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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当朝权相 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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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律设想过无数次与王潜明重逢的时刻。
无一例外,在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中,每每都是他把王潜明狠狠踩在脚下,践踏那人的背骨,折断那人的骄傲,把当年在金銮殿前那痛彻心扉的十杖之辱,算得干干净净!
但哪怕只是想象,想着想着间,他的内心也不会有任何的快乐。
南塞太痛苦,苦到他看清楚现实是有多么残酷。
他们二人之间的差距已是深渊,一条无比可怕的鸿沟,就这么血淋淋地铺在他的面前...
一个废弃皇子,一个天子重臣。
他不要那些幻想,不能窝囊地死在南塞,他一定要回到京城,一定要重新站回到王潜明的身前!
七年前,金銮殿前那句“你给我等着”,七年后,他借皇兄的手回来,他当然会再次站到王潜明面前。
但怎么也不该是现在!
难不成真是应那句古话...冤家路窄?
元律盯着面前这张脸,近乎是肃然色变,仓皇从王潜明的怀抱中挣脱出来,躬身行礼,眼眸低垂,声音带过恰到好处的慌乱,诚惶诚恐道:“承蒙大人出手相救,幼宁无事,再次多,多谢大人。”
手中一空,王潜明的目光施施然打量过眼前这位年轻女子,唇角微勾:“姑娘不必多礼。宫宴将近,姑娘怎独自在这里?”
“幼宁初入宫闱,贪看宫中丽景,偶然寻得一缕桂花香,这才误入此地...”元律适时面露窘迫,转身将手中花枝交给一旁早已呆住的宫婢:“有劳姐姐将花枝拿去修剪。”
宫婢接过花枝,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速度之快,让元律那句“顺带我一起!”硬生生憋住口中。
“幼宁姑娘,”王潜明开口轻唤,微笑着朝前一步,元律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王潜明眉梢微挑,驻足一顿,眼前女孩低眉垂眼,双肩收耸,姿态惶恐,像极一只战战兢兢的幼鹿。
“你看上去很紧张。”王潜明背过手,眼眉弯弯,贵气凤眼携过笑意,却似是而非,“我让你很紧张?”
温温和和的话语道来,他本是一副沉稳的语调,却因微带疑惑的语气带过一丝若有如无的戏谑,或是有意,或是无意,刻意地“我”,漫不经意地撩动过暧昧前调。
“没,没有。”元律依旧小声,裙下脚步悄然后撤,“幼宁生性胆小,初见大人,就被您这一身仪表气度所折服,大人莫怪。”
“哦?”王潜明低笑,笑声温雅,眼神却似笑非笑,重复道:“生性胆小?”
眼前人轻轻呵笑,眉宇间皆是玩味:“初次入宫,却敢爬树折宫桂,幼宁姑娘,你看上去有些表里不一呀。”
微妙的语气带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感叹。
元律只觉胸口心跳加速,内心分外懊恼自己离开宫宴的行为。
即使靠服用药物,缩骨与化妆,他的外形与大梁平常女子并无差别,但眼前这人不是一般难缠,他不得不心生警惕。
现在该如何是好?元律暗咬过唇瓣,眼眸一转,小声道:“胆小是真,大人说爬树折桂也是真,但幼宁没有撒谎。”
“只是常言要助人为乐,幼宁不过绵力想助那位宫女姐姐收集桂花,倒是自己弄出笑话。”元律总算是愿意抬起头,视线微微抬起,面上一派懵懂天真样,语气却带过几分委屈。
恰逢远处传来一阵震鼓奏乐声,宫宴开始了。
元律抓住机会就赶紧趁机欠身行礼,举止愈发恭谨,面染红赫:“多谢大人今日施手之恩,宫宴开幕,幼宁便与大人在此别过。”
实在是不想再节外生枝,元律转身就迫不及待要离开,却不想,一只手朝前伸来—
他的肩膀瞬间被按住,隔着衣裳,感受到一股不重不轻的力度正压住他,并不疼,却令人动弹不得。
元律顿时僵住。
不是...王潜明...你你你...你放肆!
君子动口不动手,更何况男“女”有别,这是要干什么?!
