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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诗人之死(三) ...

  •   诗人之死(三)

      ……

      那乌鸦并没飞走,它仍然栖息,仍然栖息

      在房门上方那苍白的帕拉斯半身雕像上面,

      它的眼光与正在做梦的魔鬼的眼光一模一样,

      照在它身上的灯光把它的阴影投射在地板,

      而我的灵魂,会从那团在地板上漂浮的阴影中

      解脱么——永不复焉!

      ——[美]爱伦·坡《乌鸦》

      “波琳娜女士,这是今天刚带来的一些新人的文章,您请过目……“

      经过我的同意,学徒进来了,不知是因为我表情过于严肃,还是他感知到了存在于我身上的某些不太好的气场,总之,他怯生生地松开抱住信纸的手,再将它们全部放置在桌上以后,就赶忙迈出步伐离开了。随即,我就听见了他下楼离去的声音:“咚……咚……”

      这声音愈来愈小,愈来愈小,直到它消失后,另外一种不同的声音出现了——那是来自我心脏的、沉闷的响动。而很不巧的是,这种声音在几十分钟后,也就是在我回家,躺到床上的那一刻时,变得更加剧烈而又响亮——直至我完全沉睡。

      ——是的,没错,我又在做梦了。这次还是和我的丈夫相关。

      在这个荒诞、惊悚无比的梦里,我睁开了眼睛:这是一个近似于手术室的房间,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等地点,更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见它——我究竟身处在何地?这个诡异的视角根本不是来自我的,而更像是上帝的“我”,我同样看见了我的爱人,我看见他站在我的面前,脸上布满殷红,在他的刀和斧头下是亡者的头颅:一个死人的鬼魂,一条拥有无数金色发丝的美丽装饰品——那就是我。

      当然,这里必定还有除了我们以外的“陌生人”……那是谁?这个人躺在手术台上,与我的身高和体型完全不一样,而我也看不清她的脸,只知道一个事实:躺在上面的这位绝对不是我。她还活着吗?我这么想着,可是,那份“砰、砰”的声音又出现了,简直就像一个阴魂不散的厉鬼,同时还让我感觉自己的心像被挖掉一样地疼痛——它持续了好几十秒,就在如此安静但嘈杂的房间里,我迫切地渴望有个人能打破这个局面,好让我了解到,究竟是谁种下了如此之恶的果实。

      ……大概是几分钟过后,我的丈夫走来了,这并不让我感到意外。要知道,在梦里见到最亲昵的人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可是,他竟然站定在我的面前,然后俯下身,拿起了我身上的两个绿色的珠状物。我想挣扎,但这种奇异的视角也令我无法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它们拿走,远离原本的宿主——如果用词语来形容的话,当时的我就像一把掉在地上的匕首,除非有人捡起,不然,我就会永远、永远地固定在这里。

      除了观看,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我看着这个绿色的圆球被他捧在手心,他看着它们,就如同找到了所罗门王的宝藏一般珍视……要知道,我可从来没看见他流露出如此温情、溺爱的一面!哪怕对我而言也是如此。之后,他将它靠近手术台上的可人儿,然后将它们全部放置在了她的眼眶中——啊!我怎么没注意到呢?她的眼眶是瘪的,她没有眼睛!我刚刚才发现这一点:她的眼睛其实和我是一样的绿色,或者说,那就是我的眼睛。

      总之,我就这样躺在地上,看着梦境里的爱人折磨着他的“手术”,不知为何,我甚至都开始咳嗽了,我咳出了血,它们顺着我的嘴角流到地面上,把整片区域都染上了鲜红,而我的头颅上也全是深浅不一的血痕。在漫长的咳嗽中,我的爱人没有扭过头看过我一眼,可这种强烈的窒息感足以让我开始慌乱、开始试图从梦里脱离而出。好在,直到这位可悲的死者流干所有的血之后,我终于惊醒了。

      “……该死的,我只是小盹一下,怎么会做到这样的古怪的梦——它根本与现实没有任何联系!”

