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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窈窕淑女 七年一别, ...

  •   建临三年七月,万寿节。

      跟随谢英踏进朱雀门的那一刻,元律下意识捏紧了拳,他…真的回来了。

      远处朱红宫墙映照暮色,宫殿飞檐坐兽在夕阳之中勾勒出金色剪影。

      琉璃翠瓦,九曲回廊,远远就能听见从宫殿内传来的丝竹之音。

      一晃七年,这座偌大的朝歌城于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这是他出生的地方,只不过,再次踏入这片皇城,不是以皇帝胞弟靖安王的身份,而是以“女儿身”。

      出身他母族谢氏,一个父母因难双亡,投奔京城宗亲的可怜孤女—“谢幼宁”。

      文帝四十八年七月,皇七子元律,于御前言行无状,当朝杖责十杖。

      一纸诏书,他拖着伤躯封靖安王,然后奉旨前去那苦楚封地-南塞昆陵,美其名曰镇守大梁南塞边脉,实则被贬流放,从此无诏不得回京。

      金銮殿前,少年狼狈趴躺在地砖上,身前一道黑色的衣摆晃动过他的眼,他挣扎着抬起头,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幽幽黑瞳中倒映出他的惨状。

      “你…给我…等着…”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

      君子报仇谓十年不晚,一别七年,此番回京,他势必要让那人付出代价!

      当朝权相——王潜明。

      他...曾最信任的人...

      是竹马,是知己,是仇敌...

      谢英正絮絮叨说着话,见身侧半天没有回应,不免一顿:“幼宁,你可听见我方才说的话?”

      元律立马回神,垂眸小声道:“听着呢。”

      心下不然,重回故地,回忆汹涌,思绪神游,一路没听。

      谢英见元律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免轻声一叹,她温柔地拉过元律的手,仰头看来。

      大梁女子以高挑为美,眼前这位“少女”的身形要比今日进宫的女孩还要高些,头上梳着时兴年轻女子最流行的发髻,身穿一件水蓝宝石锦织襦裙,面容姣好,清秀丽质,当真是一副美人样。

      “今日陛下寿宴,献艺表演之人定是不在话下,你也不要紧张。”谢英伸手拨了拨元律额前碎发,目光疼惜:“若你能被陛下看中,你父亲母亲也是泉下慰藉;如若不能,赴宴王孙权贵比比皆是,姑母定会为你寻得一门好亲事。”

      元律状若羞涩,微微垂首,敛去眸间思绪。

      建临帝自幼时起身子骨就不好,后在太尉王潜明辅佐下登帝,但登基三年,上朝时间还没他看太医时间长。

      本以今年万寿节照旧不办,没想南方紫气东来逢生贺,皇帝大病初愈,特办万寿宴。

      刚巧不巧,前不久还传出皇帝与礼部谈论选妃的事情,群臣权贵的心思活跃着,陛下没有皇后,后宫空置,这不赶紧带家中适龄女孩前来参宴。

      但他可不是来“相亲”。

      “幼宁多谢姑母。”元律朝谢英甜甜微笑:“适才发呆没回话,姑母莫要见怪。幼宁出身卑微,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如此气派的地方,皇宫真是漂亮,还请再带我进殿去瞧瞧。”

      谢英见状,宠溺一笑:“傻孩子,随我来。”

      二人一入琼华殿内,入目则是一副喜气洋洋之态。

      达官贵族觥筹交错,妻眷子女彼此寒暄。

      谢英出身五大氏族之一的谢氏,与建临帝养母宣德皇后同出一脉,她丈夫定远侯早年保护皇上丧命,建临帝登基后给了她一个魏国夫人的尊号,地位显赫,朝她过来的贵族不在少数。

      金碧辉煌的大殿热热闹闹,宴会的主人还未到场,高座之上,还空着两个坐席。一个正于殿中,那是建临帝的宝座,而宝座的左手边,还有一席。

      高台之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相王潜明的位置。

      大梁自文帝期间就祸乱不止,文帝四十四年三月,庆王联合八王伏杀太子,掀起叛乱,后占据丰都自立承天帝将大梁分裂南北两梁。

      同年四月,镇北王世子王潜明率兵八万,耗时六个月,诛三王俘五王,扫清叛党,逼得庆王于丰都自焚身亡。

      文帝以太尉一职嘉赏,王潜明年仅十九岁就此声名远扬,至此成为皇帝身侧重臣,手握军权,权势初显。

      可王潜明如果真是尽心辅佐皇帝也该称得上一声良臣而非权臣,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手上可是沾染过大梁皇帝的鲜血。

      文帝于四十九年冬仓促驾崩,原储君璋贤太子已死,龙椅空悬,王潜明先发制人,拥兵扶持皇四子元泰登基,大梁改号鸿兆。

      然而新皇登基不过才一年,就被王潜明以宦官当权,清君侧的名义惨死政变中。

      皇帝竟然被臣子弄死,此事让举国上下皆为震惊,大梁再次风雨欲来。

      为安抚人心,王潜明这才推举皇二子,当今建临帝登上皇位。

      但新帝体弱无势,王潜明执掌镇北二十万精兵,手握中书省还又分管吏部、总领百官,随后再加封晋国公、太师等诸多勋爵在身、圣上又为其亲自颁赐九锡,朝野大权就此落在这位不过二十有七的男人手中。

      元律脑中回想过这些陈年旧事,在看见那个空荡荡的坐席,胸口顿有堵意。

      皇权势弱,权臣当道,王潜明一定要除!

