠滴落心湖,泛起点点涟漪。

      ......

      元律醒过来的时候,只感觉全身像是被重物碾压过一般,浑身乏力。

      他尝试动一动身体,但一阵剧痛从肩膀处袭来,一扯一扯地疼,让他不由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幼宁,你醒了!”谢英惊喜的声音传来耳边。

      元律费力地睁开眼,视野渐清晰。入目则是谢英一张劫后余生,缓过气来的面孔,极其繁贵的华纱帐顶从床梁垂落,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和淡淡的安神香,他正躺在一张舒适的床榻上。

      “我的孩子,你可算是醒来!”一旁谢英见状,眼眶霎时就红了,伸手仔仔细细地摸了摸元律的脸,又是哭又是笑:“你这孩子真是要吓死姑母!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伤口疼得厉害吗?”

      “姑母...我...没事。”元律刚清醒过来还很虚弱,脑袋昏昏,但迫不及待地关心道:“你呢?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傻孩子,多亏金吾卫护着,姑母当然是没事。”

      “那就好。”元律虚弱地笑了笑,依赖地握了握谢英的手,他的视线顺势打量过四周,殿内烛火通明,除了谢英和远处两个垂手侍立的宫婢,并无他人。

      他还在宫里面,在看见谢英的一瞬间,他已经明白自己与皇兄的计划失败。

      “谢幼宁”这个身份,还活着。

      记忆的最后,是停留在与王潜明一同被困在火海里,所以这是他带着自己逃出来?那么他昏过去多久?宫里现在怎么样?皇兄那边可还好?爆炸又是怎么回事?

      元律满肚子疑虑,起身动作不小心扯到肩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谢英吓得魂都要没了,连忙止住元律的动作,对着周边侍奉的婢女唤道:“快去请太医来!”

      “是。”一个婢女连忙躬身退去门外。

      “姑母,您别担心,我没事,只是扯到伤口。”元律忙安抚谢英,当时在火势里被浓烟呛狠,现在开口嗓音都沙哑干涩许多,倒是方便不用刻意女声伪装,“我昏迷了多久?那场宫宴...陛下没事吧?宫里有什么消息吗?”

      “你昏迷有一天一夜,太医说万幸未伤及心脉,但失血过多,需得好生静养。”谢英忙用丝帕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心疼不已:“陛下洪福齐天,自然无恙。只是圣上寿宴发生如此大事,整个朝歌城宫禁全面戒严,现在参宴众人都还被扣在宫里,谁都不能出去。”

      “啊...都被扣在宫里?”元律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他昏迷的时候是发生了多少事?

      谈起这里,谢英脸色也难看起来,冷声道:“陛下寿宴受到惊吓的人到处皆是,还有不少负伤甚至是丧命的官员朝臣,勋王贵族更不用说。这情况谁不想赶紧回府,谁知那王潜明以保护陛下的名义封锁整个皇城,禁军与护国府队手持兵器,谁敢反抗就把人直接给压下关起来,再敢不从就地格杀勿论,丝毫不顾及世家颜面。这不摆明把人当嫌犯处理,如此羞辱,也只有他做得出来!”

      元律听着谢英的话,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脸色愈发糟糕:“那,那陛下呢?王潜明他没对陛下做什么吧!”

      “陛下被王潜明请到御书房议事,还有好几位重臣一同在内。但外面都是驻守的禁军,谁都不敢随意出去,也不知道现在宫里是什么情况。”谢英叹了口气,见元律浑身一副风声鹤唳的样子,柔声劝慰道:“幼宁,你安心养伤便是。陛下寿宴发生此等大事,无论是陛下,还是朝野诸位,最终的目的肯定是会要查出幕后结果。但外面纷扰如何,总归是与你我无关。我就不相信,他王潜明能一直扣着我们!”

      谈及王潜明的所为,谢英视线又落到元律肩膀上的伤,眼神不免责怪:“你也是个傻孩子,去给那个王潜明挡伤作甚?你可知他出身显赫,是镇北王世子,十岁就能带兵出征打战。那日面对刺杀,你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谢英越说越气,一脸愤愤不平:“如今这世道也真是倒反乾坤,他堂堂八尺男儿,没能保护好你,倒是让你一个姑娘家保护了他!他凭什么?我看刺杀就是冲他去的,却让你无辜遭罪受伤!”