      我很恼火,但很快,我又意识到自己不能这样生气,我努力让自己重新静下心来,尝试用大脑去思考因何发生的一切——这是什么?是预兆吗?是与它完全相反的现实的未来?还是告诉我腹中的胎儿并不会正常地诞生?……

      好吧,如果它真的会作为一个流产的预言,我心想,那肯定也是我的报应了,这是无法逃脱的事情,不是吗?于是我站起身,开始随便拿起几本书看,以缓和我紧张无比的思想。正如同那些书上所言:或许曾经,哲学的“阿波罗崇拜”对梦推举过两个重要的功能:医学和占卜术。它真的是有预言性的吗?

      毫无疑问,是有的。书上说道:“而它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灵魂里。”

      时至今日,我永远都不会想到,这种基于本身的灵魂状态会给我自己带来怎样的命运:我会死,像她一样死,正如同我在梦境中最后看见的一幕一样:他亲吻着那仍然闪闪发亮的绿色眼珠。他爱我,却不仅仅是我,他爱的更像是一种奇特的状态,而非我本身。

      ……

      我再度睡下了,我正在等待我的爱人回家。而与我完全不同的是,诗人,伟大的诗人,曾不止一次地向我表达过自己心意的诗人,我的爱人詹姆斯·佩尔利,他打扮精细,穿着一身新潮但合适的装扮来到了一家饭店里。这里人山人海、富丽堂皇,据他所言,走进这里就如同走进了皇家的宫殿,里面还夹杂着来自古老东方的高等香料的清香。他对我说,他推辞了侍从谄媚般的领队,而是熟络地左拐右拐,进入一片充满着雕像的古典区域,在一个长满络腮胡、带着高礼帽的男人的餐桌面前坐了下来。

      “詹姆斯先生,幸会。”看见对方的到来,男人很高兴,他连忙放下了酒杯,为表敬意,他站了起来,一直等到我丈夫坐下,他才坐下。

      “幸会,艾维曼先生。近来可好?”诗人笑着说,两人伸出手,互相施以问候。

      “如果您问的是生意,当然,一切都好。如果您问的是我自己……好吧,恕我冒昧,它似乎不太能够用“好”来形容……”

      操着不太标准英语的男人微笑着摆了摆头,他拔出白兰地的酒塞,向诗人的高脚杯里倾倒了许多透明的液体。

      “哦?“不好”?您是指哪些方面?”听闻对方的话语,诗人扬起眉角。

      “关于我的妻子,关于我的家庭,关于我的周围的朋友——如果您有闲心,在菜肴上齐前,我可以为您细细道来一番……”

      “既然如此,请吧。”诗人说。

      男人点了点头,他接过仆人递过来的全新的酒瓶,又在往自己的杯中倒了许多,他将它们一饮而尽。

      “嗝……您是知道的,我一直在相处同一位女友,她为人很好,待人真诚,她没有别人长得漂亮,但我相信,她的品质足以大过这群腐朽的旧世界人类……”

      被称作“艾维曼先生”的男子打了个巨大的饱嗝,随后,他继续说道:

      “我知道在别人面前议论她不太好,我也不是为了批判她什么,但是……嘶,你是知道我的,佩尔利先生,我是一个渴望与他人建立亲密关系的人。然而呢?她,她并非像我和你一样完美,嗝……就光是主动这一方面,我认为,她真是太差劲了——简直可以说是低到谷底的差劲。”

      “有一天,我告诉她说:亲爱的,我们能接吻吗?我本以为她会欣然同意,要知道,我们已经交往了超过三年了!我可一直都没碰过她!可是呢,她却是什么反应!在我说完话的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安、疑惑、恐惧、纠结。我们并排走着,她一言不发,而我一直恳求地等待她的回应。之后终于,在漫长的沉默的时间里,她总算同意了我的恳求。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尽管我确实可能有些忙——都是由于商业上的事情,可是……你知道的,我的内心总是很不舒服——她为什么要这么犹豫?难道我们的爱一文不值吗?!”

      听着艾维曼先生略显愤怒的语气,诗人什么也没说,他拿起酒杯,自顾自地喝起了酒。

      “嘿!詹姆斯·佩尔利先生。”眼见对方没有什么表态,艾维曼扬起了手,夸张地在诗人的眼前晃了一下,直到对方眨了眨眼睛,“我还以为您听得睡着了呢。您倒是说一说啊,您不是前一段日子也新婚了吗?我认为,在当下,也只有您能够理解我作为一个商人的良苦用心了。”

      “是啊,是啊。”诗人放下了酒,他并没有着急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外一个自己的疑问:

      “你在与她接吻方面,有什么其他的感受吗?”