      只是宫宴暂未开幕,殿内繁华鬓影不禁也勾起元律的回忆,想起自己年幼时那骄傲恣意,不谙世事的模样。

      那时的自己很喜欢参加宴会,他喜欢与别人说话,也喜欢结交新朋友。

      他是帝后最疼爱的孩子,头顶有个太子亲哥哥,皇子中他排行老幺无事牵挂,天潢贵胄,走到哪里自然都是众星捧月。

      但后来被圣旨无情地扔到南塞,无人问津,满肚心酸无人说,一哭二闹三上吊,叫天喊地无人理,有一种绝望叫做心死了,人还活着。

      南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哦,也有不少东西,有毒的瘴气,烦人的蚊虫,讨厌的湿气,不安的边境。

      他当时还带着一身伤,王府都是临时搭建,南塞那环境差点没去掉他半条命。

      他恨父皇的无情,恨王潜明的心狠,恨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但内心,更恨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南塞七年的煎熬,倒是让他学会忍耐,让他那颗浮躁的心逐渐沉淀。

      时至如今,他对宴会再无什么兴趣,见谢夫人被好几位夫人热络地围着聊天,他不动声色地从宴席上出去。

      “...这是我侄女,名唤幼宁。幼宁,来见见几位夫人。”谢英正笑着要介绍元律,结果一转头,笑容微僵:“嗯?”

      --

      一出宫殿,微凉夜风吹拂,元律感觉呼吸都畅快许多。

      他沿走廊漫步,顺势打量过眼前的琼华宫殿,心下思索。

      皇兄大办万寿宴,他借“谢幼宁”身份暗中回京,而今夜宫宴,便是他们兄弟联手对付王潜明的好机会!

      不知不觉间,元律发觉自己竟走到一处较为寂静的庭院,院内的桂花开得正好,金黄小花簇拥枝头,夜风吹拂,香气撩人。

      元律见着眼前景色,不禁哑然。

      这是幼时与其他皇子公主玩捉迷藏,他最喜欢躲藏的地方。

      他有些感慨地朝前走去,见一个宫婢抱着宝瓶,正垫着双脚,另一手费力摘取树上的桂花。

      “需要帮忙吗?”元律下意识开口,清润男声甫一出口,随即立马意识自己触景生情,一不小心暴露原音,连忙调整声线,柔声道:“花枝有些高,姐姐怕是够不着。”

      那宫婢闻声回头,见一位打扮娴雅的小姐朝自己走来,该是哪家前来赴宴的贵人,连忙行礼道:“不敢劳烦贵人,奴婢再试试便好。”

      元律微微笑,拎过裙摆,三步两下就轻松上树,抬手摘花。

      一旁宫婢目瞪口呆:“贵...贵人,您,您可要小心点啊。”

      “我摘这朵给姐姐吧?”元律踩在树干分叉处,轻松折过一枝桂花,恰时,树下婢女躬身唤道:“奴婢见过宰相大人!”

      元律摘花动作霎时一顿——

      他听到了谁?

      他仓促间回首,金色桂花压过视野,匆匆瞥见树下一道修长身影,紫金官影于暮色间流光华贵。

      那人似抬起头,视线透过花间,看了过来。

      元律心下一慌,裙摆勾枝,一时不察,脚下乱步竟失了平衡,径直朝树下栽去!

      “贵人小心啊!”

      伴随一声惊呼,树下那道身影伸出手,将人稳稳当当接落满怀。

      枝丫摇晃,簌簌落花声,桂花香更浓,耳边传来是一声极其好听的轻笑声。

      元律顿时睁开眼,撞进一双含笑眼眸里。

      墨冠束发,一袭墨云紫金袍,淡淡沉香味,一别七年,故人再见,元律记忆中那张年少面孔与面前人渐渐重合。

      夹在青年与成年间那一抹模糊感完全褪去,这是一张更为成熟深刻的面孔,鼻梁高挺,容颜俊美。

      久居高位让这人周身自带上位者的气势与尊贵,挺拔的紫金朝服再为他添过沉稳器量,但他的眼生得极好,眉眼如画,似笑非笑间淡去压迫,又似带过一丝漫不经心的玩味。

      男人此刻正笑盈盈地看着怀抱中的元律,温声开口:“姑娘,你没受伤吧?”

      四目相对一刹那,元律脑袋嗡得一声炸开——

      是他——王、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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