      “啊,姑母,幼宁知道您是关心则乱,但事情还没出结果,我们也不要妄自推断为好。”元律赶紧捏过谢英的手,眼神示意远处还有个宫婢。

      谢英猛然惊醒,刚也是被怒气冲晕脑袋,好在元律提醒,她意识自己这还在宫里,外面又是一片如履薄冰,有些话确实不是该说的,不免顿住,眉间掠过戾气。

      其实,姑母,您猜测地完全正确,就是要“刺杀”王潜明...元律心下汗颜,余光瞥过后面那个缄默的婢女,完全一副木头人姿态,眼低嘴闭,没有一丝对他们谈话感兴趣的样子。

      他确信能站在这个房间内绝对是宫里的人,皇兄的人,但鉴于宫里已经被王潜明封住,最怕隔墙还有耳,小心点总归是好。

      看着谢英忧心忡忡地模样,眼中无法掩饰的心疼,元律心口暖暖,更是舍不得松开谢英的手,轻声安慰:“姑母,您不要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

      元律撒娇地晃了晃谢英的手,已经过去很久很久,没有人像这样关心过他,即便知道这份关心并不属于自己,而是谢英的亲侄女,但是设身处地,此时此刻,谢英的眼睛正关切地看着他,这份温暖,真实得让他贪恋。

      “姑母,您对我真好。”躺在床上的人儿墨发披散,更衬得肤白貌雪,虽然一副病中柔弱样,却甚得一双灵动巧眼,情不自禁惹人心怜,嘴边轻笑,笑容甜甜,自然而然带动过他人情绪,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谢英本来还生气呢,见元律还能笑得出来,这下更生气,但随之也松下心,蹙眉道:“哎,你这傻孩子还好意思笑,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说你。你可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火海脱险逃出来?你给王潜明挡伤,被他从火海里给抱出来,他的外衣就裹在你身上。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看着。”

      元律拉谢英手的小动作顿住,表情有些尴尬,“姑母...”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详细...

      谢英不禁回想过当时的情景,心里只觉后怕。火势蔓延,熊熊火光冲天,大殿外乱作一团,扑水灭火拼命救人地、互相抱团慰藉地、处理伤势地...

      一圈被救出来的人当中,怎么也没有谢幼宁的身影,火势太大,救援的禁卫军也无法再靠近,只能从外面倒水灭火,她哭得不能自已。

      周围的人都委婉劝她节哀,谢英还是不愿意相信,她不顾侍卫的阻拦求到皇帝面前,甚至就要跪下求皇帝再派人进去,但建临帝扶住了她,沉沉一声叹。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已脱离这幅身躯,呆滞地面对现实。

      然而,只听到远处一声惊叫,不知是谁喊道:“是宰相大人!”

      “王相大人...!?”

      “他...竟然没有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注过去——

      一道因火光而扭曲的身影从火中走出,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那人后背迎着冲天火光,怀里还抱着一个人,怀里的人被衣服所包裹,但谢英还是眼尖地认出衣摆下方露出来的舞服与鞋子,是谢幼宁!她的幼宁还活着!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在看向王潜明的目光是肃然起敬!

      因为王潜明看上去除了面颊带血,沾染烟雾,脏了衣袍,分明就是一副并无大碍的模样,而那从火海中走出来的男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掠过在场诸位,眼中透过出似是而非的深意,那股不怒自威的压迫近乎是让在场所有人不由屏息噤声,心生忌惮。

      建临帝急召太医去给王潜明与谢幼宁看伤势如何,谢英沉浸在对谢幼宁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

      现在想来,她对谢幼宁的处境更为忧虑。

      谢玄策曾经召开过家族会议,对于谢氏与王氏两族之间长久的割袍断席,彼此争斗这件事询问过家族其他成员的意见。

      大梁门阀五大家,吴郡崔氏,荥阳郑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还有他们陈郡谢氏,五大门阀此消彼长,谢氏一直有想要成为领袖之意。

