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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诗人之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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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之死(二)
(他急匆匆走到壁橱旁,看着他从中取出的照片)
“照片!所有这些人都是谁呀?是巴比雍,还是苔丝?还有这个,是博塔尔,还是狄达尔,或是让?也许还有我呢!”
……
(他倾听嗥叫声)
“啊哈哈,啊哈哈,太遗憾啦!我是个恶魔,我是个恶魔!悔之晚矣。我永远也变不成犀牛了,永远,永远!我再也变化不了啦。我真想变,我是那么盼望变,可是我办不到。我再也不能看我自己了。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
(他一边转身面对舞台后部的墙面,墙上固定着犀牛头,一边叫喊着)
“反对所有的人,我要保卫自己!对付所有的人,我要保卫自己!我是最后的一个人,我将坚持到底!我绝不投降!”
——[法]尤内斯库《犀牛》
到了镇上之后,父亲把狼的躯体交给了屠夫,我则卸下皮毛,把它扔给了在一旁静待许久的皮匠——这个卷头发的小个子,他似乎很喜欢这卷狼皮,据他所说,他要给自己的妻子做一个皮包——一个灰黑色的、毛绒绒的小包,是如此地般配她的大衣。
“她会很喜欢的。”我附和道,此时,我看见父亲向我走来。他看了一眼桌后高兴的皮匠,俯身下来抓住我的手。
“波琳娜,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有一些颤抖。我在想,父亲很可能是受了一些刺激,因为在回家的路上,他一言不发。
是母亲吗?我想着,是母亲吧。
几乎是四年过去了。
此后的多年,我的父亲,他依旧干着自己的那些活计,而那杆银色的猎枪也一直和我待在一起,陪伴我度过了整个童年。我用它打过鸟、猎过野兔、杀过鹿……看,我的的确确是一个出色的“猎人”。有一天,我向父亲提到了这些荣誉,他冲我笑了笑,却又用十分沉重的口吻警醒了我,指出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弱点:
“波琳娜,你太顽固了。”父亲点点我的鼻子,我讨厌这种僭越,于是不满地撅起嘴,向后退了几步。
“看上去就像一头从不满足的野兽。就像……就像……一只沉默、固执、自我防卫,却又具有侵略性的犀牛”。他喃喃自语,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
“我才不是。”我小声地在心里嘟囔,即便如此,但在现实,我还是没有展露出任何表情,假如要用一个词汇来形容,那就是“平静”。
“犀牛……犀牛……”他一遍遍地重复,直到我真的有些烦了,以至于让他在与自己同样绿色的眼睛中看见了愤怒。
“你不需要生气,我的孩子,波琳娜。”父亲反倒转过头来安慰我了,他在抽屉里鼓捣着,随后递给我一份纸质的文书。
“打猎是不可能养活你自己的,你要进入学校,在那里你才能真正安身立命。”此后,他用命令的口吻督促我签下了姓名。
……好吧,这确实是我想要的,于是我默许了之前他所说的弱点,也没有反对他刚刚的话——有机会进入学校,为什么不呢?
不久,靠着父亲做铁、木匠和我打猎赚来的钱,在八岁时,我得以进入圣彼得堡区最好的女子学校,和那些贵族小姐们一起学习。虽然我本人并没有这份运气能够赶上乌申斯基先生的改革条约,但我仍然在学校里面度过了愉快的学习生涯——这没什么好讲的。我很轻松地完成了我的学业,并破例进入了大学预科学校主修文学与语言。如你所见,我那顽固不宁的弱点却成为了自己最大的帮手,它让我变得心无旁骛,使我只认准某个唯一的、可以改变人生的途径,那便是文学翻译。你也可以说我是个“怪胎”吧,毕竟,在25岁之前,我都没有跟任何一个异性产生过爱的情愫——我讨厌附庸在别人之下,仅此而已。
后来,我成年了,在那时,我已经能够熟练掌握英语、法语和俄语,并开始着手为前人们遗留的作品进行整改、翻译,但它们终究是没有多少回报的,在这个寒冷的极北之地更是如此。钟表一天天地旋转,红烛烧断了一个又一个,油灯灭了再燃,燃了再灭。它们能够重生,可我却再也忍受不住了。
总之,我受够了,我受够这份全凭热爱而没有报酬和名誉的工作了,我的火光在这冰天雪地的情况下根本融化不了周围深厚的坚冰!我必须要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国家,独自前往外国闯荡!所以在第二天,我对父亲提出了这份“残忍”(对他而言是这样)的想法与条件,他沉默了,却也在我的坚持下选择无可奈何地认同。
“你要去英国?”父亲的脸上遍布皱纹,我听见他的话语夹带了一丝哭腔,就像小时候的某一刻。
“是的,我有必要在那里实现我的梦想。”我顿了顿,随后接着阐述自己的观点。
“我觉得我的才华不应该局限在家中,我可以成为一个伟大的翻译家,一个有品位的编辑员,或是一位优秀的老板——您都让我去学校读书了,那现在,为什么不能再让我出去试一试呢?”
