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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诗人之死(四) ...


  •   诗人之死(四)

      ……

      他先是一只接一只地把猫带进来,然后就是狗了——所有那些死期已到的。一只接一只地,贝芙抚摸它们,和它们说话,安慰它们,给它们安乐死,然后站在一边,看着他把尸骸装到黑塑料的裹尸袋里,把口袋封好。

      他和贝芙·肖都不说话。他已经学会了,从她身上,将所有的注意都集中在他们正在进行安乐死的动物身上,并以他已不再感到难以启齿的那个恰当的名字来称呼它:爱。

      ——J.M.库切《耻》

      十几分钟过后,我的丈夫回家了,在听到门开合的声音时,我转过头,用沉默的目光目视着他边走边抖掉大衣身上的积雪,我看见那一块块灰色的、白色的凝状物,也随着他无端的摆动一个接一个掉了下来,掉在了木板上,在火光的威逼下,它们受刑了,被凌迟了……直到最后一颗极小的“肉屑”也被屠杀殆尽,冬天便彻底地在门内宣告死亡。

      不过,谁又会记得它们的离去呢?但同样说来——也确实没人会为雪哀悼死亡。

      紧接着,一阵咚咚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思虑。这时,我的丈夫正缓慢地向我走来,他看向我,那双紫罗兰色的美丽眼睛相比之前,变得更加温柔、更加和蔼与关切。

      “怎么样?波琳娜。”他的声音很快传了过来,“今天在报社的生活还好吗?”

      “不好。”我说。我开始挪动身体,把原本被沙发承载着的小腹从此挪开——说真的,我讨厌这样,我讨厌这种该死的折磨——一切都来源于里面那个尚未长成的怪物!这苟活于羊水之中,篡改我的大脑、我的身体的腹中的胎儿:朋友们!你们知道吗?它就像一只巨大的寄生虫!可佩尔利似乎根本不这么想,他俯下身,从随身携带的包中拿出了一枚胸针。我看见了:那是蓝金色的鸟。

      “……这是什么?”我扬起眉头,注视着他手里的这个玩意——它的上面还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青绿。说真的,就像我的眼睛一样。

      “从一个商人那里拿到的胸针,镶了金的,我觉得很适合你,就收下了。”

      佩尔利解释道,我简单地“嗯”了一声,又再次上下打量了一回眼前的小家伙,并把它接了过去,挂在了白色的衣领处——好吧,并不太适合。

      “波琳娜,在我去餐厅和那位商人吃饭的时候,你又在家做了什么?还有什么需要告诉我的吗?”

      他又在追问了,他好像想用大脑把我的所有隐私解剖一样。可对于他的质问,我只是沉默:

      “没有。”我平静地说,而他紫色的眼睛只是紧紧盯着我。我们僵持着对视。

      之后,在明白自己确实再也得不到任何消息时,我的丈夫,他便把自己的视线向下移动,看向我依旧隆起的腹部。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我很轻松地看到了那足以使人恼火的玩意——我恨不得现在就当面对他翻个白眼。但考虑到某些人情的底线,我最终还是忍住了。

      “我爱你。”他突然贴近,对我——即名为波琳娜·伊万诺娃的我,他的妻子,郑重地说道。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样认识的吗?”

      我的丈夫捧住我的脸,几十秒过去了,我与他唇齿相依,佩尔利用手轻扶着我的脑袋和腰,故意着向前按了按,好让我与他的身体更为贴切——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样,在被他用力往上提的时候,我感觉自己整个人悬空在沙发上,那承载着两个人(是的,包括那个未完全成型的胎儿)的腰部骨骼都仿佛在嘎吱作响。于是过了一会,我忍不住推开了他,他呆立在一旁,望着我,似乎很是失落。

      “你疯了。”我质问道,“你觉得我经得起这种折腾吗?”

      “不……我以为我们的关系足够支撑我们这样。”他可悲地叹了一口气,但我只是撇过头去。突然,在余光扫过他的鼻梁时,我的心中萌发出了一种冲动,而当我告诉他,他可以不用手,而是用脸与我亲密接触的时候。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但毫无疑问—他还是照做了。我靠在沙发上,任凭他俯下身,扯开我的衣领,用鼻尖轻轻蹭着我的锁骨,像一个努力嗅探猎物的猎犬一样认真且乖巧,而我是他的主人。

      之后,他还是忍不住把手放在我的胸脯上,好在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力度,我抱住他,他又不受控制地开始与我接吻,我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深重,长长的睫毛下泛着紫砂般的流光……

      ……

      完事后,我拉起上衣,他则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处,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安静、和缓,他就像一个刚出生的胎儿般躺在母亲的怀抱中……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关于罪孽的定义——如果人真的生来有罪,那在这一刻想必都烟消云散了。

      “我要先走了。”我对他说道,“我要去书房工作了。”可他似乎舍不得离开我,在经历一番看似痛苦的挣扎过后,他终于站了起来。

      “我将给它取名为沙伊娜。”他用食指指着我的肚子,轻笑着,“如果是男孩,我们再另寻别名。”

      “他为什么突然想起来要给孩子取名。”我在心里嘟囔。

      过了一会,佩尔利走了,他去做自己的工作了,写点诗歌,写点文章……而我也离开他回到书房里,开始干属于我自己的工作——翻译。我拿起那位法国大作家写的伟文,仔细地翻阅起来,这本短篇书的封面用法语写着《Le Horla》,作者则名叫居伊·德·莫泊桑。他于前几年逝世,那时的我才刚刚进入学院学习。

      ……

      “我见过疯子,我知道有些疯子甚至对生活中所有的事物都能保持理性、清醒和辨别力,只有一点除外。他们可以清清楚楚、灵活而深刻地谈论一切,但是一旦触及他们疯狂意识中的暗礁,他们的思想就会立即在这暗礁上撞得粉碎,散落并沉没在那片狂暴和恐惧的海洋中。海洋上波涛汹涌,狂风在浓雾中嘶吼,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精神错乱”……”

      这不禁让我回忆起丈夫曾经的话语:

      “想作为一个疯子并不是什么坏事。”我的丈夫在回忆里哼着小曲,点点手指,“尤其是在这个黑暗的时代,人们迫切地需要一位救世主的诞生——它就是“疯子”。”

      当然——如果作为救世主的是他,那他真是阴魂不散。

      所以,它说:“世间的存在,我们能窥见十万分之一吗?喏,就说风吧,它是自然界最强大的力量,能把人吹翻,把建筑刮倒,把树连根拔起,掀起排山倒海的巨浪,摧毁悬崖,把大船抛向岩礁,可是毁灭的、呼啸的、凄叫的、咆哮的风,您看见过吗?您能看得见吗?而它是存在的。”

      是存在的。

      我关闭了这篇文章,仔细地吸气、呼气。

      “既然如此,那我丈夫,在他身后是否也有这种奥尔拉般的鬼魂呢?不,或者他就是“奥尔拉”本身,这个家伙,一定也有它的痛苦经历,从童年开始。”

      以下便是我的回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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