      但高祖尚武,皇后出身王氏嫡系,而太原王氏以强大军力镇守北疆,又而辅佐高祖征战四方,最得帝心。

      为控制大梁以北尽数门阀氏族,高祖让王皇后的侄子王善摩迎娶独女,镇国大长公主,加封其为镇北王,授辅国大将军一职,外戚加持,深受天恩,王氏霸居朝野。

      高祖因膝下无男,从宗室子弟选择文帝过继为太子。彼时高祖已平定内外,意为扶持中原势力,同时为文帝造势,开始有意提拔其他门阀。

      谢家看中良机,谢玄策携女儿谢沅瑶面见高祖,随后宫中传来圣上旨意,文帝迎娶谢沅瑶为太子妃。

      文帝登基,谢氏于朝野发力,加之帝心偏移,王氏虽退居二线,但与谢党暗中纷争不断,分庭抗礼。

      再之,自文帝驾崩,王潜明前后扶持两帝,手段残酷,军权加身,对谢氏打压尤为狠辣。

      族中不少成员建议联姻一事,但王谢彼此仇恨已久,联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越是不容易,一旦与王氏联姻成功,谢家必然有再起之势。

      可是现在...谢英心下愈发不安起来,她内心是多么希望幼宁能被皇帝看中...

      元律见谢英的脸色莫名微变,不免疑惑:“姑母,怎么了?”

      而此刻,房门被从外推开,伴随侍卫高呼:“皇上驾到——”

      一道明黄身影走了进来。

      谢英连忙回神行礼,一同床上的元律也试图挣扎坐起,建临帝制止道:“魏国夫人请起,幼宁姑娘,你还有伤,快些躺着。”

      “多谢陛下。”元律与谢英赶紧一道谢恩。

      “太医令,去看看幼宁姑娘的伤如何。”皇帝温言道,一旁的太医令领命走到床边,抬手为元律把脉。

      见皇帝亲临,谢英一时受宠若惊:“陛下,您怎么来臣妇与侄女这里?”

      建临帝姿态温和:“朕从御书房内出来的时候,顺道去看望不少暂居宫里的其他朝臣及其家眷,路上正巧碰见太医令,询问才知是幼宁姑娘清醒过来,朕便一同看看。”

      “陛下仁爱,幼宁如此承蒙圣恩,臣妇不胜感激。”谢英见状,对建临帝顿时好感渐生。

      一旁的太医令收回手,朝建临帝与谢英拱手:“启禀陛下,魏国夫人,谢姑娘脉象已趋平稳,只是因身上还有伤,气血暂且虚浮,日后还需好生调养。”

      “多谢太医令,幼宁这孩子没事便好。”谢英摸了摸元律的发顶,见元律微笑宽慰,心里稍安,转而又朝建临帝行礼道:“幼宁身上有伤,于情于理都实在不便久居宫中。如今又是多事之秋,宫中左右皆是要全心侍奉陛下,臣妇不敢随意叨扰。臣妇斗胆询问陛下,能否让臣妇带幼宁回府,也可命人好生照顾她。”

      “魏国夫人莫要担忧,宫宴一事牵扯过大,受伤者众,大家归家心切,朕明白。只是眼下夜色已晚,宫禁落下,大家姑且再暂住宫内一晚,明日尽数都可回府。”

      建临帝目光沉静,这件事他最饱受冲击,但帝王依旧用着最温和的方式看向谢英:“朕离开御书房时,见谢相似有要事寻夫人,但夫人一直心系幼宁姑娘伤势,谢相便没再多言。现在幼宁姑娘已经醒来,太医令也说无事,夫人还请放宽心,不如前去谢相那里一叙。”

      “陛下所言极是。只是臣妇若离开,幼宁身边无人照顾...”谢英不免有些为难,元律适时开口:“姑母,殿内还有宫女能帮忙照顾我,陛下方才也说谢相是有要事,您不必对我如此担心。”

      “如此这般,臣妇便向陛下告退。”谢英朝建临帝福身行礼。

      方才建临帝话已说到这份上,谢英岂会不懂?对于皇帝有意想要与幼宁独处这事,她心里是高兴地,虽然对谢玄策找自己这件事心有预感,但是见建临帝的态度,以及说出口的“幼宁姑娘”这几个字,她对即将到来的,与谢玄策针对谢幼宁的谈判中,平添几分底气与信心。

      等谢英的身影离开,建临帝那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似是终于放下,目光再看向床上受伤的元律,平添一丝沉重的低郁,像是有些累地轻叹了口气。

      “皇兄...”元律有些惶惶不安地喊了声,声音有些小:“臣弟有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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