父亲含泪抓住我的手,他的眼里满是不舍和悲伤:这一颗心究竟是担忧?愤恨?还是喜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我还是赢得了这场小小辩论的胜利——次月,我就登上了前往伦敦的轮船,在船体破冰的轰鸣声中远去,再远去……
我来到了这座令大多数人都梦寐以求的都市:伦敦。
不过,我们该怎样形容刚刚进入20世纪的伦敦呢?说实在的,我真的从没见过如此发达的城市:蒸汽、机械,和人们身上崭新的、便捷的服装。如同你想的一样,老家的环境给我的出行着实是施加了无比的难度,因此,我很少外出,但我本以为伦敦会带给我全新的生活体验,譬如:在茂密、绿色的森林,穿着单薄的衣物闲逛?还是在那些从来不冰冻的,流淌着清澈之水的湖泊钓鱼?真的是这样吗?
根本不是这样。
结果呢,等我下了火车,来到这座先进的城市之后,这种想法一点都没有增加,反而在时间的流逝里越来越低迷了。我真的从来没见过如此肮脏、灰霾的空气,那些黑雾就从同样黑色烟囱里排出,几乎包裹住了整个城市,连我的肺都要在这鬼魂般的雾的缭绕中哀嚎、窒息……
——真是倒霉,还没过去多久,我就染上了肺病。每天的咳嗽让我的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煎熬,更别提我的工作了,即便我死缠烂打地进入了一家小型报社(我很幸运,因为这家报社的学徒前一天刚刚意外死亡,他被从天而降的钢材击中,脑袋都成了一摊血肉模糊的烂泥……),可在病魔的侵扰下,我根本没办法专心工作。
终于在我获得工作的第二个月,等待许久的老天爷总算得到了他的恶作剧成果:我的身体彻底垮掉了,我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在剧烈的咳嗽声里默默地看着窗外热闹的泰晤士河,看着一些富人们从早餐的面包中分出一块扔给湖里的动物——连它们有人怜悯,可谁又会怜悯我呢?我的老板?我的同事?我的下属吗?
他们怎么可能!我只能无奈地躺在这里,懊恼地、悲哀地想:“我的职业生涯就要这么毁了吗?”
……好吧,或许是我这股倔强的劲又再次感动了上天,让他不得不为我稍微宽限一些期限,给我一点点那些只属于我自己的气运:仅仅是两天的严重病发之后,我就差不多痊愈了,正好赶上报社老板三天的辞职威胁,让他那不给工资就辞退我的想法没有得逞。我回到了自己的岗位,然后,然后……
……
一阵明显的敲门声。
“咚咚……咚咚……波琳娜女士?我可以进来吗?波琳娜女士?”
我从恍惚中缓缓清醒,在这寒冷的冬天,门外,似乎还有人在敲门。
“波琳娜女士?您在吗?”声音再次响起,只不过,这次对方的确有些犹豫。
“我在……不好意思,请进吧。”
我长叹一口气,刚才的一切,又是无聊的回忆、无聊的走马灯。事实上,我个人认为,他们对我没有任何作用,只会占据我的脑袋,徒增我的烦恼。而腹中这个早就成型的胎儿更是疲劳感的主谋——一切都怪那个家伙,当然,也同样怪我自己。想为那个家伙诞下子嗣真是个错误的决定——我当初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会同意他的甜言蜜语?!
我越想越烦躁,越想越懊恼,来自工作和家庭的冲突让我的脾气变得比原来更差、更压抑,我尽可能让它们不影响我的后辈,可是,它就像是一场苍白和死亡的瘟疫:传染给我,再传染给我接触的任何一个人。我在想,或许有一天,我的丈夫,詹姆斯·佩尔利,他早晚也会因此遭殃,因此丧命。
可我本不想这样。