元律侧过眼,身后权臣垂下眼,似笑非笑间,那人朝元律身边靠近,就像是要将其笼罩自己身影之下,淡淡沉香气息袭卷,好看的眼中带过兴致,唇边微笑,风流矜贵。
“是本相不好,没弄清前因后果便率性出言,惹得幼宁姑娘伤心了,”懒洋洋的声音贴近耳畔,轻声细语带过笑,按在肩膀上的手却丝毫不收敛,慢条斯理地移到耳边。
指腹轻柔擦过耳廓,两指取落鬓边的桂花瓣,手再往前一递来,那人好似情真意切:“金桂飘香,这缕桂花香当真是动人心弦。愿用这抹桂花略表本相歉意,还望幼宁姑娘笑纳。”
元律微微讪笑,那双朝自己看来的眸子却愈发兴致,权相的语气带过轻轻诱哄:“反正你与本相参宴皆已晚,不如一同在此对月赏花?宫中良宵,美景难再,幼宁姑娘,你意下如何?”
当真是应了那句朝野私价——王相此人,风流多情,薄幸肆意!
元律最初并不相信这番言论,他自五岁开蒙认识王潜明,见过这人许多的模样,沉稳地、温柔地、冷漠地、心狠手辣地...
唯独没听过这人与风月话题相关。
好歹也相处十多年,他知道王潜明有洁癖,很讨厌别人随意近身,甚至能因为芝麻大的墨点干出换八套衣服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就这样的人怎么风流起来?
他觉得是朝野抨击王潜明的手段之一。
可如今,此时,此刻,他正被这个人...当面调戏。
元律的心情极为复杂。
或许,这便是手握权力的滋味,让这人肆意妄为,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人便可以如此嚣张,轻慢女子,目无君上,更是连皇兄寿宴说不参加就不参加!
王潜明,王权相,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元律压住心中反感,面色不改,乖巧微笑:“大人说笑了,今夜乃是陛下寿宴,天子圣宴愿与我等臣民同乐,此等大事怎可因赏花耽搁。家中姑母正在宴席等我,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让小女前去赴宴。”
王潜明的视线在元律脸上停驻一瞬,沉沉目光看过来,一双黑眸居高临下,仿若带过强烈的压迫,让人完全无处遁形。
元律的心被猛地提起,呼吸都放轻。
多么熟悉的眼神,波澜无惊,冷血寡义,他恨极了这人的高高在上!
敌强我弱,元律赶忙面作惶恐,摆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拘谨姿态,暗中拼命捏紧拳头,不敢泄露出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只是瞬息,如同错觉般,王潜明看向元律的目光依旧是那样温和:“我朝臣民要是皆如幼宁姑娘这般赤诚忠君,陛下真该是倍感欣慰。”
“幼宁惶恐。”元律再次面露不安,容色越发楚楚可怜,一副惹人怜惜之貌。
“相逢即是缘,幼宁姑娘却好生无情,何必撇下本相一人前去赴宴,不若我们一道。”王潜明轻笑,伸手做请状,举止又是一副翩翩贵公子之态,毫不在意地释放眼中对元律的欣赏信号。
元律暗自松下一口气,松拳才发觉自己满手心冷汗。
七年再见,王潜明和他记忆里的模样完全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唯一不变,似乎只剩下这人的名字。
“...劳烦大人引路。”
元律努力保持微笑,再次欠身行礼。
“幼宁姑娘,请随本相来。”
王潜明浅笑,迈步前去。
心中那股七上八下的紧张感散去,元律悄悄呼了口气,快步跟上。
只是两人并肩而行琼华殿路上时,元律有意无意落后王潜明半步。
廊道长长,一前一后,相伴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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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欢歌笑语,高坐之上,帝王端坐席间,嘴角噙过淡意而疏远的笑。
建临帝正值青年,容仪雅俊,金冠束发,眉目深情,一身明黄金龙礼袍更衬天子威仪,但因久在病中,大病初愈,面色仍旧虚弱。他还披着件白尾狐裘,狐尾绒绒簇拥身前,帝王眉宇间似总有一股淡淡的愁思,若枯枝上久久未曾化去的冬雪。
皇帝的左手边坐席,空空如也。
只听不远处内侍高声唱道:“宰相到—”
一时之间,殿内歌舞暂停,一双双眼睛齐刷刷朝门口望去,在看见王潜明以及身侧一道窈窕身影时,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热烈起来。
目光各异,神色皆有。
建临帝眼底掠过一丝几乎微不可查的笑意,不动声色勾起唇。
谢英因元律在宴席上无故失踪,心急如焚,抬头看见权相身侧,表情顿时精彩万分。
元律此刻很头疼,真是应了那句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只能装作一副强装镇定样,惴惴不安地低着头。
王潜明微一躬身,朝建临帝行礼:“臣来迟,还望陛下莫要怪罪。”
建临帝毫不在意摆过手,笑意融融:“爱卿来得正好,快来朕的身侧。”他目光偏过,唇侧笑意更深:“真是难得一见,爱卿竟也会携佳人出席,这位是?”