      “好吧,我会告诉你——吻她的嘴唇,简直就像吻上了一块冰冷的铁。”

      就在商人嘟嘟囔囔的时候,仆人将菜肴一一端了上来,霎时间让他竟然忘记了自己还要说些什么。就当他垂头丧气,对此一筹莫展之时,在周围,另外一种狂热而大声的气焰短暂地打破了环境:

      “请先祈祷!在吃圣餐之前,请先为我们的主祈祷!”

      一个男人高声说,他站了起来,他的对面是一个年轻小姑娘——很显然,她是并不信天主的。尽管她口中不为所动,但从当时的情况来看,面对男人的大声斥喝,她还是蜷缩着身子,害怕的情绪在她的脸上晕染、浮现。

      “这是一个宗教狂热分子。”商人撇了撇嘴,“我最讨厌的就是狂热分子了,尤其是宗教——与一群宗教狂热分子交谈就像与一群疯子会面。”

      “可不是一般的疯子。”诗人接上了话,“要知道,那群躺在泥地里的疯子可能知道更伟大的事情;而他们,他们更像是真正的傻瓜、败类、蠢才——而且愚蠢得无可救药。”之后,他拿起刀叉,没有经过祈祷就将形如丸状的甜点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说得对,只有社会的弃儿才会无缘无故地追逐这些东西。”商人同样摇摇头,“我是不信的,至少现在是如此……好吧,以后也不会!比起这个,还是赚钱更有效益。”

      “小点声,先生。”诗人压低声音,他环顾四周人闭眼祈祷的场景,轻声与商人讨论,“有些话,可不要让这群傻子听见了,要知道,哪怕它们已经不是主流,但所谓的“宗教裁判所”,现在可还是仍然存在的。”

      “放心,它们不算什么,至少我不在乎。就算被告密了又能怎么样?而且我相信您的为人——以及……”

      商人停下来了手中的活计,他神秘地看了看周围,然后将身子向前探出了一部分,以至于让自己的领结都差点压在饭菜上。

      “我能询问您一些问题吗?”他问。

      “请讲。”

      “您当初是怎么看上您的妻子的。”商人凑近道,“还有,您的眼睛……它们为什么是紫罗兰色的?要知道,这可真是太奇怪了——恕我冒昧,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有这样的一双眼睛,这真的很美。但为了我的满足好奇心,我还是忍不住询问……”

      “我的祖母得了一个常人无法理解的绝症。”佩尔利打断了对方的话,“这是一种先天性的疾病,她通体雪白,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她的眼睛染疾,视力受损。但我的祖父并不在意这一点。之后,我的母亲出生了,她没有受到基因的遗传,因此她的眼睛是美丽的绿色。而我的眼睛却遗传于我的祖母——坏消息是,她早在我两岁时就离我而去了,在离这稍远的爱尔兰草原,她只有短暂的34岁。”

      “节哀……”商人啧啧道。

      “至于我和我的妻子,我们是在报社认识的。当时,她已经成了那里的主管,而我是向他们投稿文章的委托人,她懂我的艺术,我赞赏她的认真,后来我们情投意合,就相爱并结婚了。”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丈夫将眼睛瞥向了一边,后来他在文章中着重描述了某些古老的雕像特征,并宣称这都是从餐厅里得出来的灵感——这里全都是雪白或米色的大理石雕像,夹杂着各种不同时期的艺术风格。尤其是那个长相酷似古希腊女神的雕像:伟大的帕拉斯!神圣的、智慧的Pallas Athena!她手持利剑,穿着现代人无法想象的精美的绣裙,右手持矛,左手拿金流苏的埃吉斯之盾。在她身旁的人儿是法律与正义之女神忒弥斯。我很喜欢她,我想,她一定是静穆而严肃的吧!可我的丈夫并没有过多地用笔墨谈论到她,只是说她手上拿着一盏天平。

      “这可真好。”面对诗人的回答,商人羡慕地点头,“帕拉斯女神保佑,二位一定会拥有美满幸福的婚姻。”

      对此,诗人只是小小地抿了一口酒,笑而不语。直到菜肴吃完,他们寒暄了一阵,到了餐厅的门口之后,这位商人不知把什么东西交到了我丈夫手里,两人于是就分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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