元律尊敬回礼:“回陛下,臣女名唤谢幼宁,得幸入宫面见圣上,祝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英适时出席,朝建临帝告罪:“陛下,这是臣妇侄女,出身淮北。三年前臣妇弟弟弟媳江上罹难,留她孤身一人。如今孝期已过,臣妇膝下无嗣,也不愿见弟弟弟媳血脉流落在外,前不久接她回京。她自幼生长偏远之地,平日里被臣妇娇惯,如今御前失礼,恳求陛下恕罪!”
建临帝依旧是一副好脾气样,温言劝抚:“魏国夫人言重。古语有言,‘淮北秦英娥,姣若明月光’,今日朕见谢姑娘,当真是如此,带她入座。”
“谢陛下!”谢英行礼,再而转向王潜明道:“幼宁与我在宫宴走散,她胆子小,又是第一次入宫,也不知求助谁,承蒙宰相大人相助,带她回来。”
“魏国夫人客气。”王潜明微笑,目光落在元律身上,多少有些玩味:“夫人对令侄女,过于担忧了。”
元律只感觉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更加灼热,他低着头快步走向谢英身边,随她一同入座。
王潜明从容朝皇帝身边过去,撩袍落至席间,建临帝抬手示意,宴会歌舞再起,又是一片笙歌曼舞。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入宫前就告诉你要好好跟在姑母旁边,你怎么会遇到王相?他可曾为难你?”
谢英的目光难得生气,面容甚是严肃。
元律虽不是她亲侄女,但好歹占着人家的身份,见谢英这副爱之深责之切的模样,心有感动。
王潜明权倾朝野,风评褒贬不一,尤其包括那风流薄幸之言,谈及他私下搜集各色美人,男女不忌。
大梁民风开放,对男女情爱之事不算忌讳,但谢幼宁到底未出阁,参宴是来面圣,而王潜明风流名声在外,确实得避讳。
但今夜将要发生的事情,王潜明是必要和他绑定一道。
真正的谢幼宁早在三年前那场事故中随父母一块离去,而今夜,他就是要借这个身份名正言顺“死”在王潜明身旁。
谢英早年丧夫,膝下没有子嗣,好不容易得来一个侄女定是当亲女儿养。朝中王谢两党本就对峙,以谢英魏国夫人身份与地位,谢家借机对王家发难,皇帝坐山观虎斗,势必要让王潜明大出血!
“幼宁错了,姑母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就是无聊嘛,出去赏花刚好碰见王大人,他顺路把我带回来。”元律朝谢英撒娇,谢英本还想再训斥几句,见眼前少女一副甜甜微笑,到底忍住没继续发作,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歌舞渐歇,内侍官开始安排各家千金于建临帝面前献艺展示。
各位佳人小姐无不竭尽全力,盼着能得圣心眷顾。
建临帝倒也不负这些贵女心意,温柔应答,而且出手又大方。只要是在他面前献艺的女子,照例在表演后赏赐宝物,与之聊几句,弹琴聊琴、作画说画、唱歌对词,引经据典,娓娓而谈,惹得诸位贵女羞面含情。
元律自小就知自己这位皇兄在诸兄弟姊妹中,六艺才情是一骑绝尘,今日坐在下首观察,对皇兄佩服地五体投地,也不禁为皇兄这般好的精力感到高兴。
忽然,他感受到一道目光朝自己落来。
皇帝身边那位权相,正施施然朝他睇来一眼,似笑非笑。
元律:?
为什么要看他?
看谁不好偏偏看他?!
元律连忙端过面前果饮,低头浅抿,装若自然错开视线,但心下却一整个狂风乱炸,王潜明到底什么意思?
正百思不得其解时,身侧谢英的提醒让他回过了神。
内侍官带着册子悄悄来到坐席后,低声提醒几遍,下一位宫宴献艺女孩就是“谢幼宁”,还请随他们去偏殿更衣准备,但元律低头沉思,一直没说话,让谢英也注意过来。
“好好表现。”谢英目光鼓励,元律莞尔,起身在宫侍的陪伴下朝侧殿过去。
没一会儿,元律便穿着舞服,翩然走上殿中,躬身行礼:“臣女不才,愿为陛下献上一曲水墨舞。”
“嗯。”建临帝颔首,元律抬眼,正好看见对宴会意兴阑珊的王潜明竟坐正了身体,一脸兴致盎然地朝他看来。
元律:……
不是很想要表演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